本文作者和沙河老合照(2011年9月8日摄于成都大慈寺)。

(前言:2019年11月23日,流沙河先生在成都去世,至今竟已三年了。笔者曾数度到成都,拜访过沙河老。现发表本文,以纪念这位被称之为“成都的灵魂”的文化大师。)

一 “锯齿啮痕,白魚解字”:对流沙河的缅怀涌如浪潮

2019年11月23日下午3点45分,流沙河先生在成都去世,先生遗体告别仪式于11月27日上午9时举行。这位文化大师享年八十八岁,他生前的名望、操守、学问与才情,在这个时代都是稀有的。在华文文学界文化界,人们对他的逝世纷纷表示深切哀悼。人们称他从诗人到学者,饱经苦难,返朴归真,“在犬儒化的天朝是一座良知的灯塔”。沙河老生前为古今人物写过许多挽联楹联,如今,他的灵堂里也挂滿了挽联,网上的悼词挽联更涌如浪潮,这些悼词挽联高度浓缩了沙河老的一生,洋溢对先生的赞叹与敬仰。

沙河老灵堂上遗像两旁挽联

沙河老灵堂上,遗像两旁是一幅挽联:

讲易论庄,解字绎经,身无曲学难阿世;
吟草咏木,说诗隔海,笔有孤怀自入霄。

正对面的挽联为:

斯人弃斯世,步步远离朽木草;
此河留此沙,粒粒坚守真文明。

沙河老灵堂上挽联

余世存从千里之外送来他敬撰的一副挽联。如沙河老生前好友曾伯炎评说,余氏两代学者文人的学问,在此挽联交映了。这幅挽联写道:

自草木而扶摇,锯齿啮痕,得海运能徙南冥,临终索东方之珠,回向流沙,河汉一生,余言非诗文所囿;
因蟋蟀唱故园,白魚解字,闻楚歌而饮鲁酒,遗世而川流大德,敦化余勋,坦然千古,侦探惟至真依归。

沙河老忘年交冉云飞的师弟郑万勇敬撰了一副挽联,冉评此联虽有平仄失韵律之缺陷,仍不失巧。沙河老有幽默秉赋,他在天之灵读到“锯匠巨匠”与“斯人诗人”之对,当会凄然一笑。联曰:

辣手劈雳摧草木,斯文扫地,锯齿啮痕廿载,俯首牛马走,嗚呼锯匠巨匠乎?
羸肩鼎力扛国故,皓首穷经,白魚解字米寿,横枕庄周梦,哀哉斯人诗人也!

不少外地朋友送来挽联。如:

夫子来哉,脉脉文心诚载籍;
先生去矣,铮铮傲骨自传声。

如:

士去矣桃李无言草木文章问华夏
心在兹下自成蹊独唱笔墨疏春秋

有在沙河老生前的对联上添加语句,借力发力。如:

忆当时言笑晏晏如是说手挥五弦
悲此日音容渺渺终成行目送归鸿

如:

生如书蠹,将典坟蛀透,偶有文章娱小我;
逝如流沙,任浊浪排空,独无兴趣见大人。

又如:

日寒偶有文章娱小我;
毛病独无兴趣见大人。

流沙河先生遗体告别仪式上

沙河老病危之际,几次昏迷,醒来后,犹问香港“反送中”大学生被困是否解除,其担心让病床旁边的曾伯炎如触电般感动,构思了这幅挽联:

弥留时,醒来犹问港仔近亊,忧国忧民,如此精英,今遗几?
文化界,通今博古大家风范,文香诗馥,泽恵华夏,无尽期。

二 〈草木篇〉:毛泽东的“钦定”引发一连串惨烈的冤案

这些悼词挽联,让我深陷入进对沙河老的追思之中。

那年我到成都,其中有一个最大的愿望,就是想见见流沙河先生。

对流沙河,我真可用上久仰久仰这个词。1957年,我不过是一个读高中一、二年级的少年,他的〈草木篇〉让我赞叹不已;对〈草木篇〉的全国性的大批判更让我感到极度难受与恐怖。时间上我记不清是初发表时看的还是批判后作为大毒草看的,我倒记得看时的地点和情景——我坐在那间昏暗的教室里,教室外有块小草地有条小泥路;那天好像是星期天,教室内教室外都没有人。大批判之后,流沙河像划过天空的一颗流星一样,就消失了;或者如他名字所示那样,像河里微不足道的沙子一样,恶浪一冲,便不知所终。

流沙河的〈草木篇〉,究竟是一篇什么样的“大毒草”?请看看全文:

寄言立身者,勿学柔弱苗——唐:白居易
白杨
她,一柄绿光闪闪的长剑,孤伶伶地立在平原,高指蓝天。也许,一场暴风会把她连根拔去。但,纵然死了吧,她的腰也不肯向谁弯一弯!

他纠缠着丁香,往上爬,爬,爬……终于把花挂上树梢。丁香被缠死了,砍作柴烧了。他倒在地上,喘着气,窥视着另一株树……
仙人掌
她不想用鲜花向主人献媚,遍身披上刺刀。主人把她逐出花园,也不给水喝。在野地里,在沙漠中,她活着,繁殖着儿女……

在姐姐妹妹里,她的爱情来得最迟。春天,百花用媚笑引诱蝴蝶的时候,她却把自己悄悄地许给了冬天的白雪。轻佻的蝴蝶是不配吻她的,正如别的花不配被白雪抚爱一样。在姐姐妹妹里,她笑得最晚,笑得最美丽。
毒菌
在阳光照不到的河岸,他出现了。白天,用美丽的彩衣,黑夜,用暗绿的磷火,诱惑人类。然而,连三岁孩子也不去采他。因为,妈妈说过,那是毒蛇吐的唾液……
(1956年10月30日)

1957年《星星》诗刊创刊时期的流沙河

流沙河,时年二十四岁,踌躇满志。1956年7月,他被视为有创作前程的青年诗人,送去北京参加中国作协举办的“全国青年创作讲习班”。10月,他学成归来,一路上情绪愉快,精神饱满,时而倚窗凝思,心潮起伏,信笔借用白杨、藤、仙人掌、梅、毒菌等植物,挥就五首寓言式的散文诗。所写非草即木,便冠以〈草木篇〉为总题。这时《星星》诗刊选编创刊稿件,恰好有一空白,诗刊主编白航叫流沙河再选一稿,他便将〈草木篇〉作了补白。这样,1957年元旦,当《星星》创刊号面世之际,〈草木篇〉也就首次发表了。全文不足五百字的〈草木篇〉,不过是一组托物言志的散文诗,所谓“有感于情,有结于心”。它生动的拟人化,简洁的语言,在构思上以小见大,自然是很不错的。这组散文诗还通过各个艺术形象之间的对比,表达作者鲜明的爱憎。“藤”为一己私利,扼杀美好而在所不惜;“毒菌”更是生来就是为了害人,而且往往具有漂亮的伪装。与此对比,“白杨”的宁折不弯,“仙人掌”的风骨和韧性,“梅”的纯洁和忠贞,都可视为一个人的立身之本,作者深情地给以歌颂。

不料,开展“反右”运动后,四川省委书记李井泉极其庆幸治下有证实“蚂蚁出洞了,乌龟王八都出来了”的〈草木篇〉,要求“坚决把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草木篇〉批臭”。批判者纷纷响应,口诛笔伐,叫骂〈草木篇〉抒发的绝不是什么深刻的人生哲理,却是不折不扣的为旧社会的哀鸣挽歌,是对新社会的刻骨仇恨和拼死反抗。一些批判者,像诗中的“藤”与“毒菌”,对号入座,因而加倍凶恶!毛泽东也知道此事,并作了“钦定”。他在一个讲话中说:“四川还有个流沙河,写了个〈草木篇〉,那是有杀父之仇的人……”

就像全国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右派一样,当年流沙河写〈草木篇〉的时候,压根儿没想到这一组短短的散文诗,会成为“全国共讨之”的对象,更没有想到会牵连上万人,其中一些人遭遇比他更为惨烈。据有关资料,为这组散文诗牵连被划成右派的不下万人,农、工、兵、学、商,老、中、青、少,比比皆是。七十岁的川大中文系主任张黙生说了句公正话“诗无达诂”,没有逃过厄运。时年十五岁的巴蜀才子魏明伦向《文汇报》写了篇不平则鸣的短文虽未发表,也戴上“铁帽”。四川石油管理局干部严家伟在整风中为〈草木篇〉发表了几句感想,竟判刑十五年。成都日报社文艺组同组的两位编辑杨蓓和邱乾坤,在批判〈草木篇〉的高潮时去采访老作家李劼人,文章中只因实录了李老一句話(“流沙河、丘原、晓枫,是未来四川文艺界有才华的青年作家,请党爱护他们”),双双均被打成右派,闹得家破人亡。四川当局还罗织了一个所谓“四川省文艺界二十四人反党集团”……

核心“当事人”当然逃脱不了厄运。流沙河被定为“右派分子”,开除共青团团籍,开除公职,监督劳动,六年拉大锯,六年钉包装木箱。“流沙河七人反党小集团”其余六个人,更是一个比一个惨:茜子被判处十年徒刑,关押于成都劳改队,1980年才平反回到单位;晓枫开除公职送劳动教养,因不认罪反改造,被判刑整整二十年,1980年底才平反回归报社;储一天被判处死缓,囚于大竹监狱,1982年才获平反;石天河被判处十五年徒刑,长期关押在雷马坪农场,1979年才得以昭雪;丘原被开除公职后,关押于成都宁夏街市大监,1964年用剃胡刀割断股动脉自杀;瑶攀开除公职送回老家管制,后死在狱中。

如此惨烈,真可谓罄竹难书!

(未完待续)

By edi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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