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裔美国作家尤里•德鲁日尼科夫《针尖上的天使》(王立刚译,译林出版社2010年5月版)是一部极其深刻、独具洞察力和幽默感的当代政治小说,它的问世也有过惊险之旅。该书写于1969-1979年,完成后由一位美国人将这部厚达500多页的书稿拍成微缩胶卷,放在万宝路烟盒里带出苏联国境,像是间谍影片中的一个镜头。三十多年之后,当冷战尘埃早被固封为历史的时候,它才被翻译成中文在中国大陆出版。不过,其姗姗来迟并没有失去它尖锐性质和现实意义,似乎这是作者之幸,但更毋宁说是读者的不幸。

故事发生在20世纪60年代末的苏联,人物活动的中心是苏共中央的《劳动真理报》。小说开头以报社总编马卡尔采夫的突然发病作为引子,牵扯出一系列的报社中的人事风波与政治斗争,将生活在极权铁幕后的“党的喉舌”中各色人等的精神面貌和一幕幕生活状况揭现出来,使那个郑重地行使着无耻与荒唐之职的宣传机构成为解剖极权铁幕的历史见证。

在这部小说中,我感觉最有意思的书中人物是经历坎坷的印杰伊犹太人拉伯波尔特,报社劳动者共产主义教育部的代理编辑。这位老年丧妻、犬儒地过着邋遢生活的人物,尽管身为“代理”,却是苏共党的宣传机器无法离开之人:一旦国家发生重大事件,比如卫星发射或者破冰船下水,就得靠他来“制造反响”(人民的声音);他还常常要为基层和中央的官员写文稿,用剪刀“制造出报告、演讲、发言、致词、集体信、决议、各类贺词、对后代的训示等等诸如此类的东西”……而他的被主编称之为“完全不实际的梦想”,是“不用写也不用看狗屎材料”。好一个“狗屎材料”!尽管不知原文如何,但感觉译得真棒,四个字就把宣传机器的实质剥露出来。书中有一段记述他和同事伊夫列夫在林荫道上的谈话,对于他自称的“职业说谎者”的行为及其后果他其实洞若观火。他承认所写文章没有一行字有自己的思想,他把“旧的谎言改变成新的并以这种方式把真理埋藏得更深”,从而形成“一个怪圈:上面的人以为,下面需要谎言,而下面以为上面需要。”他看出他生活的时代不会是原子时代也不会是航天时代,“而是伟大的造假时代”,而这部庞大的机器“只有依靠像我这样的蠕虫状动物才能生存”。看到这里,让人绝望的是:尽管在那极其庞大的宣传机器中有无数的拉伯波尔特都知道一切,但是看起来每个人都心安理得地生活在谎言中;真正可怕的问题是,人们究竟是因为感到无力改变而保持沉默,还是因为害怕改变会失去生活在这种谎言中的安逸与权势而保持沉默?

书中描写的国度和事件尽管在时空上都与我们的今天相异,作者也采用了某种魔幻的手法让一位19世纪的法国人库斯汀男爵(就是他写的那本《1839年的俄国》引起了编辑部的恐慌)不时出现并与马卡尔采夫对话,但它却仍然像镜子一样反射出我们生活的现实世界;很多的场景、很多的人的行为和心理,都和我们的日常经验重合,不由人常常边读边停下来思忖与现实中的种种对应。这是在阅读中最令人不安的体验:凡是被评论者认为是小说的讥讽和夸张之笔,于我看来却在在都是现实之境。

“艺术史”似乎向来都是优雅的、非实用的,远离现实的征伐杀戮。可谁会想到有一天,战争之神会向艺术史谦恭请教,在战争史上书写着艺术史的叙事。在那一天,艺术史知识在战争中成为保卫人类文明古迹的女神。伊莱利亚•达尼尼•布瑞的《拯救维纳斯》(黄中宪译,博雅书屋2010年4月版)叙述了在二次大战期间,在意大利工作的被人称之为“维纳斯修理工”的古迹军官们保护古迹和艺术品的神奇事迹。这些在战火稍停之际就要赶紧冲入城市的人,并非正规的军士,他们原来的身份是艺术史家、艺术家、历史学家、建筑师和档案保管员;他们具有强烈的使命感,要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尽可能最大限度地抢救意大利历代珍贵的艺术品。但这谈何容易!人类的历史不息,战争也不会止;可人类世世代代又留下来那么多值得珍爱的遗迹和艺术品,破坏和抢救永远是一对纠缠不断的双生子。1944年在盟军将到之前,意大利某些掌管文物的官员就在自己可控范围内竭尽全力地尽保护之责,佛罗伦萨还曾有过作为“不设防城市”的荣光。一位当时的文物管理局长的自述令人动容:“我想方设法,终于搞定德国人,未来我要想办法搞定盟军”,这就是他的信念,他最高的效忠目标既不是政治也不是军事,而是人类艺术品。毕业于哈佛大学的麦卡尼中尉在轰炸机上的主要职责就是要保证投弹位置准确,别炸到佛罗伦萨城中那些宝贵的建筑。

盟军要进攻了,古迹全标示在地图上;可谁能控制得住战争这头怪兽?今天的佛罗伦萨,古老的维吉奥桥仍然立在阿诺河上,可是,同样有着古老历史的圣三一桥却被二战撤退时的德国人炸成了灰烬。书中讲到巴勒莫时这样写:“历经盟军的狂轰滥炸,该城的艺术史有一部分成为空白,有一部分则逃过一劫。”为这段话作注解的是:曾是腓尼基人、阿拉伯人的要塞、后为诺曼人的王宫的建筑保住了,旁边的帕拉蒂纳礼拜堂保住了;而巴洛克风格教堂严重损毁,耶稣堂圆顶被击碎……维纳斯修理工们要能有所作为,全靠“及时”,要专业,还要学会与各种人周旋,由此发生出好多引人入胜、千钧一发的故事。我曾多次漫游在意大利古迹名胜之地,遗憾的是在那时这些故事有很多尚未被我知晓,否则的话在我投向那些古迹和艺术品的目光中更会增添对威尼斯修理工的敬意。

不幸的是,与拯救相联系的往往就是毁灭。《记忆的毁灭———战争中的建筑》(罗伯特•贝文著,魏欣译,三联书店2010年12月版),就本书的内容来说,没有更贴切的书名了。光是浏览一下书中不多的图片,已然让人心痛不已;不过我也深深知道,面对这一切,所有的伤感都很无力。文明的传承依赖记忆,人类社会与兽族群体的区分不但在于对文明的创造,同时也体现在对文明的保护。战争会中断和破坏保护,但毕竟因为那是战争。我们的悲剧是在延续了大半个世纪的非战争状态中,多少城楼古阁、多少历史民居灰飞烟灭!茫茫大地之上,胡拆之狠、乱建之狂,夫复何言!记忆的毁灭———和平岁月中的建筑,这样的研究课题和写作将使人情何以堪?

《南方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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