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后,知识阶层痛感革命带来的流血破坏,开始反思革命,提出了“告别革命”的命题。对以前一味歌颂革命的反思,在近十年取得了很大成功,从民间到政府都倡言改良。有些人更是认为只要是革命必然会导致专制的结局,我们要坚决反对革命。不过对革命的这种反思,在清末梁启超与革命派辩论时就存在。梁启超援引法国革命的结果,认为革命会导致国家混乱和流血,以暴易暴会导致专制轮回。梁启超的预言后来不幸言中。那么但凡革命都会导致专制的结局么?我的看法是,从历史统计概率来说,革命导致专制的几率很高,但革命是否会导致专制则不是必然。

历史上革命变成专制的案例很多,从革命走向自由的例子很少。美国革命就是仅有的几个从革命走向自由民主的例子,而且非常有代表性。一些坚决反对革命的人认为美国的例子不能说明什么,因为美国宪政民主的建立得益于华盛顿个人的高尚品格。据说,华盛顿赢得战争胜利的时候,有部下曾经进言要求华盛顿乘机黄袍加身当皇帝。如果华盛顿采纳了部下的建议,今天的美国就是君主国了。事实果真是这样的吗?

首先我们要知道北美革命的原因是什么。今天有些中国人在阅读这段历史时觉得美国革命似乎是没有必要的。英国不是一个独裁专制的国家,英国在英法战争(保护了北美殖民地)后向北美征税也是合理的。事实上,北美各殖民地人民的民主权利比英国本土大的多,所以北美革命时,追随英国的忠诚派也不少,加拿大就一直忠于英国。那革命为什么能发生?根本原因在于殖民地人民的平等与英国的贵族气息格格不入,殖民地人民享有比英国本土平民大的多的政治权利,他们不愿意放弃已有的权利而屈尊于英国的统治。北美殖民地以英王特许状的形式建立的,享有极大的自治权力,此时英国与北美殖民地的矛盾被遮掩了;当英国民族国家逐渐形成,中央集权不断提高,北美殖民地与英国的矛盾就暴露了。这就决定了美国革命与世界上绝大多数革命都不一样。

北美殖民地自己并无正规军队(有的是由持枪公民组成的民兵),七年战争时期由英军保卫安全。反抗英国统治时,北美殖民地唯一能依靠的力量就是由民众自发组成的各地民兵,华盛顿是这只军队的总司令。大陆会议任命华盛顿为总司令为的是统一指挥和专业训练。

那么作为由志愿民兵组成的大陆军的总司令,华盛顿有无可能夺取政权加冕为国王呢?对于这个问题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来考察。

第一,作为军队最高将领的华盛顿要想夺取政权,首先需要军队对自己的绝对服从。这样才能发动政变或者占领一块根据地自立为王。

第二,仅有一支军队还不足以维持战斗,没有稳定的经费来源,一只军队很快会陷入困境。华盛顿要么掌握现政府财政,要么建立自己的财政税收体系,要么获得国外援助。

第三,夺取政权后,华盛顿如何维持自己的统治?仅仅依靠暴力威胁是不能建立起稳固的统治。

这三方面华盛顿都绝无可能做到。在加冕为国王的道路上,华盛顿连第一步都无法迈出。华盛顿作为大陆军最高统帅,其部下之所以听命于他,乃是服从于大陆军总司令这个职位而不是华盛顿个人。只有当华盛顿发布的命令符合其大陆军总司令的法定权力与义务时,它才被部下接受执行。当华盛顿向其部下发布为其个人夺权卖命的命令时,毫无疑问其部下不会听命。用韦伯关于权威来源的学说分析,我们可以说华盛顿的权威是所谓的“法理型”权威,其权威来源于法律规定,其部下服从华盛顿的命令相当于服从法律本身。当华盛顿的命令非法时,那么他的命令自然就不可能得到执行。另外从一个简单的观察也可看出华盛顿无法发动造反,北美人民参加大陆军为的是保护北美的民主自由,他们怎么可能反过来支持华盛顿当国王来压迫他们自己呢!

其次华盛顿仅仅只是大陆军总司令,只负责统帅军队对英作战,其手中并没有掌握资金,军队后勤给养由大陆会议提供。当华盛顿造反时,他当然就无法获得大陆会议的给养。作为革命叛军,他也无法获得其他财政支持,也不会有国外资助。那么他就只能走中国传统的土匪道路了——占领一块根据地征税。由于北美地区几乎人人持枪,即便华盛顿能够占据一块根据地,从中获得持续的财税资源也是非常困难的。

最后,如果华盛顿建立了他自己的王朝,他如何建立起其政权的意识形态合法性呢?由于北美地区长久以来实行普遍的代议制民主,个人权利受法律保护。民众不仅习惯于现有的自由民主体制,在革命中还要追求一个更自由更平等的社会政治体制。在这种情况下,复辟的华盛顿王朝根本就无法建立统治的合法性。

总之,当时的社会环境下,即使有一两个军官支持华盛顿建立个人王朝,他也根本没有可能成为国王。附带提一下,有人认为华盛顿高风亮节不恋权位,只当两届总统就不再参选总统职位。他们不知道那个时候,总统职位是一个苦差事,不仅总统权力非常有限,待遇也偏低(早期不少美国总统因为当总统而致贫)。华盛顿在职期间还一直为汉密尔顿与杰斐逊之间的斗争所苦。不当总统对华盛顿来说是一个解脱。

像美国这样由革命走上自由民主的道路在世界革命史中是少有的特例,世界上大部分革命以专制结局。原因在于那些拥有良好统治秩序,公民权利受到法律保障的国家发生革命的几率很小。革命往往发生在那些政治制度僵化,社会矛盾激烈的国家。这些国家,向来缺乏自由的传统,民众缺乏参政议政的能力,在政治上缺乏组织力与行动力。政治权力的运作掌握在少数人手里,革命也由少数冒险分子领导。普通民众因为缺乏自治性的政治组织而缺乏自组织能力,外加执政当局对革命的打压,几乎所有革命组织都带有集权专制的色彩。这些革命组织不仅要抵抗政府的严厉镇压,还要夺取政权,那么革命的过程中就难免出现极端行为。各个革命组织为了革命成功,往往不折手段。手段的不正义又往往会导致革命理想的变异。因此,这些国家革命后走上专制道路也就不足为怪。当然有的国家虽然社会结构不利于民主,但革命的组织本身很民主,组织内的领导没法实行独裁专制,而组织成员又都信仰宪政民主并以此作为追求,那么革命成功后就容易建立民主体制。

因此,一个国家革命后是否会走向专制,最重要之处在于这个国家的社会结构是不是有利于民主,革命组织本身是否民主。

来源: 共识网-作者赐稿 | 来源日期:2014-07-11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