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湾的我最近逢人就推荐一本关于北韩的书–《我们最幸福:北韩人民的真实生活》。有人面露不屑之色:“为什么我要了解北韩那个封闭又落后的国家?”也有朋友不解地问:“北韩和台湾又没什么关系,为什么要了解北韩?”

他们的不屑或不解,一定程度是可理解的。不过,攸关朝鲜半岛未来前途与东北亚安定的北韩,其实台湾有着千思万缕的历史关系,南北韩至今维持分裂分治的状态,也与台海两岸的政治现实存在着相互辩证的关系。

先不说六十年前韩战爆发,形成了台湾海峡两岸延续至今的分治形势,两地何其相像,北韩领导人金日成与金正日父子的“世袭”统治,早有台湾蒋介石父子的先例,而且平壤和台北曾经有着一样神格化的“民族救星、世界伟人”,同样有崇高肃穆的伟大领袖纪念堂,同样有着军容壮盛的阅兵典礼,同样有着激昂的口号和标语,有着同样的警察国家、党国意识形态控制和无所不在的白色恐怖。

只是,这些存在于台湾过去岁月的悲情已是过往云烟,但却还是当前北韩人民日常生活的一部份。

北韩和台湾的另一有趣的比较是人口相当,同样是二千三百万,但两地的国民平均所得相差15倍。

虽然表面上台湾和北韩不相往来,但其实两地之间也有微妙甚至是相当密切的互动。例如,今年4月初,亲自到台湾促销北韩旅游的北朝鲜国家观光总局社长赵成奎接受电视专访时表示,上一世纪九十年代其实有不少台湾观光客到北韩旅游,但后来因为朝鲜半岛紧张情势而中断,近年来台湾到北韩的观光客大为减少。赵成奎面对台湾记者询问北韩是否有饿死人的状况时,神色坚定地说:“那些都是西方媒体的不实宣传。”

此前,台湾与北韩的官方互动虽少,但1997年台湾电力公司曾与北韩完成签约,双方同意由北韩当局代为处理台湾核子发电产生的数万桶低阶核废料,台湾这种「以邻为壑」的算计几乎实现,幸而因消息曝光后惹出极大争议而被迫取消。时间再往前推,在上一世纪九十年代初期,台湾曾经是北韩国家治理想象中的一个外在参照,例如台湾的“知韩苑”创办人朱立熙就说,“他们不仅想‘经济学台湾’,还想‘政治学蒋家’,想要了解台湾如何政权父子世袭,还能够保持政经安定。”

对于北韩这个离台湾这么近又这么远、相异和相同之处同样多的北方国度,以及二千三百万北韩人民的生活状况,台湾读者所知有限,但也充满了窥视的欲望,例如在互联网上询问北韩旅游行程细节的台湾网民就不乏其人,虽然赴北韩旅游价格不菲,六天行程要价大约六万元台币之多。或许部分出于这种窥视的潜意识,最近《洛杉矶时报》驻北京办公室主任记者芭芭拉?德米克(BarbaraDemick,中文姓名为白思卉)撰写的《我们最幸福:北韩人民的真实生活》中文译本一出版,马上就吸引了我的关注。

白思卉从一张高空拍摄的卫星照片,开展她对北韩这个神秘国度的描绘。“如果你观看远东地区的夜间卫星照片,会狐疑地发现其中有快缺乏亮点的黑色区域。这片黑色地带就是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在卫星照片里北韩一遍漆黑的原因很简单,此处一到夜里,街上没有点亮的路灯,民居也没有万家灯火,因为少了前苏联供应的廉价燃油,北韩经济陷入困境,发电厂也一间间关闭,导致整个国家没有足够的电力,而普通老百姓也穷得用不起电。各地的街道到夜里一片漆黑死寂,只剩领导人的塑像、纪念碑和国家的指标建筑继续闪闪发光。

如何了解这个陷入黑暗的国家,以及生活在其中的北韩人民?曾经派驻首尔、负责两韩报导的作者白思卉发现,这是一个你到了当地也无法增加了解的国度。为什么呢?因为北韩官方限制境外媒体采访,到北韩进行实地采访相当困难,而就算到了北韩,在官方严密限制下也只能看到、接触到官方刻意安排的样板人物和场景,听不到人们说真话,也看不到真相。退而求其次,白思卉决定在采访逃离北韩的“脱北者”,希望从他们的口述回忆中还原北韩人民的真实生活状况。

白思卉前后访谈了一百多名「脱北者」,最后本书中呈现其中六位同样来自北韩北方城镇清津(北韩第三大城)的脱北者的故事。这六名脱北者包括:被邻居密切监视、出身成分属于“敌对阶级”的前南韩士兵之女的幼儿园教师美兰,以及美兰的初恋情人俊相,出身于优渥家庭的俊相就读平壤大学,前程看好;还有忠党爱国的国营工厂职工宋太太,以及宋太太的女儿玉熙;最后两位是父亲从中国东北地区移民回归北韩的女医师金智恩,以及无家可归的青少年游民金赫。书中这六位主角的出身背景不同,努力在极权主义体制下坚守传统和道德,热烈地敬爱最高领袖,或是用真诚的热情谈着恋爱,但都想尽办法养家活口和求生,也都怀抱属于自己的小小梦想,他们都在生命的不同阶段,最终感悟到自己已被政府欺骗和背叛,并在内心挣扎和生死冒险后成功逃离北韩。

像他们这样的脱北者超过十万人以上,大多都经历了九十年代的经济停顿和粮食短缺的大饥荒(这场大饥荒的死亡人数可能超过数百万人)。他们通常跨越边界逃到中国东北,然后在外国使馆寻求庇护,或是先到中国再到蒙古人民共和国。其中至少有超过一万五千人最后到了南韩开始新的生活。离开北韩的原因不全是因为饥饿,也有的是因为在国内感到格格不入,或是为了追求自由。很多人亲身到了中国,或是到了南韩,才发现此前北韩政府灌输人民“我们最幸福”(爱国歌曲歌词里“我们在这世上没有什么好嫉妒人家的”)的自我感觉良好,原来是吹弹即破的一纸谎言。

美兰和俊相的爱情持续十年以上,他们的约会不在电影院或餐厅,而是两人比肩在黑暗中散步。这段恋情最终结束,没能修成正果,最重要的原因不是因为两人出身差距太大,而是因为从来不敢与对方分享自己内心对国家社会的真正想法,以及到最后都不敢吐露彼此有的从这个国家出逃的计划。最后,出身卑微的美兰一家不告而别,竟先一步逃离北韩,计划出逃已久却迟迟不敢付诸实现的俊相为此扼腕不已。后来也成功出逃的俊相,多年后最终虽与美兰在南韩重聚,但此时的美兰早已嫁做人妇。

一直在地方上享有比普通人更优越地位,夫婿在国家喉舌媒体任职,宋太太长期深信金日成是北韩人民的恩人、笃信“主体思想”,也相信北韩人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却后来却历经一家人陷入领不到国家薪资、没有钱买食物的饥饿边缘,最后丈夫和儿子接连因为饥饿而病死。儿子在自己眼前病死,因为宋太太最终在买药给儿子治病或买一斤玉米的选择中选择了后者。宋太太自己艰难地活下来了,但一直感到内疚,认定是自己害死了儿子,而不是这个国家、政府和永远不会错的领袖。

本书作者写道:“在《一九八四》一书中,乔治?奥韦尔想象了一个未来主义的反乌托邦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只有宣传海报上才找得到颜色。北韩的情况就是如此。”北韩人民以金氏家族为天,在北韩处处可看见各种将金氏家族神化的雕像、图画、建筑,连花都叫金正日花,北韩生活从文宣到广播歌曲都是宣传政令以及赞扬国家的伟大。国外和南韩的出版品、电视节目和电影影片一概禁止流入,通往国外的网站全部被封锁。广播和电视频道全是政府宣传,受官方奖励的告密者无所不在,说话不见容于当道即可能遭受关押或终生监禁的人可能多达十五万人。运行各种监视手段,严控宣教系统,敌视美国、南韩和日本,而南北韩之间长期不通电话,不通邮,也无法使用电子邮件联系。到处是以金日成命名的广场,宣教系统尊称金日成为“父亲”,强调绝对服从、以忠孝之德对待领袖。

红色的宣传标语无所不在:

“金日成万岁!金正日,二十一世纪的太阳!自立自强。坚持党的领导!”

“在这世界上,我们最幸福。”

讽刺的是,北韩除了拥有核弹头和强大军事力量之外,许多人民处在贫困和饥饿边缘,而政治和经济改革迟迟未见开展,唯独控制人民的技术日益进步。北韩的独立思想家若有公开说话的自由,应会有梁启超当年之慨叹:“我国万事不进步,而独防民之术乃突过于先进国,此真可痛哭也。”

北韩似乎也是当前社会主义国家中变化最少的国度。在中国改革开放、苏联解体、东欧民主转型、古巴也承诺开放房产合法买卖之际,北韩仍然以不变应万变,第三代的金正恩接班已成定局,国家仍是金家天下。

直到上一世纪七十年代,北韩人民的平均生活水平仍在南韩之上,但如今两者已有天壤之别,一个仍在低度开发状态,死气沉沉,人民面无表情,一个已成高度开发国家,充满活力,人民有尊严自信。

两年前,台湾陆委会在争取民意支持《两岸经济合作架构协议》(ECFA)时,曾拍宣导广告片诉求“台湾不能成为第二个北韩”,把自己孤立在区域和全球经贸网络之外。广告引起两极反应,因为当前民主开放的台湾和专政封闭的北韩的状况相差何止千里,台湾怎可和北韩相提并论?不过,不想成为第二个北韩应该是反映了台湾害怕孤立和落后的集体焦虑。

台湾读者应该可以从《我们最幸福》这本书的阅读经验中反思威权历史、珍惜民主现况,并承担未来促进区域和两岸和平进步的责任。这本书中文译本如今在台北出版是件好事,想必也将逐渐在中文读书圈引起进一步讨论。

这本书难免有缺陷,作者自己也很清楚,在无从洞悉“更真实”的北韩人民生活之前,根据这六位脱北者经验所描绘的北韩人民生活必然是不全面或有所偏颇的,作者说的很好:“北韩有太多地方外人无法得知,我不会愚蠢地认为自己所说的一切完全正确无误。我希望未来有一天北韩能够开放,如此我们就能亲自印证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最幸福:北韩人民的真实生活》

NothingtoEnvy:OrdinaryLivesinNorthKorea

作者:芭芭拉.德米克

原文作者:BarbaraDemick

译者:黄煜文

出版社:麦田

出版日期:2011年06月05日

语言:繁体中文ISBN:9789861207896

装订:平装

来源: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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