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小径分岔的花园》表面上采用了侦探小说的形式,短短只有几十页的小说无论读多少次似乎都难以领悟书中的隐喻,正如书中所言“时间永远分岔,通向无数的将来”和“小说的第一页与最后一页雷同,无限循环”,小说本身既是一本书,又是一座无形的时间迷宫。

20160301103052266

上海译文出版社去年新出博尔赫斯全集,十五册,装帧精美,书到手通读一遍,其中几本反复读了好几次,远没有想象中好懂,大抵博尔赫斯不仅仅需要阅读,还需要思考。博尔赫斯小说初初一读,似乎非常碎片化,他不会有托尔斯泰般的恢弘视野,没有狄更斯般的人间冷暖,没有雨果史诗般的宏伟叙事,他的一本本著作如吉光片羽,更好似文学巨鹰从天空横飞掠过,散落下人间一根根色彩纷呈的羽毛,供世人采撷、解读。

对中国读者而言,博尔赫斯最有名的书莫过于《小路分岔的花园》了。书中表象主线故事中,中国博士余准是德国间谍,被英国军官马登追踪,躲入汉学家斯蒂芬•艾伯特博士家中,见到了《小径分岔的花园》这本中国奇书,两人相谈时间与哲学甚欢之时,余准把艾伯特博士杀死,他亦被追杀逮捕,但却成功地把秘密报告给了他远在柏林的上司。故事之外,亦更复杂,因为谋杀案凶手余准同时也是奇书《小径分岔的花园》作者彭睢的曾外孙,被谋杀人斯蒂芬•艾伯特则是这部奇书的收藏者和破译者,书中余准和艾伯特围绕奇书展开一场关于时间与迷宫的哲学讨论,在谋杀案之外发生了另一次会合。

《小径分岔的花园》表面上采用了侦探小说的形式,短短只有几十页的小说无论读多少次似乎都难以领悟书中的隐喻,正如书中所言“时间永远分岔,通向无数的将来”和“小说的第一页与最后一页雷同,无限循环”,小说本身既是一本书,又是一座无形的时间迷宫。书中列车时刻表一小时的间隔使余准暂时逃脱了被追捕的命运,博尔赫斯利用“时间编织”手法在环环相扣的侦探故事嵌入了时间无限分岔、包含无数种可能性的哲学讨论,经此读者在侦探故事最深处读到了一部令人惊诧的时间迷宫奇书。从故事结局来看,主线侦探小说结局仿佛已经一切昭然若揭,罪犯受到法律制裁,而小说隐含暗线的结局却荒诞不经,让人迷惑不解,而结局的不确定性才能让故事更凸显其所蕴涵的多维性,这并非理性主义的胜利,而恰恰突显了人类认识的局限性、理性的脆弱和世界的不可知。

《小径分岔的花园》构筑的影像世界异常华丽丰富,本身就是座无限的图书馆、花园和迷宫。关于时间谜思,同样可以在《博尔赫斯,口述》中的《时间》以及巴恩斯通与博尔赫斯对谈的《博尔赫斯八十忆旧》中一章《时间是根本之谜》等文章可以得到更多解读。这些书籍联合起来阅读,或许能更好理解博尔赫斯关于时间和平行空间可能性的哲学思想。这本小说总是让我不自禁地想起艾略特《四个四重奏》中《焚毁的诺顿》的开头:“现在的时间和过去的时间,也许都存在于未来的时间,而未来的时间又包容于过去的时间。假若全部时间永远存在,全部时间就再也都无法挽回。过去可能存在的是一种抽象,只是在一个猜测的世界中,保持着一种恒久的可能性。过去可能存在和已经存在的,都指向一个始终存在的终点。”时间与循环也不过是博尔赫斯谜样哲思中的点点滴滴罢了,博尔赫斯是一个难解之谜,而难以读懂本身才是让喜爱他的读者们最为着迷的地方吧。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很多中国作家如格非、马原、余华等就深受博尔赫斯的影响,早期创作小说中有明显的博尔赫斯式印记,因而博尔赫斯“作家们的作家”的地位可谓名至实归。因为对东方神秘主义和玄学充满了好奇,尤其对中国文化有为浓厚的兴趣和热爱,博尔赫斯在《长城与书》中关注了秦始皇修建长城和焚书的神秘缘由,书中写道:“秦始皇在帝国里修建长城,可能是因为他知道帝国是容易毁灭的;他焚书,可能是因为他知道书是神圣的,换句话说,书里有全宇宙和每个人精神的教导。或许,焚书和筑城是以某种秘密方式取消彼此的行动。”此外,诗歌《漆手仗》、散文《长城和书》、《时间新话》、《皇宫的预言》以及小说《女海盗金寡妇》以及著名的《小径分岔的花园》都与中国不无关系。

作为阿根廷国立图书馆的馆长,博尔赫斯知识极为渊博,结构体系异常庞杂,他的作品文笔精湛和构思精巧,并不能说完全受中国文化的影响,可能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切地指出哪国文学对他产生的作用。因为特别喜欢但丁,他写了一本书《但丁九篇》来阐述自己对但丁的理解,因为喜欢爱伦坡,他写了《侦探小说》来阐述和分析爱伦坡与侦探小说的开端,在《私人藏书:序言集》和《序言集以及序言之序言》两本书中更是多次讨论了诸多著名作家及其作品。博尔赫斯受过剑桥大学等精英教育,具有西、英、法以及拉丁文等多种语言的天赋和优势,在《〈一千零一夜〉的译者》一文中甚至分析和讨论了《一千零一夜》阿拉伯语原版以及英译版本的翻译优劣,这是大多数作家难以企及的。

博尔赫斯并非全都是难以读懂的谜,据说是他唯一一次描写爱情的《乌尔里卡》,虽然难掩神秘气息但总算有了一些现实的场景和可靠的时间框架。小说开篇,“我”就邂逅了乌尔里卡这位婉顺如银、炽烈如金的少女,因了一次雪中散步,两人互起情愫,激荡起一份天老地荒的爱情。小说结尾异常精彩,完全摆脱了男女情爱描写中那种情欲描写的庸俗气息,故事叙述写到旅店的床铺时,镜头拉远,男女主角形象开始模糊,而背景的时间、家具、镜子、大雪却从文字中凸显,“时间像沙漏里的沙粒那样流逝。地老天荒的爱情在幽暗中荡漾,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占有了乌尔里卡肉体的形象”。场景倏然远去成就了刻骨铭心的记忆,爱情揉杂了幸福与虚空、深情和绝望,瞬间就此幻化为永恒。

苏珊•桑塔格在《亲爱的博尔赫斯》中提到:“没有一个健在的作家能比博尔赫斯对其他作家的影响更加深远。很多人都会说他是在世的最伟大作家……当今很少有作家没有学习或模仿过他的。”博尔赫斯短篇非常难读,颇有达芬奇笔下蒙娜丽莎的那种神秘之美,人人都认识蒙娜丽莎,可是从来都没有人了解她,博尔赫斯书中很多内容无法参透而且有多种解读的可能性,阅读过程中既艰难又有趣。博尔赫斯永远都是书架上难以读懂之谜,或许这也是许多读者反复翻阅的原因之一吧,因为谜本身就是容易让人着迷。

来源:《辽宁日报》2016年2月24日13版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