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三体》的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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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君,

谢谢你如此认真的回复,促使我不得不思考一下你提出的问题。

有关这部小说,最主要的问题恐怕不在于文字和文学功底的深浅,而在于科学幻想和人文思维的分裂。作者在科幻上的想像力,按照你的简单介绍,确实令人玩味;但作者在人文思维上的低维程度,又实在令人遗憾。当然了,这不是作者一个人的局限,可以说,同时也是欧美诸多以星球大战为基本构架的科幻文学和科幻电影的通病。

欧美的星球大战科幻想像,虽然有科技文明垫底,但那样的战争构想,骨子里却基于欧洲殖民历史的记忆。仅以那部轰动一时的《阿凡达》为例,便可佐证。同样,你所推荐的科幻小说《三体》也是基于相类的历史记忆,从人类历史的视角假设了宇宙间的星球战争。你所引述的所谓“黑暗森林”理论是:

宇宙漫无边际,有文明的星球因为彼此相距遥远,所以好比身处一座黑暗的森林之中,这里的法则是:1、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2、文明不断增长和扩张,但宇宙中的物质总量保持不变。于是在各星球文明的接触中,会产生一种“猜疑链”,具体:

  一个文明不能判断另一个文明是善文明还是恶文明,

  一个文明不能判断另一个文明认为本文明是善文明还是恶文明

  一个文明不能判断另一个文明是否会对本文明发起攻击

  一个文明无法判断另一个文明对自己是善意或恶意的

  一个文明无法判断另一个文明认为自己是善意或恶意的

  一个文明无法判断另一个文明判断自己对她是善意或恶意的。

尽管作者意识到了不同的文明之间无法互相判断,但作者依然以自己所置身的文明维度假设了可能会发生在宇宙里的星球战争。因此,作者会将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定义成宇宙法则。这是相当唯物主义的,或者说是相当马克思主义的基本法则:吃穿住行是首要的生存需求。这个假设是以地球上的人类及其动物世界为基底的,并非是对整个宇宙作了考察之后得出的结论。

也是因为作者的人文局限,致使在设置小说人物时,陷入了黑白两极的困惑。一者是平凡人罗辑,行凶的章北海,一者是圣母程心。这两类人物,都是世俗得不能再世俗的英雄与圣母。前者在大量的好莱坞电影里出现过,后者则是中国老百姓最熟悉的观音娘娘化身。作者的分裂在于,一方面是尽可能高维度的科幻想像,一方面却非常世俗地混合了大众电影和净土宗的善恶观念以及心理渴望。

由此可见,你所关心的两个问题,其实就是人文思维的维度问题。以前的说法是,历史主义和人道主义的二律背反。也就是说,创造历史的人物未必是圣洁无瑕的,而道德上很完美的人物,未必能够创造历史。这样的二律背反,其实也是一种平面思维的自我分裂和自我矛盾。因为只消换一个维度观察,那么圣人和创造者是不同层面上的相关或不相关。有时两者可能会合一,比如基督。有时两者是分裂的,比如华盛顿并非圣徒,而是拥有大量黑奴的大庄园主,但他不称国王而只做一任总统,却一劳永逸地改写了美国历史。相反,拿破仑最后称帝却并不影响他之于欧洲历史乃至整个人类历史的开创性意味。顺便说一句,西方历史上的战争模式,基本上就是从亚里山大到拿破仑最后到希特勒给框定的,而这同时也是欧美科幻战争想像的基本架构。科幻电影难以超过这样的心理定势,从而无法抵达现代物理学之于宇宙的种种推测和想像。

你在信中提及的第二个问题,即民主选举出来的好人、圣人给世界带来的未必是福音,而很可能是灾难,如何理解?

这个问题在眼下的中国语境里讨论,显然是不合时宜的,会引起许多向往民主的人们非议,甚至不高兴。但这个问题本身,确实颇有思考和讨论的人文价值。因为正如前人所说,民主制度并非十全十美,而是人类在最坏的制度当中挑选出来的最不坏的制度。至于民主选举是否真的能够选出圣人,也是非常可疑的。尽管选举的时候,选民通常以圣人的标准去要求候选人。从诸多民主国家的选举纪录来看,尤其是就当下的选举现实来观察,通常是具有作秀能力的候选人,比较容易获得成功。像观音娘娘那样的圣母,在现今的民选当中,并不讨好。民众希望那样的人物,到慈善机构去,成为又一个特蕾莎修女。由此也可见,《三体》作者在科幻小说里有关民选世界会让圣母当选的设想,证明了作者对欧美民主国家的选举行情不太了解。

《三体》作者缺乏的不仅仅是文学根底,更是人文修养。再说,对整个地球上发生的事情尚且不甚了了,更何谈对整个宇宙的思考和想像?

区区自知对所置身的世界所知不多,不敢对宇宙有什么胡思乱想。仅有的猜测只是在读《金刚经》、《奥义书》时,想到那里面或许含有些许宇宙信息。有趣的是,那些信息里,没有战争,没有好莱坞科幻片所设想的种种场面。生命是一体的。人的身体和宇宙之间,是共时同在的。

当人的思维达到一定的高度时,有许多疑问都不存在了。就好比高手过招,点到为止,不需要打得头破血流才分出高下胜负。跪拜观音娘娘与崇拜枭雄流氓,在一个思维的平面上是有区别的。这叫好比念诵南无阿弥陀佛与山呼万岁,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但换一个维度观察,又可以发现,这两者其实都是自己不能解决自己导致的寻找他者,或者说,寻找被拯救。问题是,在这个星球上发生的拯救与被拯救是否同样也是其它星球上的故事呢?倘若人的思维都能达到全息的高维度,那么人与人之间又是如何相处的呢?

也许,有许多东西,本来是不需要寻找的。在了就在了,不在的话,再找也找不到。

之所以向你推荐阿西莫夫,是因为在他的科幻小说里,没有星球大战,有的只是通过形象描述,介绍现代物理学的最新成果。科学和人文,是两个不同的通道。因此,科幻只能是科学的,很难同时具有人文深度。也可以换句话说,科幻本身就具有人文意味,不需要再添加人文性,以免画蛇添足。对宇宙的想像就好比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莎士比亚,有一千人喜欢独立思考的现代科学爱好者,就会想像出一千种宇宙。区区不会菲薄他人的想像,但也不愿附和他人的杜撰。尤其是涉及到地球的生死,星球大战,人类未来,宇宙存亡之类的硕大话题,区区只能沉默。因为区区的人生信念是,每一个人最终能够解决的,只能是自己。至于拯救人类的故事,就让别人去讲说吧。

科幻小说《三体》从红卫兵的武斗写起,一直写到了人类的生死存亡,宇宙的未来图景,虽然想像很瑰丽,但从创作心理上说,是否也是当年那个解放全人类的大话在作祟呢?暂且在此存疑。

感谢你的回复,并且还在文字的大小上想到那么周到。那几张照片,拍得非常漂亮。冬天的美丽,让人有一种凝聚感。就像你的来信,提供了一个思考的机会。

李劼

2014年1月5日

附:湛若秋水来信

先生好!

这两天琐事较多,所以现在才来给先生回复,很是抱歉。

您说《三体》读不下去,因为文学性太差,说实话我并不惊讶,此前我给我父亲以及好友推荐(两个人均系学文学出身),都表示读不下去,理由都和您一样。但好友的老师以及一些其他的朋友读完则大呼实在是难得的好书。于是这部书呈现出一个状态:读者大致只有两种反应:要么根本读不下去,要么读了之后被引发了极多的思考。所有喜爱此书的读者都承认作者的文笔不好,甚至可说是相当不好,作者自己也承认这是自己最大的毛病,并且感叹,为什么优秀的创意和优美的文笔如此难于兼得?

于是这个问题被提出来了:此前我父亲和好友虽读不下去,但我还并未太在意,可您也这样讲,不由得我开始思考个中根由了。

先生提到的阿西莫夫,我几年前就读过他的《基地》系列,但没有读完,他的短篇我也读过一些,印象颇深,特别是《最后的问题》,里面对人类的起源、创造、轮回的想象力和情节设置是非常天才的,当时也恰恰是阿西莫夫让我想到一个问题:人可以通过小说很好的表达自己对一个以及若干科学问题的思考及假设、想象。那么,这是否就是科幻文学所具有的第一重意义?接下来,科幻文学的第一要素应是“科幻”,还是“文学”?

很显然,我以及我喜欢《三体》的朋友,也许并未在真正意义上把它当做“文学”——这个是我接到先生的回复之后才想清楚的。因为这部作品从文学性来说,确实乏善可陈,不论是先生说的叙事,还是啰嗦粗糙的语言,抑或人物塑造(其中女性角色塑造得更是一塌糊涂)。可是,如果把它当做一个作者有关未来世界的科学、政治、星际关系、宇宙生态、人类命运的观点集合,却不能不说堪比任何一位已知的科幻大家,包括阿西莫夫。那些雄伟的设想、瑰丽的图景、多维空间及战斗场面的描写、对人性的洞察以及对未来命运的担忧、推演,都很启发人。

如同当初阿西莫夫的“机器人三定律”,刘慈欣也有自己的“黑暗森林”理论:宇宙漫无边际,有文明的星球因为彼此相距遥远,所以好比身处一座黑暗的森林之中,这里的法则是:1、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2、文明不断增长和扩张,但宇宙中的物质总量保持不变。于是在各星球文明的接触中,会产生一种“猜疑链”,具体:

  一个文明不能判断另一个文明是善文明还是恶文明,

  一个文明不能判断另一个文明认为本文明是善文明还是恶文明

  一个文明不能判断另一个文明是否会对本文明发起攻击

  一个文明无法判断另一个文明对自己是善意或恶意的

  一个文明无法判断另一个文明认为自己是善意或恶意的

  一个文明无法判断另一个文明判断自己对她是善意或恶意的

因此,在宇宙之中暴露自己的坐标就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作者围绕这一点展开想象,人类善意的对外太空发射信号,招来的却是想把地球沦为自己殖民地的三体星人。可是因为距离非常遥远,他们不能迅速到达,人类在这之前尚有一百多年来思考对策,于是剧情一幕幕展开。三体人在到底之前,先派出了一种可以迅速到达地球的微观粒子,写入指令,使得地球上一切科技的发展全都受到干扰,也就是说,地球上所有的科学都被“锁住了”。

在整个族群的危机下,人类会如何表现?众生态纷纷呈现,有人选择醉生梦死,有人因承受不了而自杀,当然也有人会关注怎样救世,其间精彩纷呈。最后真正有裨于救世的英雄是两个,一个是看上去极为普通,甚至连三体人的监控都骗过去了的平凡人罗辑,另一个是甘愿不择手段行凶,甚至顶了恶名的海军军官章北海,而他们都是个体的行为。第二部结束时,人类与三体人达成了一个短暂的和平协定,这个协定是用同归于尽的威慑方式换来的——假如三体占领地球,罗辑就会按动手中地球的详细坐标发射器,将整个地球的位置迅速暴露给太空中的其他文明,根据黑暗森林法则,其他更高阶段的文明很可能就会随即到来,三体人也就变成了打击的对象。三体人权衡之后同意和地球人和平相处,并且在一定限度上进行合作,危机暂时缓解了。

到了第三部,人类在英雄罗辑保护了他们半个世纪后,对火山口上的和平渐渐习惯,忘却了此前三体人对地球的打击,最大诚意地高唱星际友谊赞歌。终于,他们剥夺了罗辑这三体极其惧怕的人的救世权(发射按钮),将其交到一个温和的,具有明星效应的“圣母”程心手里,而这,是地球上全民公投的结果,在一段时间的和平之后,他们甚至将唯一能保护自己的按钮当做了一个摆设和象征物!可在那交接完成后的一瞬间,三体人的袭击直逼地球!看吧,弱者对强权的幻想和一厢情愿的媾和永远是这样的结果。

即便是世界末日的那一天,人类依然很难真正团结起来。人们宁可选择一个自己不害怕而外星敌人也不害怕的人去做救世主,也不愿选择一个敌人害怕但他们自己也害怕的人,真正的英雄总是不讨好大众。而英雄也总要被送上断头台——每次却都是这样的人真正拯救了世界。他们不肯继续选出如罗辑这样坚忍而有果决意志的人作为领袖,他们选出的圣母程心善良,有爱,也有牺牲精神,但唯独缺智慧与强烈的意志——偏偏这,作为一个救世主来说是致命的。我想起我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我不需要你和我一起死,我需要的是你把我救出来我们一起活下去。

地球最终还是毁灭了,却不是三体人干的,执行者来自极遥远宇宙中的一个二维星球,那里的文明智慧程度远远超过地球,他们早就经过了激烈的宇宙搏杀,在残酷的生存大战中他们将自己进化成了二维以躲避敌人的打击。根据黑暗森林的法则,他们随时“清理”所遇的各类有文明的星球。地球的坐标暴露后,就变成了他们的打击目标。他们并不像在他们看来极其幼稚的三体人那样亲临地球,而是随手扔出了一块“二向箔”,一个被力场包裹的“小纸片”。它在与三维空间接触的瞬间,使三维空间的一个维度蜷缩到微观,从而使三维空间及其中的所有物质跌落到二维,地球的覆灭就在一幅远观无比恢弘美丽的图景中展开。太阳系的各大行星纷纷“倒下”,那定格在宇宙中的姿态像极了梵高的《星空》。在这之前,人类也有几艘侥幸逃脱出去的飞船,最终经过种种磨难,只剩了一男一女,在远方的一个荒僻的星球上……

任何一个小说都禁不起概括,就如同任何一种定义都是一种流失。如果将《安娜卡列尼娜》概括下来,不过就是“一个已婚妇女偷情出轨最终丧命的故事”,《三体》也是一样,几段概括实不足以讲出它庞大的内容。抛却物理层面的“硬科幻”部分(这部分已经不少科学家高度认可,我专门研究物理学的朋友也说,是“超一流的想象力,并且独辟蹊径,对未来科学或有启示”),最引发我思考的是这么两个问题:

第一,如果人类进入到高度危机的时刻,一些残酷的手段是不是一种必需?也就是说,是保持“人”的尊严要紧,还是延续我们这个物种的生命要紧?首先,前面提到的救世英雄之一章北海用了毒辣的办法,不惜杀了些无辜者,才在人类覆灭之前违抗集体决议而放出去了几艘飞船,而这逃出去的几艘飞船很快就面临了一个很严峻的问题:能源、动力、和食物都不足,于是进行了激烈的自相搏杀,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惨景,他们也因此被地球上的人列为反人类的逃犯。可是当三体人攻占地球后,却是这逃逸出去的逃犯们将地球的坐标发射出去,驱散了三体人,并且为人类保持了血脉。我曾无数次设想过这个场景。怎么办?到底什么是最重要的?我也对章北海这个人物的评价一直颇为踌躇。

第二,全球公决选出来的“圣母”程心本身温柔、有爱、肯牺牲,可是这些却葬送了地球,而民主时代选出来的,恰恰很有可能就是这样的一个领袖,或者还不如她。那么,到了真正危机的时刻,怎样才能确保将人类中真正的精英选出来作为指挥者呢?是不是通过选举的办法没法达到目的?这是非常两难的问题,很显然,大众并没有判断真正精英的能力,但是赋予谁这样的权威去选择呢?我想到美国政治司法制度里的终身大法官,庶几是古希腊元老制的遗留,那么,也许到那时还是需要这种元老制类的组织具有权威性吧,可是今天的人们还能够像过去那样服从吗?比如,在刘慈欣发表《三体》系列小说几年之后,今年6月份,美国的LoneSignal 项目主动出击,向外太空发射信号,第一个信号发射目标是红矮星Gliese526,距离地球18光年,包括斯蒂芬·霍金在内的许多人士反对主动联系外星人,认为可能会威胁地球。可是谁会听呢?谁又能有权威阻止他人去这么做呢?

至于其他诸种问题,比如人类生存的意义、未来社会的形态、危机应对、科学爆炸、情感的重要、艺术的必需等等,作品都有广泛的涉猎。抛却文学层面,单就作者提出的问题、设想以及解答来说,实在是难得又难得。我这两天思索这个问题的时候,一个从未看过《三体》的朋友听了我的陈述,说:“哦,那是不是就是科幻界的梁羽生啊?”我忽然惊觉:似乎真的是!先生一定也读过梁羽生的作品吧,我小时候第一次读他的作品,是一套《萍踪侠影》的小人书,看得津津有味,后来又看了《白发魔女传》、《七剑下天山》的小人书,都觉得棒极了,情节人物思想等实在不在金庸之下。可是长大之后看了原著,只能用“看不下去”四个字来形容,我每每想,假若梁羽生要是有金庸这样的文笔,那该多好!如此的慨叹我也时常用来形容刘慈欣,实在是太遗憾了。

您提到的卡尔维诺和博尔赫斯的小说我都读过一些,但是有关高维思维的我还没有涉猎到,我知道卡尔维诺有一篇《宇宙奇趣》,我下载过,但一直没读,等过几天我忙完手边的事去读一下。提的小问题,先生不忙的时候再解答我吧。

最后发几张去年冬天我回到家乡,在我母校旁边拍的雪景。

愿先生开心!

秋水

2014年1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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