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胡适应该属于学术界的一流人物,也曾活跃于国际政治舞台之上。然而在日常生活中,却毫无虚骄之气,是真正的平易温和。散文作家鲍尔吉·原野说:“中药里,甘草是君子,既和且合。人以甘草之性称誉气味清芬的人”——“如胡适之”。这话说得太好了!

胡适之“做礼拜”

胡适在北京时期、上海时期,在异常的忙碌中,将每个星期日上午贡献出来,向社会开放。无论是和尚、军人、学生、美术家……都可以走进他的家门,什么都可以谈,什么都可以问。太太江冬秀常笑他说,这是胡适之“做礼拜”。晚年在台北南港任“中央研究院”院长,慕名来访者甚多,儿子看不过去,建议还是“做礼拜”。当时到南港交通不便,胡适说:“人家远道来看我,有的坐火车、有的坐公共汽车,到了南港还要坐三轮车或步行到中研院来看我,怎么好不见呢?”

写信,也是胡适面向社会,贡献自己的一种方式。在《胡适书信集》里,我们可以看到不少信是写给素不相识的年轻人的。1940年代后期,北洋大学学生陈之藩因时局的扰乱,心情郁闷,写信向胡适倾诉和请教。胡适1947年8月24日回了长信,以“我们必须选择我们应走的方向”为题,发表在全国四十家报纸上,从此开始了两个忘年交之间的友谊。1950年代初,胡适第二次返台,无意中知道陈之藩因缺钱而不能去美国深造,他到美国后一张支票就寄来了。后来,陈之藩用课余打工的钱寄还胡适,胡适写信说:“其实你不应该这样急于还此四百元。我借出的钱,从来不盼望收回,因为我知道我借出的钱总是‘一本万利’,永远有利息在人间的。”作家三毛曾对此大为感慨。这封短简现在非常著名,它将会或已经成为经典,温暖永存人间。

陈之藩后来成为很有名的电机工程专家,散文也写得出奇的好。1962年2月24日,胡适突然去世,他正在英国曼彻斯特,含着热泪开始写散文《在春风里》。这本小册子,与苏雪林《眼泪的海》,被董桥先生称为写胡适最真挚的两本书。

胡适与小贩袁瓞的故事,已经流传很广很久了。但胡适的风谊,却不会褪色,依然闪亮。一个小贩,风里来雨里去,劳作之余却喜欢看书,尤对政治理论、政治制度感兴趣。他试着写了一封二千字的长信向胡适请教。未曾料到两天后收到胡适的回信,不仅作了简要的回答,还说如需要找不到的书,可以送他。以后还邀请他去“中研院”做客,遂成朋友。当得知袁瓞可能患了鼻癌,胡适即给台大医院院长高天成写信:“这是我的朋友袁瓞,一切治疗费用由我负担。”胡适当时的经济也不富裕,而治疗癌症的费用不菲。这虽然后来证明是一场虚惊,却证实了胡适儿媳所说“老太爷就是喜欢帮助人家,自己穷得没有钱了,他也要帮助人家”。在经济上得到他接济的青年学子,真不知凡几。

“处处要替别人着想”

胡颂平《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一书,记载了许多胡适晚年生活的琐琐小事,它们就像杆秤,使我们感觉到了一个伟大灵魂的重量。

胡适生病住院,每逢周末和假日,都不忘关照护士和值班人员回家休息。秘书为了他的健康,与胡适约定,与探望者谈话不要超过5分钟。但胡适总是不停地说话,竟使客人无法脱身。事后胡适解释说:“这是我受了社会生活的训练……话说完了,不再说下去,等于叫客人走路,所以我总要想出话来谈。”

胡适想请台静农先生刻一枚藏书章,特别吩咐秘书“静农先生很忙,你得先征求他的同意”。

胡适化700美金买了一部装满一大书架的《清实录》,准备送给台湾学术界,后来知道台湾已经有了这部书,就送给美国普林斯顿大学。为了让人家愉快地接受,推说“寄放你们学校罢”。

胡适还盛赞外国人的折信习惯,上面长些,下面短些,方便收信人打开阅读。陈雪屏临时请他去家里吃饭,他说不可,这是美国妇女提出离婚的48个理由之一。秘书将文件柜上锁,他说这是对人家的不信任。

因童年目睹大家庭中不愉快的生活,胡适曾说:“把生气的脸摆给旁人看”,是“世间最可厌恶”、“最下流的事”,“这比打骂还难受”。他一生以此为戒,他留给我们的永远是一张笑脸。

甚至在驻美大使任上致信翁文灏、王世杰,说对英美大国有时顾不上我们,应采取宽恕、体谅的态度;弘大度量,才能做患难、长久的朋友。当太平洋战争爆发,实现了他一再强调的预言,大使馆撰写新闻稿时,胡适说:“人家正在被敌人侵犯之时,不要自夸我们有先见之明,不要说‘I told you so!’使人很难堪的话。”

他曾说“处处要替别人着想”,他践诺了自己的信念。

“不敢轻用一句暴戾的辞令”

胡适对人非常尊重和宽容。他曾说:陶渊明“此亦人子也,可善待之”;“这寥寥九个字的家书,使我三十年来不敢轻用一句暴戾的辞令对待帮我做事的人”。

训诂学家陆宗达曾回忆,1930年胡适由沪迁平后,任北大文学院院长,他在办公室当秘书。有一次,胡适告诉他第二天有外国人来参观,叫他作些准备。陆宗达第二天去看一部外国新电影,竟把此事忘记了,房门钥匙却在身上,弄得胡适和客人十分尴尬。事后陆宗达后悔不迭,胡适见他已知错,没有说一句责怪的话。

抗战胜利后,胡适任北大校长。在一次演讲后,有学生问他:“你提倡白话文,为什么取名‘胡适’,而不是‘你到哪儿去’?”这显然是无理取闹,或者竟是囿于政治偏见的挑衅;胡适却不以为为忤,耐心地解释:“这样一来,我就分不清你是叫我,还是问我上哪儿去了。”

也许正是胡适特有的平和与亲切,青年毛泽东才有可能沾溉他的唾咳,或者说,胡适得以在一代雄杰的青年时代与之结缘。

青年毛泽东满腹经纶,心怀天下,1917年却在北大图书馆屈身做编务,内心的波澜壮阔使他抄写的图书卡片龙飞凤舞,遭到组长张申府的指责。住在准岳父杨昌济家,又是一个边缘人。当时杨家经常大宴宾客,来者多为北大教授。胡适见到被冷落的毛泽东,总是礼貌地问好。如此,青年毛泽东在北大能够结交的,一个是同受冷遇的梁漱溟,一个却是如日中天的胡适之(马勇《梁漱溟给知识人的启示》 2015年8月1日《团结报》)。

因此,他们之间有着不能说很少的晤谈,毛泽东后来在湖南一展身手,一些行动、特别是文化建设应该直接刻上了胡适的印记——“湖南自修大学”名称是胡适给起的,学校章程是根据胡适一个演说起草并由胡适进行了修改。或许也因此,当抗战胜利以后,胡适才有底气,天真地写信给当年的学生,请他为中国前途着想,放弃武装,共同为推进中国的宪政而奋斗。

当然,胡适的尊严也永远在那里,像铁铸一般,使你不可能有一分钟的忘记。那就是他持守一生的信仰和理念:民主、自由、容忍、渐进的改革。(也许我们还可以说,甘草之性,难道不是一种民主的芬芳吗?)

——如此的坚定,又如此的温柔,这就是他的伟大。[page]

其他主要参考资料:

《一枕河山》鲍尔吉·原野 《中外书摘》2014年第11期

《访问胡适之先生》佚名 见《印象胡适》陆春发编 安徽文艺出版社2010年11月

《胡适画传》邹新民 四川教育出版社2012年6月

《胡适与芝麻饼小贩袁瓞的故事》王促康、《备受美国朝野敬重的外交家》刘锴 见《追忆胡适》欧阳哲生编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0年10月

《胡适书信集》(中)(下)耿云志 欧阳哲生编 安徽教育出版社1996年9月

《陈之藩和胡适的“春风”缘》黄晓明 《杂文报》2013年12月3日

《要做一个有“牛仔裤精神”的人——台湾作家三毛答读者问》双林摘编 《文学报》1988年7月14日

《祖父陆宗达与他的师友》陆昕 《文汇读书周报》2012年5月4日

《我的求学生涯》祝万安 见《温故》(二十二)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2年6月

《毛泽东与胡适》赵映林 见《温故》(九)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年9月

来源:共识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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