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遭遇困顿,必然诉诸艺术,盖因只有艺术才能打败苦难,只有艺术才能触及最为精微的感受,而于启示人性中保全人性。但是,集权体制垄断了真理,真假莫辨,罚缪斯跪地,让人感觉手上没有枪炮就等于没有真理,一种沉痛无力感便会主宰心灵。

2014年6月28日,三联韬奋书店,在“艺术与文化的现代省思——从高全喜艺文作品谈起”恳谈会上的发言。据发言记录稿整理。

一、体验与表现

首先祝贺全喜教授又有三本大作问世。我们这拨学人,1960年代初期前后出生,均已年过半百,比较看来,面儿广,产量高,就数全喜教授。新作三册,可以为证。在下低产,不是不想高产,也不是用功不够,实乃势能有限,看着全喜只有“羡慕嫉妒恨”。

从哪儿说起呢?就以所谓的“体验生活”与“表现生活”为话头吧。活在这个时代,所谓“活在当下”,对于以学术为业者而言,意味着既要体验生活,也要表现生活。各位,体验生活是每个人无所逃避的事儿,也是一种没法卸载的重负。生命是一个事实,也是一桩事件,既来了,躲不过,当然只好扛着。扛着就是体验,不体验也得体验。人人演好自己的角儿,长长短短,或冷或热,直到剧终。无论贩夫走卒僻居江湖之远,还是达官显贵占据庙堂之高,因为都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一个具体而特殊的世界,因而,每天都得面对柴米油盐酱醋茶,所谓的出门七件事,不活也得活着,不体验也得体验。但是,那边厢,“表现生活”可就是少数人的特权,少数有心有志者的特权了。或者说,只有他们才秉具此种特殊能力。不宁唯是,对于黄泉道上爬坡赶路的学人和艺徒而言,他们不仅多少秉具此种才智,而且,更担负着此番职责,必得将生命的隐微和生活的曲折,那令人心嗟叹的人生与让人生黯然的人心,显白于人世,告白于人心。经此辗转,每一个体庶几乎不再孤独,这人世才有人气,这世界遂具世界性。

一个人的心智有多么的宽广深厚,一个人的心性有多么的丰富曲折,他对于生活的体验便有多么的深邃浩瀚,观象以寻理,格物求致知,慎终而追远。少数卓越昂立、特立独行之士,如有神助,以一己观察和体悟,漓淋尽致地展现世相,剖示人心,遂不同于常人。过往的著述俱在,涉及文史哲艺,表明全喜教授的心智、心性和心力,均有超于常人之处,是表现生活的一个典范。我常常有这样的体会,当我们衡量一个人的时候,乃至于衡量一个文明共同体的时候,“心智”和“心性”是两个用得上的概念。因为一个人的感受力的高低,智商的高低,情商的高低,乃至于他的道义感的强弱,对于神圣事物的体证能力的有无大小,所谓的“义商”与“灵商”,均可统归于这一叫做“心智”的范畴之下。另一方面,是耽溺于感官审美,为“晨朝夜半,忽然一声”而五内沸然,还是汲汲于哲理沉思,在理性主义的体系化建构上废寝忘食,抑或,对于数的世界情有独钟,乃至于也有人不厌其烦地撰写“工具使用说明书”,凡此种种,则为心性。心智过低,无法成就事功。心性有缺,难言整全的人。全喜教授,我观察他无论是就心智来看还是就心性而言,“文字觑天巧,亭榭定风流”,既是多层面的,丰富的,也是高于常人的。

这几本书,作于多年前,如今刊行,再现了全喜当年对于当代中国艺术的观察心得,对于欧陆现代早期诗作佳构所牵扯到的善恶、神俗与灵肉、爱恨以及人类和解问题的思考,也包括对于当下现代艺术思潮、代表性人物和纯粹形式美的欣赏。其之斑斓,其之参差,反映了作者心智的广大而精微,表达了作者的心性收放于理性主义理论性运思与见花落泪、对月伤怀的诗性思维两极间的张力。论者或谓,当今中国,“但见繁华,不见精神”。对此,我也有同感。但是,在同情地理解的意义上,一个国家,如中国文明之老大浩瀚,历经劫难,以数亿人的牺牲奋斗,混到了今天这一步,在世俗层面,在物质层面,在大众阶层,呈现出一派繁华,也不容易,值得欢喜。倘若再能往上提澌,建立起自己的心灵家园,超迈激越而又从容刚健,那就更不简单,就更值得欢庆了。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全喜教授的著述,不光是这三本,也包括以前对于黑格尔的研究、对于休谟的研究、以及法政思想研究,其实是作为一点一滴,纵情汇入重构中国人的精神世界和审美世界这一浩瀚事业的长江大河。一砖一瓦,一木一石,乃有重楼,我们这些学徒,哪个不是如此宿命地纵身跳进这一无底深渊的呢!

所以,这不仅是某一代人中的某一个体奋斗的经历,也是我们整个这一代人,乃至我们父兄辈人,还有未来两代人,心向往之的共同祈愿所在。说到这里,不免想起了自家的身世。少时无知,居僻壤,习画多年,想吃艺术饭。拜重开高考的机会,于是考美院。1977、1978和1979,连续三年报考美术院系,均皆不第。年年早春做梦,岁岁春暮梦碎。而且,一年比一年差。转眼到了1979年,清明时分,家父从外地回乡扫墓,跟我商量,说家里生活条件明摆着,妈妈没有工作,我一个工作,哥哥在外面工作养活自己,还有妹妹,还有更小的,你看看能不能努把力气考上大学,改变命运,而首先是要填饱肚子。要不然,你已连考三年,考不上,就此打住,学个木匠手艺,走街串巷,自谋职业吧。如果想继续考下去,只有今年高考的机会了,靠父母养活是不行的。那年,在下15.5岁。于是,将那碎梦再揉碎,扔进心田深处的瞑暗处所,复习考试,祈愿无论哪所大学、大专、中专,只要能上,找到个饭碗就行。高考后填志愿,考虑到家庭成份不好,老师做主填报中文、历史专业,说它们无关政治,不至于政审卡壳。连政教专业都不敢报,重点大学更是不敢想。我在教室填志愿,老师拿份报纸,上面登载了当年在安徽招生的院校目录。他们品评家庭出身和阶级成份,我心不在焉,斜眼一撇报纸,刚好看到重庆有一个政法学院,是重点大学,就无意中记下来了。拿上报表,利用出门到隔壁教室交表的三米空挡,眼看左右无人,在重点大学那一栏,匆忙慌乱,潦潦草草,填上了“西南政法学院”六个字,等着撞大运。不料想,于是乎,从此后,告别艺术梦,辗转于法政哲学食槽。——生活在那个饥肠辘辘、提心吊胆的伪浪漫时代,哪个青年不曾做过艺术梦,梦真的能当饭吃呢!?

法政哲学例属规范主义作业,也是一种形式主义作业,要求以理性主义武装心智和心性,而将激情、浪漫和对于大千万象的精微美感,放逐到心灵深处。但心性多半是天性,总有按捺不住之际,断断续续,也写过艺术评论一类的短文,林林总总,一直没有出版。今天看到全喜教授旧作新刊,勾起了将旧作整理出版的一缕冲动。嘿,出版社的那个编辑在吗?

二、一脉清流

全喜说到浮士德精神与苏格兰启蒙,你这个话,我接不上。不过,你说到歌德的生命形态,倒叫我生出丝丝缕缕的感慨来。是啊,大家都来自天地造化,都是父精母血的安琪儿,可人和人不一样,实在是不一样!年届八旬,诗哲歌德居然爱恋上了一个少女,谈恋爱。心中有爱,炽烈,勇敢表达,不简单。世俗讲老不正经,那是乡愿。朋友,这是何种心性,非一等的生命不足为,不能为!如吾侪此辈,人过五十,顿感万事皆空,老去悲秋。如歌德者,这样的人,写不出、不写出伟大作品,就怪了;像我们这样的人,能写出传世作品,同样也就怪了。当然,你例外,别生气。

刚才王炎兄讲到一件事,很有意思。在现代资本主义经济社会条件下,反体制是一桩有回报的行当。老王说最好的回报就是把你变到体制内,让你有钱过得幸福。不宁唯是,这一转折过程还伴有理据正当化的精巧修饰。就是说,用一套冠冕堂皇大词,振振有词,为你打圆场呢!“在平等与自由的社会历史条件下,作为一个德性主体和实践主体,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公民权利”,诸如此类。这实在是妙事一桩,一桩妙事,一种体制收编的灵巧机制。当年阿多诺等左派所说的资本主义文化生产机制,概乎言此,而不止于此。全喜是不是进入了这个机制,我不是很清楚。全喜对于当代艺术的研究和古典的研究,文字俱在,自有公论。其实,在现代资本主义体制下,反体制如同牛虻,为体制针灸,为体制把脉,反者道之动也。由此,它提出了一个问题,即容忍牛虻存在的体制,才是涵养生命力的体制,也才是经打经摔、内涵张力的体制,而庶几乎“长治久安”矣!

说到西方左派,我接触过一些,也有一些左派朋友。他们多为西方学院里的左派学人,秉具道义感,不乏批判精神,也敢于直面苦难。当今之世,尤其像伦敦、纽约和巴黎这类大都会,左派扎堆。影响所致,那些“从巴黎回来的”,囫囵吞枣,操起荡涤一切的铁帚,要在一个发展中国家从事后现代的伟业,令人喷饭。不过,这些西方都会学院里的左派有一个特点,即一方面坚决反对资本主义体制,认为欧洲或者西方已经没落,乃至于正在走向灭亡,相反,中国这三十多年挺好,有的人更为中国模式鼓掌;另一方面,他们打死也不离开纽约,不离开伦敦,不离开巴黎。因为他们反体制,属于异见者,可体制基本容忍他们,因此,在他们眼中,当今中国的左派也是“异见者”。有人善加利用,福禄俱全,两面讨巧,机心算尽,长袖舞东风,什么“委员”“代表”之类,小意思。其实,中国真正反体制的,都游离于主流体制之外,多少保留了一脉清流。两相对比,或许有所启示。扯开来,跟主题不很相关,就此打住。

三、苦难与荒诞

全喜说自己有许多困惑,你的困惑,我写不了。但有两个问题,与此刻讨论的主题有关,还是衷有所感,不吐不快。一是所谓的“苦难”问题,二是“荒诞”以及“荒诞感”。说苦难,是因为无论是生命个体,还是一个文明体,都无法回避生灭过程,因而,必须直面它们,善予调适,慨予解释,这才过得下去。不得已,不得已,这是人生旅程上常常会发生的事,也是内心纠结的源头。如果你是一个启蒙的个体,你是一个自觉的个体,你必定会对此多所省思,从而,感受到所谓的苦难,进而,必定要对它作出某种回应。可能,生命之为生命,源于一个生物事实,却变成了一种精神过程。无论是个体,抑或文明体,都无法逃脱生命的真相在于生命本身是在不停息地走向毁灭这一事实。生是侥幸,死是常态,生死贯穿生命进程,成为生命不可摆脱的宿命。由此,生物过程催生了自己的精神炼狱。而这就是苦难。更不用说,天灾人祸、战争、不可抗力、欺瞒讹诈、贪嗔痴,早已命定是人生和人心的构成要素。所以,世俗的肉欲、幸福、人伦、情爱,美色、美景、美酒,其实是苦难这一人生晦暗幕布中的斑斓缤纷的美丽补丁,如此而已。所谓人性邪恶,人心险恶,人世丑恶,可人生美好,“万事一杯酒,长叹复长歌”,同样如此而已。

就此而言,罹患大病,遭逢大灾巨祸,特别是面临生死存亡之际,不期然会有宗教性情感,诉诸冥冥,其实是灵性用巨斧在敲击生命,锥心刺骨。此时此刻,将一己性命和生死两难,将对于此岸与彼岸的困惑,悉数交给一个高高在上的主宰来处理,不是人在投降,毋宁,于自慰中求自卫,而终究有望自救,很正常,同样是不得已。四年前,医生说我活不长,一时间,还真徊徨不已呢!神早已被赶走了,此际俗世,医生差不多就是神,医生说你要死、很快将要死,这时候,真希望有启示录式的拯救。此时此际,真的,此时此际,为何曾经坚强的心智和澄明的心性,却相信“偏方”,希望一碗药汤喝下去,癌细胞立马没了?对于所谓奇迹,宁愿信其有,不愿信其无?非他,就是这么回事也。生命实在是脆弱,此时此在的当下,俗世中人倾向沉湎于娱乐至死,就因为我们实在担不起直面那样一个尽头的残酷现实。这是苦难问题,蔚为一切学思和灵感的触发装置。思想诉诸理性,艺术依恃诗性,可都仰仗灵感,而苦难是灵感之触媒也!

说到当代艺术,则对于当代艺术的省思,包括重温所谓的“浮士德精神”,可能,绕不开荒诞问题,以及冷不防油然生诸心底的荒诞感。其实,现代艺术是伴随着人类的荒诞感而来的。纵览西方美术史,你会看到,12世纪至15世纪,人物表情肃穆庄严,说明其时人心对于生命有庄严感,面部表情肃穆,正说明心中充盈宁静和庄敬。从16世纪开始,一直到19世纪初,扑面而来的是自信、辉煌和生命的喧嚣,它们联袂结伙,慢慢占据了画面。19世纪以还至20世纪初期,一次大战之前,浮华、漂浮不定乃至于错乱嚣张,成为画家笔下人物表情的主流。换个说法,中世纪,人物表情朦胧但不愚昧。文艺复兴之际,安祥而自信,但不嚣张。工业革命后,不安而狂躁,一副带着枷锁的解放了的人类景象。迄至二十世纪,变态、虚矫而失落,蔚为主流。此间脉络流变至此,大家知道,所谓现代艺术就开始了,说明荒诞和荒诞感借由现代艺术而表现的历史就开始了。从印象派开始,到后来的点彩派、野兽派,一直到二战前后登峰造极于毕卡索,不是审美,而是审丑,将人类心理的错乱,通过强烈的构图失衡、不规则性而展现无遗,表达的正为对于生命的荒诞感。据说经过启蒙以后,理性主宰了大地,可“短暂的20世纪”却是人类流血流泪最多的时段,实在令人扼腕。为什么一个文明可以在瞬息之间下落到野蛮的境地?而人类的心灵到底是由启蒙了的理性主宰,还是依然沉睡于懵懂的暗夜。其实,回头一看,我们距离蛮荒不远。这种种荒诞感和苦难意识联系在一起,才产生了弥塞亚情结或者拯救意识。个体面临生死存亡之际,不自觉地会将全副心性交付审美,让情感纵横于艺术迷宫,便是逃脱,也是拯救,有如全喜教授病中所为。

人类遭遇困顿,必然诉诸艺术,盖因只有艺术才能打败苦难,只有艺术才能触及最为精微的感受,而于启示人性中保全人性。圆明园画家村那会儿,艺徒聚啸,写实,画素描,画石膏,拼硬功夫。若果时势顺畅而清明,则画风必然爽朗明洁,乃至于辉煌而浩大。但是,集权体制垄断了真理,真假莫辨,罚缪斯跪地,让人感觉手上没有枪炮就等于没有真理,一种沉痛无力感便会主宰心灵。慢慢地,变形、夸张、扭曲,走向荒诞,成为画中主题。方力钧作品中那一个个高大傻的汉子,岂非众生。即便那些古装人物画,深红暗赭为基调,以皇宫庭院为背景,浓抹重彩,均衡而压抑,其实表现的也是一种荒诞。为什么?现实中间早已不存在,却刻意描摹,正说明无中生有,而万物虚矣。当下宣泄遇阻,转途它径,等于在说“老子跟你玩,玩死你,丫的!”至于后来专门揣摩销路,画这种画卖给洋人,靠它来赚钱发财,早跟艺术无关,是两回事了。(王焱:宋庄农民都在画这个,我们这个便宜,画家那个贵。记者采访说怎么样,说比种地划算多了。)

是的,随着经济繁荣,腰包鼓起来了,不少有钱人家都喜欢弄几幅画挂挂。要么中国古典文人山水,玄妙高远;要么西洋油画,古典人物,宽袍大袖,宫里的场景。倘若价格贵,好像更体面。一般的城市布尔乔亚阶层,也加入到这一行列,为这个繁华浮世增光添彩。知识分子不太好伺候,也不会成为潜在的销售对象。毋宁,我的对象是他们,“一笑同锦里,万事付金钟”。田园牧歌式的伪浪漫主义,假模假式的真古典,讨巧卖乖的现代派,毫无才气的装帧,瞎画,卖得还挺好。据说深圳郊区有不少美术作坊,多匠工,临摹名画,惟妙惟肖,畅销全球。这是产业,不是艺术,没人会指责他们。但是,艺术创作若果只订着价格,肯定没指望。到了这一步,就和我们学术到了批量生产的粗滥一般,到了歌功颂德一般,反政治,反艺术,反文明,夫复何言!

刚才发言,在下曾经感喟,2008年以后的中国,“但见繁华,不见精神”。而现代中国,必须要有精神支撑,不言自明。包括作家、诗人、思想家等诸般个体,多大程度上体证文明困境,直面人世苦难和生命的荒诞,找说法,寻出路,就能在多大程度上为文明共同体提供活法,寻绎出路。心心相印,灯灯相映,有建树,出力流汗,中国人文和思想达致又一高峰,重缔意义秩序,则现代中国出,历史终结矣!

哈,那时节,回身反顾,评说谁谁谁厉害,就数到这三本书了。——不是说笑,毋宁,是想说,建造精神大厦,一砖一瓦都不可少

四、林风眠、吴冠中与石鲁

可能,美术界行内有他们的讲法。从我一个观众角度来看,说到现代艺术,我们其实今天讲的是这30来年的事儿。但是,中国的现代艺术,从我这个爱好者,一个非专业人士看来,是与中国现代艺术一起登场的。当年林风眠娶了个法国太太回国,住在西湖边上,画了许多裸体仕女,其风格,其韵味,其境界,可谓横跨中西,不是那种让人感到忸怩作态的现代艺术的审丑。尤其需要表彰的是,透过他的作品,看得出来,画家对于女人之爱,他爱的程度之深,甚至不妨说达到迷恋的程度。借助浓抹重彩表现出来的,那人体,旖旎逶迤,是一个爱字。有的时候把水墨晕染法,运用到油画中,恰如其分。分明是现代艺术,却洋溢着汉唐之风。上帝造人,美好的酮体,不看,不欣赏,对不起天地造化,对不起自己。

吴冠中先生是另一例。吴先生本来专攻人物。留法习画,用功在此。1950年代起,极权政制噤声,也禁画。表现空间骤然收缩,遂放弃,改画山水。吴先生把线和点等中国传统水墨技巧,出神入化,运用到油画中,酣畅淋漓,大气嶙峋,所成就的现代艺术,是空前的。看看《武夷山径》、《江南春》和《能不忆江南》等作品,就一目了然。我听说徐悲鸿先生和整个中央美院的写实主义流派不认同他,但在下看来,他才是真正推陈出新,把中国艺术的表现能力,对于中国山山水水的刻画,超迈传统油画的写实和中国文人山水的空灵,别辟一境界,另有一套路,更上一层次,登峰造极。“笔墨等于零”,的确,关键在于运用之妙。

石鲁先生病后的焦墨作品,昏天黑地,却又间架分明。如斧劈刀刻,高亢激昂,却又一派纯洁,从里到外的纯洁。如同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他用纯洁来反抗卑污。偶尔一团漆黑中一线空灵,一点留白,如天光乍现,在强烈对比中极具震撼力。当其时,没有基本的作画条件,先生于是在自家的水墨旧作上,以秃笔焦墨,浓墨重彩,虚虚而实实,疯疯不癫癫,实际抒写的是心中块垒。其心境,非人非神,亦人亦神;其画境,非古非今,亦古亦今。活脱脱一个不死的魂灵,向天地呐喊。凡此人物,都是一等的人物;凡此作品,都是一流的作品。这些都是成就,20世纪中国的确有人。上半叶出得较多,下半叶几十年里,也有,少。比如吴为山的人物雕塑,夸张变形,棱角嶙峋,如立体的泼墨山水,出神入化。

来源:共识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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