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词典中,“江湖”二字就等于黑社会,野夫说,这是对中国民间社会最大的一次污名化,一次破坏,一个诬陷。

今年八月二十七日偕友人去长沙人民东路星城世家西门百颐堂茶楼听野夫讲学–身边的江湖。野夫兄不仅文章写得出众,学养也深厚。从墨子、庄子、到宋元禅宗,从民间社会引车卖浆者到公民社会的权利义务之关系,引经据典,爬罗剔抉,正本清源,把“江湖”二字解析得清清楚楚,言者侃侃而谈,听者一饱耳福。

他说,“江湖”这个词,是庄子创造的,而主张兼爱非攻的墨子则赋予江湖具体的内涵–行侠仗义,扶弱抗暴。这种“侠文化”在几千年中影响了一代代江湖中人。参禅之人创造了“走江湖”的口头禅,而底层民众则将它改造为我们今日所说的行走江湖。杂耍的、算命的、看相的、卖药的,这些人把这个词借过来,称之为行走江湖。在这样的一个阶层里面,慢慢地诞生了所谓的道门、社团、帮会。

现在的词典中,“江湖”二字就等于黑社会,野夫说,这是对中国民间社会最大的一次污名化,一次破坏,一个诬陷。传统中国社会的帮会,更多地传承了墨子的“侠文化”,是在这个世界担当公义的。民国年间的袍哥、青帮、洪帮,他们并不是以犯罪为主的,甚至根本是与犯罪无缘的。在乱世中,他们不但与犯罪无缘,更肩负起维护社会秩序的重担。辛亥革命时期的武汉三镇,在天下失去共主,在政府瘫痪无人治理的情况下,江湖中人在维护社会秩序方面便有很好的表现。

野夫还认为,有一种江湖从来不需要结社,就在你我身边。这种江湖精神存于每个人心中,让人们在危难时互相帮助。08年的汶川地震和今年北京的雨灾,民间更有不俗的表现。

所谓江湖,是对庙堂而言,是社会的一种自组织;所谓江湖中人,正如庄子所言,就是自由自在做一只曳尾涂中的的乌龟,不为廊庙所困;也如墨子所言,要弘扬兼爱和非攻之精神,打抱不平,扶弱抗暴。江湖中人是要行侠仗义的,是要对暴力说不的,是些追求公平正义,具有超越情怀的人。

野夫讲江湖,使我想到了另一组大词,即国家与政府,那么,与江湖相对应的国家、政府是什么呢?霍布斯说,国家政府是个利维坦–一头巨兽,但这个利维坦有双面的性格。它由人组成,也由人来运作,因此也就具有了人性的那种半神半兽的品质,它在保护人的同时,又在吃人。所以,就有了人类社会的最高理想就是把利维坦关进笼子里一说。单个人是孤立的弱小的,面对半人半兽的怪物,人们为了生存自保,于是就联合起来,形成了一个个行帮协会,这种自组织就是江湖,就是市民社会,或曰民间社会、公民社会。在孤立的弱小的个人与权力巨无霸的国家政府之间,有了这个中介组织,缓冲组织,国家政府就很难为所欲为了,个人的权益于是就能得到维护与保障。江湖是对权力的一种有效制约与监督。凡民主社会,江湖的存在是合法的,即使是在封建社会,江湖也能合法存在。揆诸历史,洪秀全、孙中山、蒋介石以及毛泽东都是靠江湖起家。没有江湖,社会就会萎缩瘫痪,这是个不争的事实。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说,到了共产主义,阶级消亡了,国家也消亡了,只有江湖还存在–他们说,共产主义是自由人的联合体。这个联合体,这个理想主义的社会就是江湖社会即公民社会。国家会消亡,而江湖万寿无疆!

一个没有江湖的社会,肯定是个极权社会,人的生命权、自由权、财产权是无法得到有效维护与保障的。极权社会的一个显著特点就是不遗余力对江湖社会的全面打压与扫荡产除。没有了江湖社会,国家这头巨无霸就会跑出笼子为害百姓,祸乱社会,奴役、强制、谎言欺骗就会成为权力者的施政常态。这时的人们就痛不欲生朝不保夕了。有学者指出:

公民社会的发育,防止了政治国家的权力的无限扩大,有力地防止了绝对权力绝对腐败的出现。公民社会可以将来自民间的单个的资源与能量汇聚起来,成为一种团体的诉求,从而对政治系统和政府的官员形成强大的社会压力,使其始终在宪法和允许的范围内行使权力,从而对政治权力起到约束与制衡作用。

诚哉斯言!

所幸,30余年的改革开放,我国的江湖社会历经严酷的扫荡之后,又野火春风,在缝隙中萌生成长。我曾在《论公民社会》一文中说道:

建立公民社会,这是惊天地、泣鬼神的伟大事业,这是全面的历史变迁,这是引发政治、经济、文化等各个领域向着现代文明的方向迅速靠拢并勇猛进发的大规模的社会演化;建立公民社会,这既是中华民族的伟大理想,也是中国人为争取成为现代文明人的目标而做出的每一步踏实的努力,更是在扭转不良历史与不良现实的基础上创造出适合于人的生存与发展、并激发人的想象力、创造力和一切潜力的新型社会。中国的现实使命在于通过市场化替代旧有的以国家为主导的对资源的绝对配置机制和绝对配置权,并在新的市场配置机制和配置权下,实现个人、家庭、社会最大程度的自治,进而达到理性、健康的公民社会及宪政社会。

当然,今天的公民社会是对过去江湖社会的继承与提升。过去的江湖社会普遍还是在为稻粱谋,仅仅为了生存结合在一起,其中的行帮行事规则还带有较多的偏狭与等级,特别是对政治的诉求较为微弱。而今,公民社会是在经济的、政治的、文化的、社会的各个领域全面地、自觉地提出自己的诉求与主张,维权是其鲜明的特色,追求正义公平是其终极关怀。它是中国社会实现宪政民主,与世界政治文明这一普世价值接轨的最坚实的基础性工作。

我们不再是奴隶,不再是所谓壮丽事业祭坛上的牺牲,我们是人,是有觉悟有思想的人。现在,我们要说,我们不再只做螺丝钉而要做公民了。只有当一个人享有平等的基本的权利和自由,有资格以各种方式参与公共事务的治理时,才能被称之为公民。一个不享有自由且无资格参与公共事务的人,无论如何都不是公民。这样的人,在历史上有各种各样的称谓,比如奴隶、臣民、非自由人等。这些人,没有政治地位,甚至没有人的尊严。一个公民从维护自身权利,到为群体权益而代言,进而积极参政议政,应该积极去践履这个三步曲。所谓公民,第一要义是自由人,第二要义是政治人,即积极涉足于公的领域,积极于政治参与和社会参与,积极争取自己的利益和影响力在政治系统中的最大化。公民身份它是一种法权身份,也就是说,一个人只有当他拥有并能自由行使宪法所赋予他的全部权利时,他才算具有公民身份。因此,我们永远走在江湖的路上,永远走在公民的路上,永远走在自由人的朝圣路上。

两年前,我是从网络上知道野夫的,后来从市五里牌书店购得他的《尘世挽歌》,再后又知道他2006年获得“第三代诗人回顾展”之“杰出贡献奖”,2010年凭借散文集《江上的母亲》获得台北国际书展非虚构类大奖,而他也是该奖项的第一个大陆得主。野夫他自认为是江湖中人,笔下的人物也以江湖中人为主。至今,我看到最有分量的对野夫的评论文字有两位,一是余世存,一是章诒和。余的评论系统,理论色彩强,而章的言说最到位。章氏对他的身世概括是九个字:“野夫,土家人,重感情,硬汉子。”,她接着说道:

今天,当我们的文人艺术家都争作“圣洁天使”的时候,野夫的文字却来扮演魔鬼,发出凌厉的声和另类的光。这是当今尘世中的挽歌。我不觉得他是在写作,……笔下那些砍断骨头连着筋的血亲,是怎样被一节一寸地搅碎榨干;那些美妙温软的情感,是怎样被一阵一阵的风雨冲光刮净–我读到的是他的心,看到的是他的泪。那独立之姿,清正之气,令我心生庄严。

野夫苦难的民间抒写使我一次又一次流下疼痛的泪。而今,他的几本书静静地躺在我的书架上,我不敢去触碰它,但潜意识又只想去再次阅读,但就是鼓不起这个勇气,难道我真的脆弱至此么?我至今无法裁判自己。柴静说他是“民间修史者”此言不虚。野夫的文字非同一般,是可当史来研读的。要了解近60年来中国民间社会真实的惨烈的一面,野夫的书是不可不读的。鲁迅的“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用于野夫的文字亦可作如是观。

野夫最后说道,江湖就是一个很大的在体制之外的悄然存在,它是一个承载着道义、承载着我们这个民族的善良的地方。他希望大家即使不是江湖中人,心中也要拥有一个江湖–一个正义的江湖。庙堂与江湖的结合,体制内与体制外的联手,是推动中国向前走的两股积极的力量。

野夫本名郑世平,野夫二字语出唐代刘叉的一首绝句《偶书》:“日出扶桑一丈高,人间万事细如毛。野夫怒见不平处,磨损胸中万古刀。”这是一首诗风粗犷,立意奇警的抒怀诗。这一笔名,深深蕴涵着野夫尚义行侠的江湖气。

听完野夫的讲课,受益匪浅,是十足的精神大餐。匆匆回到洞庭湖边岳阳楼下的蜗居后,仍激动不已,夜阑人静,金风送爽,在吞云吐雾中吟出一律,见笑大方。

《七律·江湖》

长沙一面百颐堂

谠论江湖启大荒

兼爱非攻传道脉

斗争仇恨实秕糠

公民结社人权立

党比一家宪政亡

梦醒秋风常北望

何年把酒话西窗

来源:共识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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