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许多人都在说80年代,上次《滚石》杂志采访我,也向我提起这个问题。

我这个人很没有时代感,不喜欢看报,也不喜欢了解国家和地球的大事。但的确,我也是从时代中穿越过来的,也是可以体味出所谓“代界”的微妙变化的。那个80年代,正是我上大学最活跃的时期,我们成立诗社、组织摇滚乐队、参加学生运动,人们在物质匮乏和政治压力下追求着“理想主义”。可以说,那是最后的“理想主义”末日。这个“理想主义”我为什么打上引号?因为那是典型的集体理想主义,典型的后群众运动。所有人都在问:我们的出路在哪里?谁可以替危亡和绝境指出方向?

其实呢,就是爸爸死了,想找个新爸爸;找不到新爸爸,找个后爸爸也行。人们很廉价地在文学、戏剧、摇滚乐和学生运动中矫情地模拟文化大革命和黑社会的组织形式,人们不能没有领袖、老大和“党”。借着先锋和民主的名义,完成的是家族和秘密社团的体验。我曾经陷入其中,深受其害。从某种意义上说,我这样的人,在文革中还没有被专政的生理资格;而在80年代却尝尽了“理想主义”的苦头。今天,我的面目让很多人疑惑:“这个80年代跟我们一块儿混过的青年,怎么总是以反先锋的姿态出现?”或许,我只是比人早醒一点点,我看到了这样的“先锋”、“民主”和那样的“德先生”、“赛先生”很象,都是唱着极好听的小曲,让别人成为少数几个长者的陪葬。

对于黑暗的间接经验来自书史,而直接经验却是80年代的具体生活给的。如果说我的内心是反抗和愤怒的,那么,首当其冲的目标就是万恶的80年代。不要跟我提60年代,那个年代我只是远远观望,只是零星听说,并没有切肤之痛。我可以从带我去重庆沙坪坝红卫兵墓地的经历者的拳拳目光中感受死亡气氛,但那样的痛楚不是我的,我的痛楚恰是来自伤痕文学、反思文学、现代主义、先锋潮流、摇滚乐和民主游行——你们曾经是媳妇,但当了婆婆之后让我这样的小兄弟也吃尽了阶级斗争的苦头。

人是无法背叛他的经历的,就象你们对上山下乡的迫害刻骨铭心一样,我也难以忘记被各类文学和民主的团体围剿而不得不离乡背井的迫害。你们能想象我中断学业被投入监狱的坏事并不只是腐败官僚一家干的吗?我不想回忆个人苦难来讨取同情,但我必须做一个老实人,必须忠于自己心灵的感受。我所经历的一切告诉我,那些轰轰烈烈的80年代西洋景与我无关。我可以活下来,可以站着做人,靠的不是20多年来自上而下的xx春天。这个春天的对敌双方的队伍中都没有我。我只是我自己,在逆境中依靠自己的不离不弃,依靠被时代遗弃的普通民众的同情,挺过来的。

我的经验告诉我,集体主义是可疑的,“奶是检验娘的唯一标准”也是可疑的;理想如果离开了个人的基础,就是迷信,不论它以文化大革命的面目、以ffllgg的形式还是以专家治国的泡斯出现,都是可疑的。

因此,如果说80年代永垂不朽了,那么60年代也永垂不朽了,那么xx的春天也永垂不朽了!永垂不朽的话,是对死人说的,既然死了,那管你不朽还是朽呢?与我们生者都是没有关系的了。我们给你开个追悼会,意思意思,目的是快快把你钉在棺材里,埋葬在坟墓里。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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