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家门对面的那堵墙上,“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几个大字墨迹未干。“深挖洞”这三个字似乎就是专门写给爸爸这样的人看的。今天是星期日,家里吃两顿饭,爸爸一吃过早饭,不等政工办的人来招呼,就扛了把锹,去场部后面那片荒滩上去修地道了,那地道口塌了半拉。

爸爸临走前取了烟票,交给磊磊,让他到场部小卖部把国庆节凭票供应的好烟买了。

磊磊知道那两包烟的牌子,一包是墨菊,一包是恒大。隔壁李三家上礼拜就把烟买回来了。爸爸的烟瘾很大,他平时就抽烟丝,凭票供应的两包好烟,来人了,他才拿出来。

昨晚,磊磊躺在床上就想好了,今儿个先去苹果园,再去买烟。

苹果园有一个女人,长相个头甚至连神情动作都和妈妈年青那会有几分相似。

前几天,在场部大街上与这个女人拍面相遇时,他的心猛地悠上来,又忽地沉下去,而后是一浪高过浪地疯狂跳跃。

干干净净的一个人,忧忧郁郁的一张脸,眉间也是那样的愁云密布。

他无法抑制地跟了过去,混在人群里尾随着她而去。

她和那几个人在街上采办东西,他们进商店,他就在附近转悠,他们一出门,他就若即若离地跟过去,一直跟到去苹果园的路口,他才走进另一条岔路。

他们叫她阿惠,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她不是女犯人,便是刑满留场的就业人员,看上去像是新到苹果园灶上帮厨的。

爸爸把他从浙江老家接到这儿快一年了,但他很少见过女囚。女监离场部很远,周围是一望无际的荒漠。

刚到农场,他就想过,如果妈妈能在青海服刑就好了。这儿常常有成车成车来自江浙沪一带的犯人被押送至此。

磊磊始终不知道妈妈被他们关在哪里,他只知道妈妈一下子就被判了十年。自从妈妈被他们抓走之后,磊磊一直渴望和妈妈也有“庵堂相会”的那一天。一想有朝一日与妈妈抱头痛哭的场面,他眼眶里便会慢慢注满眼泪。

磊磊一岁的时候,爸爸被打成右派,接着就让他们调到了青海劳改农场。

因为爸爸是右派,妈妈在厂里常常受气。那一次,爸爸正好回来探亲,他们不让妈妈入工会,妈妈回家后不吃不喝,也不下楼。爸爸耐下性子劝了半日,妈妈始终不发一言。于是,爸爸暴跳如雷,头也不回地走了,也不知去了哪里,连天黑了都没有回家。

妈妈眼睛凉凉的,一直站在后窗边发呆,那天天气阴冷阴冷的,从妈妈嘴里逸出的哈气,一蓬一蓬地擦着窗框飞也似的飘出窗外。

妈妈冷森森的样子,磊磊很害怕,他怯怯地走到妈妈身边,将小手塞进妈妈冰凉的掌心里。

过了半晌,妈妈轻轻地捏捏他的手,幽幽地叹了口气说:哪一天,妈妈要是真的去了尼姑庵,你怎么办。

那时他大约四岁,或许是五岁,不知尼姑庵为何物,但他本能地感到那是个异常遥远而又可怕的地方,妈妈的眼神和口气更加深了这种印象。

他拉着妈妈的手,嘤嘤地哀告道:妈妈呵别走,求求你了妈妈呵,我听话!

妈妈轻柔地搓搓他的头发,两行清泪潸然而下。

尼姑庵,也许是妈妈一时气急,只是说说,而且妈妈后来再没有提过这事,但尼姑庵三个字是他幼年时的一道符咒。为此,他从不惹妈妈生气。

在他上小学二年级时,他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尼姑庵。

在放学回来的路上,他看见书场门口挂一块写着“庵堂相会”几个字的黑板,便不顾一切地贴在书场大门外,贴壁听完了这回书。

说书人说到削发为尼的母亲在庵中与自小失散长大成人的儿子互不相识,但未曾言语,双双竟然泪如泉涌的场面时,磊磊早已在书场的门外泣不成声了。

外婆是个虔诚的佛教徒,自打磊磊记事,就记得外婆始终吃斋念佛,外婆给妈妈留下两本经书,一本是《金刚经》,一本是《地藏菩萨本愿经》,还有一尊如来佛的木雕坐像。

文化大革命一开始,镇上破四旧时,妈妈就把经书和佛像藏到放旧鞋子的脚桶里藏起来了,但这并不妨碍妈妈仍旧照样吃素焚香念经拜菩萨。

磊磊不知道那尊木雕佛像是什么料作做的,木雕佛像很硬,他用佛像砸过核桃,往墙上钉过钉子,像榔头那样,好使着呢。

爸爸回来探亲,把经书和佛像都塞进灶膛里,架起劈柴给烧了。

经书顷刻之间化为灰烬了,但那尊木雕佛像除了被薰黑了之外,待一堆劈柴都燃尽了,还好好的。那尊木雕佛像随即被爸爸带到外面去,不知扔到哪里去了。

爸爸后来又回他的青海去了,木佛雕没了,妈妈不知从哪找来了一纸佛画。

那佛画就卷在妈妈专门买来的两张毛主席画像中间,每次在楼上供奉佛画,面壁礼佛时,妈妈唯恐一旦来人,收拾不及,就把两张毛主席画像放在地板一边,随时准备用来包裹佛画。

那一天,他们冲进来时,妈妈敬佛的香,还没有燃完。

去抢佛画的妈妈,慌乱之中踩了毛主席像好几脚。

妈妈当即被他们绑了游街,自那以后,磊磊就再没有见过妈妈。

磊磊在场部的街上见过阿惠之后,就老想着去看一眼这个长得有点像妈妈的女人。

2

苹果园离场部不远,爸爸带磊磊去过好多回。

走到场部大街尽头,往下一拐,一直沿着煤渣路走到底就是。

磊磊双手插在裤兜里,遛遛哒哒地向那儿走去。

大片大片的苹果树在干打垒园墙里迎风招摇,站在近处定睛看去,一棵棵树的枝叶间零零星星地挂着一个个鸡蛋大小的青苹果。爸爸说这些苹果是印度品种。

春暖花开之时,白中羼绿的苹果花鲜鲜亮亮地开满一树又一树,令人神清气爽。

苹果园曾是州上的一个科技攻关项目,苹果树第一次挂果时,省报还派人来拍了许多照片,连图片带文字整了一版。

报纸上说,这是自古以来离太阳最近的苹果树,是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的伟大胜利。

爸爸也是这个攻关小组的成员,那张报纸其中一张照片上有爸爸的一个背影。学校让他在果园给学生讲课,也算开门办学,把课堂搬到田间地头。许多年过去了,爸爸还留着那张报纸。

春华秋实时节,省上州上来人,场部的人总要领省上州上的人,到果园里转转。有时这些头头脑脑也会带上家人,在这呆上一整天,午饭通常会安排在果园里。酒足饭饱后,他们再捎上些直接从地里起出和树上摘下的鲜菜鲜果,就颠颠地上路了。后来头头脑脑来多了,场部就专门在这盖了幢楼,还开了小灶,场部的头头脑脑有时也在这儿开会。

园里还养了两条高大威猛的藏獒,天一黑就放开来,绕着园墙一声不出地巡视。

这果园的果农全是有这方面专业知识的犯人,连看门人也是。那个吃喝拉撒都在门房的看门人,原来是省上一家农科所的技术员,贪污了一笔由他经手的苗木款,被判了几年刑,刑满后就留在了苹果园。

看门人一见磊磊,特意走到屋门口但并不出屋,双脚站在门槛上,探出头发雪白的圆脑袋招呼道:

“闲下了,好久不见你来了。一个人来逛呵,你爸呢?”

磊磊告诉他,爸爸去修地道了。

他们说了几句闲话,磊磊就说想随便转转,便慢慢地走进大门。

“今天来人了,省上的。场部的宋主任也在,千万别去摘果子噢!”白头看门人在他身后叮嘱道。

磊磊向他点点头,慢慢地沿着园里的煤渣路朝前走去。

果园被拾掇得很干净,一块块地像是被梳理过似的,地上甚至看不见枯枝败叶,连堆在树间的土肥,也是高低大小相差无几。一个新来的中年女犯人,身着囚服,在树下耙地。她抬头看了磊磊一眼,斯斯文文的一张脸上沾了一点泥巴。她抹抹额头上的汗,又低下头去干活了。

果园里的空气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甜香,显得格外清新怡人,这会天也很蓝。晴天时,柴达木的天都很蓝,蓝得使人着迷,他管这种天叫水晶天。

一棵棵苹果树在阳光下精神抖擞地舒展着枝叶,在林中投下一滩滩淡淡的光影。园里也很静,磊磊可以听见远处水渠中的流水声和林中小鸟的啾鸣声。

一幢白得耀眼的小楼座落在前边林中的空地上,楼边上停了两辆北京军用吉普车。不远处的果树下支着一张小方桌,周边坐了四男四女,桌上摆着有满满当当的菜,但菜还在一道一道地端上来。上菜的是场部广播站两个最漂亮的姑娘。

那个块头很大的宋主任,从白楼一侧的餐厅里抓了几瓶果酒,斜着胯骨大步向那张方桌走去。

宋主任是场部办公室主任,他在一次车祸中受伤后,就这样拧着屁股走路,场部的人给他取了个绰号叫“邪门”。

有一对中年夫妻陪着一个客人模样的老人,从林中一条小径上向这边走来。

宋主任停下步侧着脸,朝那三个人看,显得有点生气。他大约想说,在这瞎转悠啥,苹果园禁止闲杂人员入内!但他似乎忍了忍,什么也没说,一转头,又一偏一斜地向他的客人走去。

“尝尝,咱们农场自个儿酿的酒,口感还行。尝尝,不行咱们换白的,别的没有,酒管够。”宋主任扯着嗓门喊道。

广播站的俩姑娘接过酒瓶,衣袖一抬,便开瓶斟酒。省上的客人纷纷欠身,接过酒杯。

两对面色温和的男女在帆布躺椅上啜饮着果酒,谈笑风生,另有两个衣着鲜亮的小男孩哈着腰在他们身后的草丛里寻找着什么。

一个举止优雅的女人朝这两个孩子瞥了一眼,问旁边的男人道:“咦,阳阳呢?”

“噢,在里边瞎玩哩。喝,在我这儿酒喝不好,我可不依!”宋主任咧咧道。

餐厅边上的厨房有一高一低沿墙砌上来的方形烟囱,冒着一股股淡白色的烟雾,烟雾飘入林间如带般地绕着树冠迟迟迟疑疑地飘来荡去。

磊磊看看劝酒的宋主任,便绕道而行,从楼后兜到厨房的后门。

从后窗看过去,厨房很敞亮,灶台四壁和地面都是白瓷砖。有两个厨子在灶上忙乎着,其中那个神情傲慢的大厨,听讲是上海国际饭店的一个名厨,不知犯了什么事,被判了几年,刑期未满就调这儿掌勺来了。

磊磊没有看见那个叫阿惠的女人,里头只有一个中年妇人极麻利地在水笼头下洗菜。

时开时关的吹风机,像防空警报似的发出高高低低的呜咽声,横灶的灶膛里火星四溅如钢花。

磊磊感到有一小股一小股热浪扑面而来,他站了一会,失望地离开窗口,打算去其他地儿看看。

突然,磊磊眼前有一个人影飘过,定睛一看,那人正是阿惠。

阿惠系着一条滚着黑边的白饭单,头上扎着一方白纱巾,很漂亮,也很整洁,很利落,但这身装束看上去就不大像妈妈了。

阿惠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横灶前取一火钩,蹲下去疏通灶膛里的柴火。灶上炖着一只砂锅,经她一鼓捣,砂锅即刻别别勃勃地喷出一线一线的水气。

一股股火焰分着叉舞出灶口,舔着灶门。

阿惠将火钩搭在灶口,若有所思地看着灶火。这种神情,又使磊磊想到了自己的妈妈。

阿惠白潦潦的面颊上浮起一片红晕,显出了一点生气。但她对周围的人事浑然不觉,只是心无旁鹜地看火。

磊磊不由得有些心酸,我是专门来看你的呀!他对那个帽子上浮着几片花瓣似的柴灰的女人说。

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手里掂着根树枝,从餐厅跑入灶间,他东看看西瞅瞅,而后像只下蛋的母鸡,在横灶一带溜跶.

瘦瘦小小的食堂管理员,快步自餐厅走进灶间,直接走到那个与他年龄相仿的上海大厨身边,他不快地说:“省上的人嫌菜太甜腻了,老是重糖,你就不能他妈的多少变变!”

“他们点的就是上海菜,上海菜就这么个烧法,再变就不叫上海菜了。我已经……”那厨子热汗涔涔的,头也不抬地说。

管理员长着几根根胡须的嘴唇抖了抖,他猛地扬起巴掌,重重地掴在厨子的脸上。

那厨子遭这一击,双脚一跳,把菜勺往锅里一摔,捂着脸,较着劲走到一边,斜着泪眼看着管理员巴掌似的窄脸。

“你敢跟我撂挑子,反了你呐!我看你现在是牛得不成了,会烧这么几个破菜!”管理员蹦高跳着,像上海厨子的爸爸一样追过去敲他的头。

厨子犟犟地摆摆头,躲闪开去。

“好,你狂,你他妈的狂!等人走了,看老子怎么收拾你!”管理员突然静下来了,他挖着鼻孔,压低嗓门地说道。

“谁撂挑子了,你把人给打痛了么,我一急……”上海大厨梗着脖子,仍然捂着半拉脸颊,嘟囔着回到灶前捡起勺子。

“小屄养的,下回再敢这样,整死你!”管理员的豆眼寒光灼灼,最后三个字是从他牙齿缝里切出来的。

那个小男孩始终自顾自地在灶间转来转去,东摸摸西看看,根本不去理会管理员和上海大厨间所发生的这一切,他甚至没有正眼看管理员和上海大厨一眼。

那管理员放过了上海大厨,向阿惠反抄着手走去,走到小男孩跟前,他轻轻地揉揉男孩一头乌亮的头发,声音温柔地问阿惠:“虫草鸭炖得咋样啦?”

小男孩脑袋轻轻一晃,摆脱了管理员的手,走到阿惠身后。他两只小手支在膝头,跳山羊似的半蹲着,看灶膛里那些红红黄黄蓝蓝的如龙腾虎跃的柴火。

火光一闪一闪,将小男孩一头乌黑铮亮的头发涂成红色。

“快了!”阿惠温驯地点头应道,拎着火钩站直身子,她手中火钩的钩尖,一直搭在灶口,被烧得红亮红亮的。

磊磊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她的声音圆润如珠,生脆生脆的,而妈妈的声气却有些尖窄,不如阿惠的悦耳。

阿惠话音未落,就要去揭砂锅盖子。她将火钩朝后一甩,往胳肢窝里夹去。

火钩向那个刚好立起身来的男孩脸面甩过去。

“天……”磊磊捂住嘴同一灶间的人惊呼起来。

火钩不偏不斜地戳进了看着火钩发呆的男孩眼中。

滋哩哩,一篷白烟,男孩捂着眼睛,发出一阵阵骇人的惨叫声,立即倒地翻滚。

“啊呜~~~~~~”阿惠一愣,接着哭叫着扑到男孩身边,双手在他头的周围乱掸一气。

管理员大厨中年女人一古脑涌过来。

磊磊一个纵身,从窗口跳了进去。

管理员推开阿惠,用力扳开小孩捂着眼睛的手,一股黑水顺着小孩夹紧的眼睛流了下来。

“我不是故意的呀,我不是故意的呀…天呐,我的天呐!”阿惠跪在地上,哭天哭地。

“阳阳呵……”男孩的爸爸妈妈疾叫着,旋风般地刮进来。其他几个人和宋主任也随后冲进厨房。

孩子的妈妈未听完管理员的话,一屁股坐在地上,再说不出话来了。

宋主任老鹰抓小鸡似的一把拎起阿惠提溜到一边,抡拳劈头盖脑地一顿猛砸。

“她不是故意的,我亲眼看见……”磊磊几步走到宋主任跟前,连连说道。他出手想拉宋主任的胳膊,但又没敢。

男孩的爸爸二话不说,抱起孩子就往外奔。

宋主任一脚踹翻阿惠,歪歪斜斜地追了出去。

“你是干哈的,去去去,给我出去!”一个操着东北口音的黑大汉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一把一把将磊磊推出门外,然后看他离去。

阿惠被人架着往餐厅里拖,她一头大汗,闭着眼睛,不哭不叫,只是发抖,嘴唇一片青紫。

磊磊朝逼视他的黑大汉看一眼,向阿惠看一眼,慢慢地走了。

这会儿,阿惠面色死灰,披头散发,愈发有点像妈妈了。

一辆吉普狂吼着急驶而去,那男孩尖利的哭叫声盖过了发动机的声音,撒一天一地。稍后,另一辆吉普蹦跳着尾随而去。

磊磊走在被车扬起的风尘里,心中一片冰凉。

3

天黑之前,爸爸回来了,磊磊对爸爸说了那个阿惠的事,他还说阿惠有点像妈妈。

爸爸眼神怪异地看了看磊磊,然后点点头。

原来爸爸也看出来了,阿惠有点像妈妈。

爸爸把他知道的有关阿惠的事,对磊磊说了。

阿惠的父亲是印尼华侨,前几年刚刚逃回国内。阿惠的母亲被暴乱的印尼人在街头先奸后杀,妹妹也是如此。阿惠回到广东梅县的老家,在许多场合说过大陆政府是鸭子嘴,生为华人是一种不幸,三十多万遇害华侨,连阴状都无处可告。除此之外,阿惠还收听敌台,所以回国没多久的阿惠,就被逮捕判刑了。

当晚,爸爸揣着他的那包墨菊出门了。不久,爸爸就回来了,他在外屋抽掉了他用来待客的墨菊,目光散乱地走进里屋对磊磊说:那个叫阿惠的女人当场死在餐厅,她死于心肌梗塞。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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