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蜂:黑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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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长长的走廊,没有光。

他探着手,一只手长,一只手短,夹本书迟疑地朝前走。

越往里,他那种空落落、雾蒙蒙的感觉越强烈。

他听着自己孤寂的脚步,拖泥带水地一路蹭过去。

哗啦一声,他踢翻了其他宿舍门口的一只铁簸箕。一走廊的轰响,他吃了一惊。

两边门内响起一阵不满的咕哝声,其中有一张床吱吱嘎嘎地响两声。

他静静地在走廊里,一声不出地站一晌,再摸到自己宿舍门口,在裤袋里找钥匙。

臂下的书滑落下来,他忙用肘关节抵住。

钥匙在锁眼里右转两圈,右膝一顶,不开,又左转一圈。

门开了,轻悠悠的,没有一丝儿声响。

屋内一片死寂,竟听不到呼吸的声息,仿佛那些人已咽气多时。

他举着书,探出手,梦游般地摸到自己床前。

“吴妈,我要同你困觉。”门口的阿福说,然后是一阵咀嚼声。

现代文学课讲到阿Q正传后,阿福在宿舍,动辄就是这么一句。

他悉里索落地脱掉衣服,躺下来,燃着一支烟。

房间里又归于沉寂,死一般的沉寂。

每天晚上,他要在教室里看书,直看得昏天黑地,晕三倒四,才这么吞吞吐吐地回来睡觉。

他的失眠症,日重一日,月重一月。

从前,他临睡前用两片药,稍后,再加两片。

一个美国人写道:安眠药比失眠本身更有害。他看到了,从此便不大肯吃安眠药。

那支烟抽完了,烟蒂从手指间滑下来,卟地一声落在地板上。烟蒂屁股朝下矮矮地坐着,冒出一缕又一缕青烟。

他闭起眼睛,展展地躺直,双腿用力前伸的一刹那,他惬意透了,如同淫逸之后。

一只黑羊屈起前蹄跃过栅栏,高耸着的弯角划了道弧线,继而是一只白羊…一只、二只、三只……

起先这些羊只黑白分明,井然有序,但渐渐地失控了,二三只一齐跃过栅栏,而且连颜色都分辨不清。想像中的白羊,竟是黑的,或者既非黑色也非白色。

哦,该死的!

那只老山羊,一身黑斑,旋风般地从外面奔来,跳进栅栏。一对黑森森的眼睛牢牢地紧逼着他,勾着脑袋和锐利的角死撞过来。

认得出来的,就是它!

打他接受那个德国佬的催眠法后,这是头一回,它来了。

他喘着粗气,面孔通红,眼睛晶光四射,两只小脚用死劲踢打胯下的坐骑——那只山羊。

山羊冲着脑袋,一路扬起灰尘,在一望无际的草滩上狂奔。

山羊喷着青白色的口沫,四肢抽搐着瘫在一片草坡上,他着力地踢它有几个花斑的粉红色的口唇,它咽气了。

2

他慢慢睁开眼皮,那只羊消失了。

想到明天又是昏头胀脑一片混沌,他禁不住心里一阵发潮。

对面床上的丁三重重地翻了个身,香香地咂巴咂巴嘴,咕哝了一句,又静静地睡了过去。

丁三,他的同桌,长头、长颈、长脸、一副鹅相。他长头长颈,动作笨拙,因而有个“鹅”的绰号。

不一会,鹅把一口牙咬得格格作响。

他侧过身去,摸出贴墙被褥下的那瓶药,倒出两粒、三粒、四粒,又塞回去一粒。

药顺着喉管慢慢滑下去了。他平静了下来,摊手摊脚等着。

一只手从上床的床沿上垂下来,华叻叻的手。

入学后大家混熟不久,有人一口咬定华叻叻长着一副盗尸犯的嘴脸,因而被众人一纸判决,冠以小照,贴在教室门后的课程表下。

他转身朝里睡去。

3

眼皮涩涩的。伸在被子外面那只脚的大脚趾,轻轻转动起来。不一会,整只脚也慢慢地来回悠着。

那颗心突然松动一下,轻飘飘往下一沉,然后向边上牵去。

他觉得脑袋四周有一圈松松垮垮的光晕。那光晕在渐渐地变作棉团一般的身躯上下左右,飘一飘,飘一飘。

哦,变得硕大的脑袋里有一片令人反胃的浑浊,开始搅呀搅。

呵,他觉得自己要死了。

恐怕临终前的人便是这等滋味。

突然,他的心脏似乎停博了一下,一种窒人心息的胸闷,差点儿叫他透不过气来。

他死命的把自己从这种令人恐惧的朦胧状态中挣出来,但是,他猛地失去了意识。

在黑洞洞的屋内,有一个睡着的人粗声粗气的呼吸着。

4

一只女人的大腿,修长、白皙、漂亮。

大腿飘然而下,在他胸口轻盈地旋转着,仿佛滚雪球似的,那条腿每旋转一周,便大出一轮。大腿无休止地旋转着,体积无限止地增大,渐渐地布满了整个空间。

他一点一点地感受那腿的压力,胸口一点一点的抽紧着。慢慢地,被控瘪的肺叶贴在后背扑扑地跳动,犹如剥光的枝头上颤动着的一枚枯叶。

呵,透不不过气,实在透不过气……!

“啊…啊……”他翻江倒海地嘶叫着。

302宿舍上下左右的窗户,一扇一扇从黑夜里跳了出来。

“谋杀么?”走廊的几扇门开了,有人这样问。

嘈杂声四起的走廊,很快又复归于平静。但待到大家重新瞌睡朦胧,准备第二次睡去时,走廊里那一只只扯满蛛网,八百年未响过一回的电铃,突然叮呤呤响将起来。

电铃响了又响,在凌晨四点十四分的宿舍大楼里。

屋内的人嘀嘀咕咕一阵,又恨恨咧咧地睡了过去。

他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那个色相平平,但身段极美的女人,场部医院的护士,从她和一个男人双双在床上被捉住之后,是他没日没夜地领着那拨人尾随其后,没完没了地喊:大破鞋,不要脸,不要脸,大破鞋。

她用手术刀割裂她的喉管那一刻,他还领人在她窗下一阵喊。

“她的么,大腿?”

5

一天星斗,他站在宿舍楼的石阶抬头看天。

天是亮了,瓦蓝瓦蓝的天。

他沿着那片坟岗,高高低低地兜着圈子,手里抱着刚刚掘出的那个死婴。

老毛子、小贵子中了邪似的追了过来。

牢犯,刑满就业的,还有他们的家属,死了,全葬在这一片坟场地里。

他撒着欢,扎进绿森森的草甸子里。

远处的海子,在阳光下亮得耀眼。

“嗨!”他一个转身,把死婴向敞胸露怀的老毛子扔去。

死婴打着旋,像捆布一样落在失手没有接着的老毛子脚边。

他们一拥而上,扯下死婴的小衣小裤。

他拾起一截草棍,一心一意地捅进死婴菊花状的屁眼里。

那死婴满面皱纹的脸歪斜了,显得极其狞恶。

“闻闻!”他把沾满绿色粪液的草棍塞到小贵子鼻子底下。

他们像摆弄死兔子一样地摆弄那具死婴。

“咱们给剖开吧!”老毛子呲出两个虎牙说。

“刀呢?”小贵子迫不及待地问。

“在这咧!”他扔掉草棍,拍拍鼓鼓的裤兜。

几只老鸦呱呱地叫着,向着绿蓝绿蓝的海子飞去。

他先切开高高地鼓着的肚脐。

风来了,从海子那边,刮地而起。

黑黄色的风像海潮,默默地朝这边推过来。

他像一匹撒欢的小马驹一路烟尘,率先奔向绿森森的场部。

死婴仰天躺在草滩上,一脸的狞恶。

死婴的头上是一方朗朗的青天,身边是狼籍的肚肠。

6

那死婴蓦地睁开眼睛,亮晶晶地狞视着他。

他惶恐地低头走下宿舍楼的台阶。

不知已是第几次了,那死婴这样看着他。

他知道,这一生一世再也无法摆脱这对眼睛了。

那死婴曾化作百目巨人出现过在他的梦里,一天星斗样的眼睛就那么狞视着他。

眼睛说:众生自变成佛,众生皆是佛,佛即是心。

他目光散乱地看一眼,迎面跑步过来的一位同班女生。

“你早哇!”她轻声向他招呼道。

待她过去了,他才意识到她算是在同他打招呼。他回眸看一眼,那个穿着运动衫的好似受了伤的背影。

教室的门是开的,里头一片黄澄澄的课桌,空无一人。

他木木地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一动也不动。

过了好久,楼道里才响起一片吃饭家什的声响。许多人都把碗勺带进教室,下最后一堂课,可以直奔食堂,省下一段路。

进来的人,有的同他打了招呼,有的没有。

“fatal,fatal”他一遍一遍读着这个单词,但他既不知道自己在读这个单词,更不知道它的词义。他让自己的意识在无意识中游荡开去。

“吴妈——”大阿福和鹅他们来了。

每天清早,鹅一进教室的头一件事,胯撞靠门口的第一张课桌和凳子,一到位置,再碰歪他自己的课桌和凳子,随即又惊天动地拖过课桌,把凳子摔得趔趔趄趄地放正,在他身边坐下,然后膝盖咚的一声,碓在了桌肚上,紧接着,便从课桌里取出墨水瓶和蘸笔,拍惊堂木似的礅在课桌上。

他牙疼似的侧过脸去。

“喂,你这厮,咋儿个夜里,什么梦,惊动四邻?”华叻叻在后面拍拍他的肩。

“哦…盗尸。”

“他妈妈的。”华的脚从桌肚下伸过来,踢了他一脚。

他的身子下沉着,两肘松松的伏在课桌上。

窗外一棵老树上飘下了几片干枯的树叶,飞落了几只黑色的小鸟。他分不清哪是树叶,哪是小鸟。

7

他全神贯注地将一节麦管,戳进那只赤膊小雀的屁眼。

小雀唧唧地惊叫着,奋力地在他掌心里扭动。

他把无毛的布满皱折的肚皮吹得鼓鼓的,摊在掌心,用力一击。

劈叽一声,掌心满是黑红相间的肚肠。

8

他抑止不住地要想洗手,掌心湿漉漉粘乎乎的,极不受用。

鹅把蘸笔尖在墨水瓶底捣得山响,呼哧呼哧地在课桌上写道:凡是被爱过的都是不死的!

鹅的课桌桌面上布满了这类楞头楞脑,三大五粗的鹅体字。

他站起身,排开众人去厕所。

9

教室内外,暖气管道响声大作,吱吱嘎嘎,砰砰嘭嘭,像一条正在解冻的河。他身边的暖气片发出嘘嘘的响声,犹如夜深人静时楼上人家往痰盂里撒尿。那种嘲杂声由盛及衰,终于一路低了下去,满教室都是暖气片嘶嘶哈哈的声响。

夜里,当他独自一人在教室、宿舍,声音乍起,心里总是毛扎扎的。好在马上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有时让他惊恐的是半夜里,这儿,那儿,常常发出一种不应该发出的响声。

日光灯莫名其妙“嘭”的一声,抑或是卷起铺盖的床发出一阵有节奏的吱吱扭扭的异响,好似一种无形的东西在交媾。

回到座位上,一坐下,他没有听见任何声音,见前面的人站起身来,知道上课了,他吃力地站起来,然后又坐下去,在别人都坐下去之后。

庄老的课,“外国现代作品选”。

庄老对着黑板悄声细语地说:“表现主义是本世纪前半叶活跃在西方的一种文艺思潮”。

鹅打一个哈欠,再打一个,长长的哈欠,喉咙里分明可以听见些咯咯的嗽响。

“这头公鹅!”有人在教室的另一边窃笑。

鹅偏转脑袋,伏在课桌上,给了他一个长长的后脑勺。

楼下操场上,一个班在上体育课。

“一、二、三、四!”他们嘹亮地齐声喊道。

他无意识地跟着数下去:“五、六、七、八……”

鹅小睡了一会,直起腰,那宽而长的后脑勺,微微昂起,斜看过去,显得生气勃勃,但却仍不停地打着哈欠,弄了一脸的泪,然后在笔记上记下几个无关紧要的字。

一张纸条推到他眼前,上面是他熟悉的鹅体:你为什么瞪我!!!

他看看两眼泪汪汪的鹅,摇摇头,含含混混地摇摇头。

下课铃骤然响了。

庄老大吃一惊地转过身来,把一句话咽回去半句。

这是一堂课中,他唯一的一次面向自己的学生。

教室的门被推开一道缝,塞进了一个削尖的脑袋,来人是上一届的留校生,系办公室的赵秘书,赵秘书向他摇摇中指。

10

是父亲,一身警服,头发灰白,面目阴沉,一副可以逮捕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的样子。

他喊一声父亲,而从前则叫爸爸。

“出差弯过来看看,你妈叫来的。两个假期不回去,又这么长时间不写信,着急着呢!”父亲摆出父亲的面孔,坐在系办公室内屋的沙发里。

三年多过去了,但他仍浑身冷汗地梦见过自己还留在那个地方,他不愿再回到那个地方。

他看着父亲如同看着一条被抛到岸上,呼吸困难的鱼。那一张一合的嘴里吐出来的是一串无声无形的水泡。

恢复高考的第二年,他一举高中,连着一星期都醉得人事不省的父亲躺在床上同他说话时就是这样。

他一点也不明白父亲在说些什么,也不想明白。

父亲的手搭在沙发扶手上,骨节粗大青筋毕露,指甲是灰白的。

11

一只骨节粗大青筋毕露,指甲灰白的手,擎起一截烧得白亮白亮的铁棍,绕开那匹母马的抖擞着的头脸,对准粘满鼻涕状的灰白色分泌物的外阴,下死劲地捅了进去。

母马长啸一声,呲出血红的眼珠,喷着口沫,一头撞死在栅栏之下。

它发情了,不肯驾辕,上蹿下跳,踢断了刑满就业的赶车人三根肋骨,踩伤了父亲的脚踝。

12

囚犯,在麦场上排成几路纵队,黑沉沉的如大团乌云。四角警戒的军人开始收旗。

“张全贵”

“有”

“李生福”

“到”

收工时有好几回都未点名的父亲在点名。

“王三江”

“……”

“王三江”

“……”

黑压压的人,黑压压的沉默。

还是这只手,操起扬场的铁叉,牛猗角一般的铁叉,漫不经心地照准一个个麦垛儿穿刺。三下五下,左边右面。

那只手的手臂手背突然挣红了,用足力气将铁叉攮进后面的一个麦垛。

“啊哈哈哈!”一声扯人心肺的嘶叫,尖利而糁人地撕开麦场上凝固的空气。

麦垛耸动着,向四下里散开去。麦捆,一捆接一捆落下来。

一个人像门板一样从麦垛里摔出来。铁叉穿过那人的脸面脑后,血流如注。

哦,这只手,王三江者仅仅因为在这之前同这只手的主人狠狠地顶了回嘴。

哦,这只手,曾几何时,曾几何时,摸过他那滚烫的额头,来来回回。

又是这只手,摸出一包油啧啧的酱牛肉,从沙发边上的包里。

走廊里空荡荡的,楼梯上空荡荡的。

他心里涌出一般无法遏止的欲望——将父亲踹下楼去。

什么也不为,只是觉得有人滚下楼去的模样有趣之极。

13

他打了份饭,独自坐在露天排球场看台的最高一级石阶上。

“你爸走了?”鹅走过来,一屁股坐在跟前,将饭盆往他眼前一摆,瓮声瓮气地说,“吃鱼!”

他点点头,用手挡回去:“从不吃鱼。”

鹅乜着眼,撮圆嘴唇问:“为…?”

“行行好吧,为什么,为什么,别问为什么!”他觉得一阵没有来由的衰弱。

鹅的眼皮耷拉下来。

从海子里打捞上来的鱼,被养鸭的“军统”掩埋在坑里。

军统叻叻叻唤来一群鸭。掘开坑包——一窝雪白滚壮的蛆在阳光下蠕动不已。

他就在边上,从此不吃鱼,不吃鸭,也不吃鸭蛋。

他对鹅说了。

残存在枝头的枯叶干涩地响着。一群喜鹊聒噪着,掠过越来越灰暗的天空。

大堆大堆蠕动的蛆啮食着他的尸身,也是他一个固定的梦境。

鹅把那一段一段炸成金黄色的鱼咔吧咔吧吞下去。

14

一条灰色的河流,在他脚下划个圆弧,平缓地、静静地流向远方。灰色的天空、灰色的浮云,灰色的河流,任什么都是这么灰朴朴的。唯有对面山脊的后方还闪出些微光亮,仿佛那是另一个世界似的。

他迷惘地看着那一溜呈锯齿形的山峦的边摺,不知道自己一分钟前想了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一分钟后会想什么。

他倦极了,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气力。他躺下来,小心翼翼生怕碎了身上骨节似的。

垫在脑袋底下的书真硬,他那脑后反骨对他说。

一片落叶,从后面一棵病恹恹的小树上飘下来,悠悠地落在他的身边。

它像有生命似的,接连二次抬了抬身子,然后仿佛体力不支似的一下子倒下去,一动也不动了。

他慢慢合上眼皮,觉得自己身子轻飘飘地向下滑去。当他再次睁开眼来,四周已罩上了一层烟雾。

突然就像有一块带电的云,飘过头顶,他的头发直立,头皮和脸上凉嗖嗖的,他意识到不知在什么地方有一对眼睛,满含着一种具有穿透力的锐利逼视着他。

他猛地坐起来,顺手抄起书,张目四顾。

一条青灰色的巨犬,无声无息地伏在他身后的一片灌木丛里,牢牢地盯着他。

啊!他飞快地站起身来。

远处一声唿哨,从那片好似鬼影幢幢的黑刺莓林深处传来。那巨犬一跃而起,极轻捷地向黑刺莓林飞去,犹如一道青灰色的闪电。在它快要消失的当儿,它回头瞥了仍旧在那儿发愣的他一眼。

哦…,那冷森森的目光!

他加快脚步沿着林中小径向前疾走。

15

一只黑犬,黑中透蓝,身躯壮实,强健有力。一条真正的地道的纯种狼犬。农场的人没有一个人不知道它。它一直看护着场部的粮库,晚上别提有多凶。

这大犬不时地踞地作势,向草丛里的鸟窝和坑包后的旱獭频频发起攻势。

“回来!”他吆喝道。

三人里头,他同它最熟。有时发起狠劲,揪着它的耳朵向后扯,扯得它眼睛露出大半拉眼白,它也不下嘴咬他。

一日,它正巧撞上他同爹娘一起搭车到州上去,他一吆喝,它居然追着车,跑了十几里地。

它回来了,贴着他的身子往前奔着,几次都差点儿绊着他了。是他领它出来的,是专门为这次出行,领出来的。

连日来,天一擦黑,他们就见瘦骨伶仃的“军统”挑着担子,向草滩深处走去。他们仨昨晚跟踪而来,远远看见“军统”在一片乱草岗里停下来,然后把挑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挂下去。那儿确乎是有个洞,而且老深老深的,挺长一截绳子呢。

昨晚,他们仨嘀咕半天,定下白天来看。

一接近那片乱草岗,他们变得格外地谨慎。他扯着它的颈套,轻悄悄地走到前头,率先向一个大土包摸去。

一个大洞,张开黑黝黝的洞口,凝视着他们。他们迅速在洞口四周散开。侧耳细听着那里的动静,没有人斗胆探头朝下张望。

待了半晌,老毛子扔块土坷垃进去。

土坷垃带着洞壁四周的沙土掉进洞底,但里头依然没有任何动静。他们仨又轮流往里扔了一粒石子,但还是毫无声息。

蛰伏半天的大犬沉不住气了,它一跃而起。冲到洞口向下狂吠起来。于是,他们仨跟了过去向下窥视。

喔呵,真深!接近洞底处另有一个洞口,日妈妈的,一个地道!

呀呀呀呀呀!他向下长长地一声吆喝。

这时,底下的岔道口才传来一丝微弱的含混不清的声音。

他们顿觉毛骨耸然,接着又用毛骨耸然的声音再次向下喊话,可这一回,下面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他们突然明白了,底下的人纵有日天的本事,也奈何他们不得。于是他们搬来更多更大的连着大团草须的土块向下砸去。

“日妈妈的,出来吧,皇军——”

一片轰响,一股股呛人鼻息的土尘,烟似的从洞口冒出来。

一个声音传上来,带着那种哀求讨饶的意味。

“你他妈的出来不出来?”小贵子尖叫道。

“你是一根鸡巴毛!”老毛子翘出中指对下面说。

不管洞里是谁,但像鼹鼠一样呆在那样一个地方的人,是用不着尊重的。这一点他们很清楚。

“灌水,淹死这个屄崽子!”他说。

周围无水,但这提醒了老毛子,老毛子立即褪下裤子,哗哗啦啦往下尿了一大泡。小贵子如法炮制,但只是呖呖拉拉地滴下去几串,而他则一点也尿不出来。

突然,从洞底的岔道口探出一个斑秃的脑袋瓜子。在他们未来得及惊讶之前,一张烂如絮状的面孔徐徐朝上仰起。

他们惊喳喳地向后跳去,唯有它,照旧朝下咬牙切齿地狂吠。

这一生一世,他也不可能忘记这张脸了,尤其是那一对没有眼睑、眼皮溜光圆滑的眼睛,蛤蟆般的、鳄鱼般的,毒蛇般的眼睛。

他惊惧得簌簌发抖,胃里一阵阵翻腾。

老毛子、小贵子失神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只小雀在他们头顶上下翻飞,激动地叫个不停。

它绕着洞口一边跑一边冲底下狂吠。

在微微地静下来的一刹那,他听见自己的心砰砰地狂跳声。

忽然,他发出了半是恐惧,半是惊喜的短促的尖叫,猛地挺身上前,把仍旧在洞口跳跃狂吠的它,一脚踹了下去。

“啊!”老毛子、小贵子终于喊出了那一声惊叫。

它翻着筋头,扑腾着四肢,啪哒有声地摔在洞底,呜哩呜哩地低叫着,像个冤鬼似。但未等他们再次探身朝下俯视,便又听见它一声比一声高地咆哮。紧接着一声声窒人心息的尖叫声从洞底冒出来。一时间,洞底这种叫声、撕打声和它充满着愤怒已极的低吼声,响成一片。

一个舒心的微笑,从他脸上向四周慢慢地摊开去。

洞口重新出现了三个头发蓬乱的脑袋,但他们啥也没能看见。

那种不绝于耳的折腾人的声音响了很久,很久,渐渐地弱了下去……。

他大声地唤着那条狗,老毛子、小贵子也呜哩哇啦一阵乱喊,可是洞底,静悄悄、静悄悄的。

洞口四周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那种死一般的寂静,一圈一圈向四处扩散开去。

良久,他们才如梦初醒地站起来,机械地拍打着膝盖上的土。他们仨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一声不出地土拨鼠似地嗖嗖地溜了。

次日,场部家属院的老娘们都在说,一个患麻疯病的牢犯被看守粮库的那条狼狗在草甸子的一个洞里撕裂了喉管,而不知怎么掉进洞里的狼狗,则被那个麻疯病牢犯活活卡死在洞里。

被人用绳子吊下去看个究竟的“军统”上来后,那洞就被填得严严实实。

他们仨又去过一回,用脚来来回回地在那块地方踩了又踩。

死了,葬了,就他妈的这么回事。

16

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日子里,门吱吱嘎嘎地开了。它一头扎进来,直奔他的床而来。

他抖作一团地从床上爬起来,但它却已经直立起来,前爪搭在他的肩上,偏转脑袋,丝丝哈哈地呲出牙来切他的喉管。

他醒了,一身冷汗,一声绝叫。

它在暗中闪着萤光的眼睛狞视了他一眼,然后夺门而出。

门被从海子那儿刮来的风碰得山响。

父亲拎着手枪追了出去,而他则在母亲的怀里声嘶力竭地哭了一夜。

从那一日始,每逢深夜,他只要醒来,总听得见,从遥远的草甸子深处,传来一声如怨如泣的狺叫声。

一听便知,那是它的声音。

从此,他便永无宁日。

17

哦…十多年过去了。但看见狗,那种狼狗,他总是心虚极了。

在梦里,也总有一条毛色乌黑发蓝的狼犬长途奔袭而来,冷森森地向他逼近。即便有时梦见的是一只猫,一只羊,到最后毫无例外地总会变作那条眼珠发赤的狗,那狗的身后,也时有一张若隐若现的烂作一团的脸,飘过来飘过去。

18

天…,人怎么能为他七八岁时所做的一切负责呢!他呻吟道。

抬头仰望苍空,一颗孤星,从厚实的云后面露出来,犹如一个垂死的人蓦地睁开眼睛,木僵僵地窥视着他。

一阵风,带着那种阴惨惨的哨音,从后面刮过来。一些枯叶,僵硬的枯叶一路铿锵飞舞着追来。

19

他低低地叫一声,往后退一步。

那条青灰色的巨犬斜刺里蹿出来,拦着他的去路。它目露凶光,满怀敌意地呲着牙。

他大声地咕噜着,并向左右求援似地看一眼,一心巴望狗的主人会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突然,一只手从后面搭到他的肩胛上,他上上下下的脉搏骤然跳成一片。

那是一只指甲剥落,血肉模糊的手。

他的心猛地往上一提,又倏地往下沉落,像一颗陨星坠落着,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

那耀人眼目的弧光,照亮了弥漫在天地之间的一副烂如絮状、斑斑驳驳的嘴脸。

他没能转过身来,一声不出地扬起双臂向前倒去。

他哮喘着,闭着双眼,匍匐在浮土中,静静地听着自己一声声带着哨音的呼吸。

一股小小的旋风,收集着枯枝败叶,像一只毛扎扎的手,悉悉索索地翻看着躺在他脚下的那本书。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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