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气候的由寒到暖只是一瞬间的事儿。一旦进入初春,天廓仿佛就被重新过滤了一般突然变得格外的空旷而清新。那时,他肯定脱掉了过于沉重的黑呢大衣,神情恍然地倚立在靠西的窗旁,溶入玻璃一样光滑而透明的远景,身子便倏然轻飘起来了,像一只勇于夺空飞翔的雏鸟,在晚风柔和迭宕的推涌中看着看着就魂不归舍地朝着那片远离视线以外的正当吐绿泛青的层层山野无可救药地斜飞而去。

日子过得太慢,他一回到屋里,侧头俯视摊开在桌上的台历,才翻到三月十七日,就总是抱怨日子过得太慢了。今天是星期三,对了,星期三,上周的这会他正斜躺在一节满是垢迹、乌烟瘴气而又失去正常音节的火车厢里,太阳的血红色早已放弃了所有的娇气,径直地把它最为粗俗的色彩涂抹在了他沾满一层灰粒的额头上,而邻座的那位芳龄女子却始终塑像一样凝然不动。她正心有所思地呆望着窗外那些一逝而去的风景。而当他不无好奇地觑视她那一幅画似的神情时,便不由得被她揣摸不透的眼光对直拉向很远的一座徐徐移动而又横跨大河两岸的长铁桥上,那时的火车仿佛就很慢。他想这富有心理内容的女人一定在想什么不愿透露的浪漫往事,一副感情变化多端而又忧伤刻骨的模样,顶多只有二十五六岁的模样,一个至少受到过大学文科教育的爱神经质爱挑剔人的模样,一个模样,似曾相识,但又记不起来了。或者,她一定有更多更多飘满粉红色花瓣的回忆曾经毫不吝惜地留给了原野、树木、小溪和稻草飞扬的村庄,还有白云纤弱的手臂私自牵扯着的层峦叠嶂的山峦。那会儿火车大胆地鸣叫着,甩荡着扭曲的绿尾巴正爬行在蜀地的北部境内。尔后,借乘务员来添水之机,他把她被碰落在地板上的手帕拾了起来,于是,他们就巧妙地搭上了话。至少,他觉得他的方式是干脆,巧妙而不失礼的。看得出,她也并不觉得什么唐突抑或尴尬。她说:“谢谢。”接着就说她在前面一站就下车。然而,她并没有下车。接着,她又说在前面一站再前一站她一定下车。接着他就勾身从窗钩上取下了那个四方形的黑皮包,伸手掏了一张带地址和电话号码的名片,递给了她,她莞尔一笑,笑得很淡,说这样也好,以后方便。是的,方便。以后她仍没下车。没有。然而,她到底去哪儿了呢?不清楚。于是窗前的嫩叶和刚开的满树梢的白花就开始激烈地抖动了。今天是星期三。他一想起就无限惋惜和悔恨当初没能更多更广地同她交谈交谈,他觉乎她肯定非常绝非一般肯定有意思极了。而且,而且他又觉得过了星期三,日子,这一周的日子就容易打发多了,觉得下星期三没准很有可能再遇上什么。什么呢?

希望。

他一直皱着眉头在希望。眉头。

从走廊深处传来的铃声猛地一下就击碎了飘忽在他眉宇间的无声自语。不用说,你从他此时此地眺望窗外云朵拉着手儿西移渐去的恍惚神情,就可一眼逮住他在想象中永远把爱情当做轻柔而美丽的燕子去追踪不已,颂扬不已。啊,爱情。

他的妻子从来就细腰苗条,现在依然细腰苗条。妻子,温柔和服从的故乡。一个桃红色的符号。可她以前是不涂口红的,只是偶尔略施一些儿白粉粉,而今却早晚都必抹口红了。那天端阳节,朋友提来了酒,他一高兴就大幅度地喝过了头,喝过了头就汪洋肆语,面部表情就直转而下,一泻千里,最后干脆就歇斯底里地一发难收了,其中无畏击败了胆怯,真诚压倒了虚伪。他说他就是讨厌她的口红,这种艳俗气会把本来具备的单纯与高贵毫不费力地扼杀在闪眼之中,因而他讨厌口红。而她却说她需要美化美化了。美化。她说。语气很轻。女人是多变的动物。一位先哲卧躺在一片橄榄叶的激烈风光中说的。橄榄叶。一个掌故。他算是领教了。仿佛世界滑落到今天这样惶恐不安和乱糟糟的地步,全是像他妻子那样喜欢心血来潮的女人给搅的。哦,世界。

晴朗的天气总是把最恩惠的阳光和轻风细雨赐予给了屋外的树木,树木一感动,就纷纷从各自的疙瘩一样的出生器官伸延出了鲜嫩的手臂,绿绿的一片,簇簇相依,正团结一致地向着阳光竞相致意,竞相欢喜。

欢喜。

自然需要和平,同样更需要相互的体贴与热爱。

需要。

要。

今天是礼拜六。他妻子必须在六点钟以前赶回家。这是她从单位打短程电话告诉他的。并且,她吩咐他将饭做好,趁闲工夫顺便转到街上去买只卤鸭,不,半只,半只就够,她说半只就足够足够了,他俩的胃还没有那么大的吞吐量。转而,她尖细滑溜的声音就被其余的吵闹声淹没在了另一幢房屋里。

于是,摊开在他眼下的这幅照片显然不是超出感觉以外的什么历史照,而恰恰就是他和妻子结婚那会相搂在一起的七寸大彩照,背景是优美如画的热带海南,那就是闻名遐迩的天涯海角,云朵一样的白浪鼓起自命不凡的勇气卷舔着刀形尖峭的岩石,像柔软轻松的女人的舌头,正悄无声息地朝他们涌来,而坚硬的峭壁挺直起怪诞的腰板儿直插进同大海互为衬映的蔚蓝色天空里,岩壁正中的那四个遒劲非凡的字体隐隐约约,注目倾视,仍依稀可见。“天涯海角”,是的,它究竟涵盖和意味着什么祥和的征兆呢?他懂,这就是盟约,这就是秩序,这就是天与地,人与物之间的协同运作,这就是离而不分,分而不离。就一如照片上圈戴在他妻子手指间的那枚正对阳光闪亮晶莹的戒指,永远在照片上,永不离她的手。她的手。手。

在灯光下,在厨房里,在拿起鲜红的酒杯在饭桌上空飘来荡去的时候,甚而从她翻弄衣被和时装杂志的声音,甚而在她抚摸他从脸颊、胸脯,直到大腿间的敏感皮肤的时候,她的手指就细长,就柔滑,就质感舒服,而且简直就像钢琴家舒卷灵活的手指。可惜,她不是钢琴家,也没往这方面做过哪怕一次稍带艺术韵味的梦,因而,对纯音乐她一窍不通,也不爱好,只是兴奋或疲惫之余偶尔听听也哼哼流行歌曲什么的,仅此而已。她误会了。不,是他以至于所有自以为是的人把她给误会了。误会。请记住。

他终于站起身来,看看正壁上方的金黄色挂钟,差一刻到五点。还早。他想。然而,米可以下锅了。生米煮成饭还需一段时间。至少需要半个钟点。这还是她在某个快乐的傍晚告诉他的生活秘方。无疑,半个钟点要引起许多的变化,许许多多的生与死、爱与恨、痛惜与欣喜、必然与偶然的事件都会不期而然的在这悄然前行的半个钟点里发生。米变成饭是一个事实。许许多多的事实正卧躺在屋外走出天生桥街的大千世界里。现代化与高科技还远没有练就到把一碗米一巴掌就拍成一锅饭然后普及到民间的真功夫。还没有。很远。而当他转身拉开门时,妻子恰好就伫立在了门口,手里提着那个上面饰有两只鸟兽和睦相处模样的图腾图案的粗麻布包,戒指正探头在包带的挽结处偷偷闪光,说明这戒指一直跟随着她在经历一种漫长的爱的风雨。

“做好了?”她目不斜视,对直扑进了屋。

“没呢。”

“咋搞的。快去。”

“我想还早。”

“早啥,六点半我还有约会。”

“为啥?”

“跳舞!”

真不客气。他厌恶一个妻子乃至一个女人以这种毫无教养的冷冰冰的口气来命令男人。他几乎想发怒,终于克制住了。跳舞。克制。男的女的,一帮一帮的,挽扭着脖儿臂儿的,音乐拖声拖调的,他一下就头晕了。其时钟已敲响了五点。妻子倏然扑卧在里屋的床头上掩面啜泣,而他却独自闷坐在外屋的靠背椅上,也就是他刚才坐着游览相册的那张椅上,没头没脑地胡乱抽烟,烟雾赶浪一样朝洞开的门外蜂拥而去,转眼就溶化进了屋顶土方的那片玻璃般平滑的白光里。

妻子说你不尊重她,她就不会白白地尊重你,你以什么口气对她,她就以什么口气对你。这叫以其之牙还其之身。活学活用。男人总爱以命令的方式对待女人,女人为何不反击反击呢?因而,她说她适才的口气并不过分,是忍了又忍,忍了许久的,许久以来她就想不如干脆彻底对付一下你的。你的女人。

命令。

世上没有命令不就乱套了么?国家政策没有命令能贯彻执行么?该死的命令!

从此,那种光影就木讷地闪现在他迅速凹陷下去的杏仁一样的眼窝里,再从他眼里折射出来,投映到外界的各种抖动不停的人物和风景上。于是物物变形,白不见得白,红不见得红,鱼非鱼,水非水,妻子的脸庞突然间镌刻着另一个光度反差极大的脸庞,因而妻子的脸庞并非妻子,是两个光点从粗到细、从弱到强的聚合。两个光点。模糊。旋转。一想起乘船坐车他就头晕。

他打开门,又打开一扇门,那门通向卧室,无疑,里面非常舒适,是个睡觉的好地方,暗红色的灯芯绒窗帘自壁顶垂下,像一张聚光灯还没有完全亮开的舞台幕帘,极为华丽而高贵,富有一种性感的温暖情调,里外的光度反差格外鲜明:里不见外,外不见里,夜里躺在软绒绒的席梦思床上,就可以昏天黑地地睡,不明真相地睡,就有一大堆拼凑起来的充足理由把喧闹,平庸的白昼一股脑儿地塞进浑浊一片的梦里。因为,他一拉开窗帘,春日的明媚阳光就期待已久地旋转进屋,唐突,平淡,白花花的,甚至使你觉得太阳本身压根儿就是宇宙的一种误会,殊不知却是你的情绪、感情、精神风貌乃至肉体的衰竭与困乏造成了它的贬值与暗淡无光,这其实跟它在四维空间中的运转好坏毫不相干。并且,还因为,他今天压根儿就不需要阳光。他需要的是睡。继续睡。沿着昨天夜里那破败而整齐的梦幻大道一直漫步到那具有野百合和紫丁草的墨蓝色小溪边,在那里,透过清亮见底的浅水,以及水中那些个欢游着的鱼儿的珍珠般的眼睛,他的眼光就一定会豁然开朗明亮,毫无杂点,直入云翳,云的颜色是白的。一定是白的。白。

没准那几天你都会连续看见他在工人体育场侧面的那家白色医院的候诊大厅里晃荡着衣袖徘徊,那徘徊着的瘦长身影你一看就准是他。大厅里充塞着混乱的嘈杂声,这嘈杂声与外面世界的嘈杂声绝非一样,这儿的嘈杂声包含着惩罚似的恐怖、焦虑、怀疑与绝望正把人们引向一个无可挽回的边缘。它是人生到此完结的一个句号。然而,他没有绝望,但他在怀疑,怀疑他的眼光肯定有毛病,需要检查检查,需要特殊医治甚至开刀。于是一个幽灵般的声音从一个身披白大褂的喉头里悠然蹦出,带着一股柔滑的感觉旋即就把他推到了住院部顶楼的那张可以升降的病床上。果真开刀。白内障。小手术。接着,他就光荣地戴上眼罩,被迫仰卧在了床上,眼珠儿一慌就环绕着倾斜的屋顶开始旋转,屋顶漆黑一片,屋顶上方一块布似的天空也漆黑一片。于是,眼珠就只好汇同垂挂在天幕上的葡萄一样的星星在闪烁,从四面八方挤拢来,对准他的内心迸射出一道道寒冷逼人的光。此时,可惜他的高贵而娇嫩的眼睛已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纱,什么也看不见。他真想这会有人能无私地陪伴在他身边,给他削个苹果,递一杯水,或者,给他念念当天的报纸,哪怕是头版头条的新闻也行。世界肯定发生了什么。前几天美军大肆入侵巴拿马,诺列加将军已去向不明,这几天呢,继续入侵还是突然撤退?诺列加呢?那个胖乎乎的指挥官,倘若掉入美军手中,一夜之间,地狱的大门就从正面朝他打开了。他习惯么?不,他肯定不习惯,就像这会儿他的眼光不能放看世界一样,非常非常不习惯。地狱。地狱是黑的。他的眼前是黑的,哪怕妻子踩着碎步走进病房的时候仍然是黑的。他不明白然而又很想明白她站立在床那头的眼光此时此刻闪现出怎样难以捉摸的光芒。最后,他仿佛听见她说活该,自作自受,最后他倏地侧过身去,伸出长满毒菌疙瘩而且散发出药味的手,就拉住了她的手,轻轻地摸呀摸,最后他就摸到了正戴在她手指上的那枚光滑坚硬的戒指。最后,戒指。只有指头的感觉。于是他哭了。哭。

然后,他每天清晨就独自爬上屋背后的椭圆形土山堡,对着远近分明的清亮景色一股脑儿地纠正视力。他说对面的山是缙云山,背面的山是鸡公山,由村庄和田野夹道迎送而去的那条光灿灿的河就是淹死无数女妖的龙凤河,可是谁也没听见他说,谁也不信,包括妻子,包括那只在视线中正凌空飞翔的白色鸟儿,还包括一到中午就撒满街头巷尾的那些个放学归家的孩子们。孩子们,请相信我,我是真诚的。他遥望着一排排列着队儿飞逝而去的影子在自言自语,自语。

他踏着皎洁如洗的月光走来。钥匙在齿形的门孔里转了几圈,然后轰一下就开了,桃花心木的门开了又闭上,脚步声踩在浅绿色的纤维地毯上完全听不见,这时,他首先看到的无疑是贴在墙端的那幅蜡染蝴蝶花,接着就闻到了一丝沁人心脾的清香。她的香。啊,在那头,他还能凭借着屋内的摆设和光线,一下分辨出她那绯红的双颊、晶亮亮的眼珠,以及踏着轻柔的碎步朝他的床头款款走来的青春优雅的粉红色身段。身段。后来,后来他俩就共同卷进了被窝,一阵甜蜜、缠绵而又毫无杂色的云云雨雨旋即就从脚踝顺直涌起,一直把他推涌到了想象和肉体空虚的另一头。另一头是什么?他已经淡忘了。忘。

坐在办公室,抓起电话,拨了号码,幸亏是忙音,他搁了。搁下之后,瞧瞧窗外,太阳就从东窗头悄然移到了西窗头。于是乎,他觉得不能再希望什么了,让他们爱怎么就怎么吧。不过,他还是想以悲壮如歌的方式去最后一次摸摸她。渐而,从肚脐到耻骨,从大腿延伸上来的一切,他果然摸遍了,圆圆的,粘粘的,他已经失去往昔那些激荡心魄的快感了。那时医生早已远去。他决定还要去找别的更高明的医生,因为他不想对自己的眼疾再拖延下去,马马虎虎,那样不好,要对自个儿负责,生活终归漫长,他还要活,想活。尽管活着空虚无聊而且累,他却要活,要赖,赖到底。赖。

当他旋转进门的时候,他们恰好旋转出门。屋里荡漾着浓烈的雪茄烟味,再看看赭红色茶几上的玻璃烟缸,半截子“淡芭”烟蒂还在舞蹈般地冒烟。他们确实刚刚出门。这就是说,他妻子背地里引来了一个男人,那男人要抽烟,并且是抽雪茄的男人。不用说,那一定是位说话粗声大气鼻音且重的男人,大概四十岁左右,可能有钱,可能有一脸的人生经验,可能有一溜稻草一样迎风招展的胡须,可能极有威风和志气把女人的好奇目光统统集中到他自个儿的跟前,也可能人不见得十分英俊,但极富魅力,可能,可能,还可能,她很可能从此就跟他去了。然而,他却永远看不清。卧室里的床被极为混乱,没叠,像凝固在一个画面里的波浪一样,卷曲着,扭动着,转而,他又的确记不清早晨起来时他是否照例履行过妻子以往惯于清理床被和卧室的美好勾当了。记不清了。

从此,他失眠了。失眠终于把他引上一条悠悠长长的迷途。

这一天,他害怕爱了。怕。

一时,冬眠完毕的昆虫们在屋前屋后的壁缝和草丛中开始一如既往地撒娇作爱,嬉戏和消磨它们一生中最为灿烂的季节,一并惊呼气候的美好适度与热烈温柔。他听着,脸朝窗外,噙着感怀的泪珠,顺手便从桌缘上挑出一根火柴,将它贴着火柴盒的粗糙不平的侧面划燃,火焰一下腾空飞起,将他的鼻头在玻璃窗的反光中烤得通红。他瞧着,旋即把火苗送到了白纸烟的顶端。那时的空气就跟凝固在烟上的火团一样悄然无声。他半闭上眼帘,吸了一口,伸弹出腿儿,舒舒服服地仰躺在米黄色的卧式沙发上,而另一只空闲的手则摸弄着沙发外套的绒纱,接着,他就嗅到了背后飘来的那束斜插在玻璃瓶里的菊花的余香。那香味一荡一荡地,转眼就卷抱着他的记忆径直地扑向窗外。窗外寂静而清明。三月。

“都准备好了么?”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入他的耳鼓,清脆,熟悉,妻子的声音,他转过身,伸出手,意思是准备好了。他们开始跳舞。舞池挤满了人。地面光滑。旋转几圈之后,他就看见一个像什么的男人在向他妻子频频点头微笑。她也在笑。乐曲一首尾随一首,三步,两步,四步穿插进行,他的头颅,妻子的头颅,以至所有人的头颅都跟着聚光灯的旋转在升升降降地转悠。于是,他从她的脸孔飘到另一个脸孔,又从那一个脸孔飘移到转瞬即逝的所有的脸孔,几个孤形变幻之后又返回到了妻子的脸孔,这时他才蓦然发现倒在怀里的这副抒情而又服服帖帖的脸孔并不是他妻子的,相反,而是一只白色温顺乖巧的猫,喵喵叫的猫,他心一软,侧转过身,决心把最可口的食物摊在纹路分明的掌心上,让它火苗似的猩红舌头轻悠悠地舔去,然后在太阳出没的大地上生长出更为丰腴和光彩夺目的瑰丽羽毛,跟着月亮和星星一道去装饰和描绘女人们的眼睛。

他把女人想象成猫,无疑,妻子就更是猫。他妻子从前的确是猫,而今却从猫蜕变成了另一种漫画中的角色了。他一下火车,打了个呵欠,伸伸懒腰,旋即就把这一轻飘飘的角色从上衣兜里掏出,顺手便放进了左边的破裤兜里,然后就朝着他所眷念和熟悉的天生桥街无畏地走去。

走去。

走去。

走。无畏地走。

到了门口,门还未开,他就间接地闻到了那股撩人的雪茄烟味。屋内依然空空荡荡,抽丝一样的青烟几乎还在四壁袅袅地飘行。然后他又推门走入卧室,昏暗中,他一下瞧见了床头柜上有颗眼珠似的东西在闪闪放光,拉开窗帘,走近一看:戒指。那就是他在一片可歌可颂的细语中亲手戴在妻子手上的戒指啊戒指。

戒指在床头格外耀眼。

是的,戒指。他明白了。戒指。

后来,他就依照她相约好的地点准时走出了门。那会儿天上一片蓝,只有几朵浮云在游弋。他点了点头,与她握了下手,她的手就像冰块一样凉,于是他俩并肩穿过了工人体育场,拐进一座巨大的花园,在走廊与一片人工草坪之间漫步,在鸟儿的陪伴下踩踏着第一批不甘枯落的树叶,然后就进入了这家摆着长条桌和单背靠椅的咖啡厅,里面的墙壁上镶嵌有豪华而气派的茶色镜片,那头还装饰有两幅,不,是三幅条形的油画,其中蓝色、绿色、红色和更为娇嫩的黄色颜料正组成一个个鲜明而高远的风景。风景。风景下,他俩隔着桌子拉开了永远固定的距离。

几天了,他的感冒一直未好,吃了些珍珠似的药丸也仍不见效,倘若再不见好,可就要打针了。青霉素。针。他最怕。他冲了杯温开水,服了药,坐在椅上,身子撑不住,又躺下,头依然又胀又疼,沉重得像庞大的地球,说炸就炸,然而眼睛,他的眼睛却异常清醒,望着天花板的眼睛,毫无自卫能力的纤弱娇贵的眼睛。眼睛。模糊中,他觉得身躯轻悠得就像万籁间突然涌荡起的一阵缥缈的音律一样已不复存在,纯属多余,他既不想吃,也不想拉,连撒撒尿的意识一连数小时都不曾刺激刺激他的膀胱,一任大脑皮层的无穷倦意和一醒百醒的眼睛珠子来消耗他的身躯。他的仿佛滑到了生命边缘的身躯一时就跟一台丢弃扔废的机器差不多,只有个别零件在垂死的挣扎。零件的挣扎。

他以前走进办公室的脚步声总是落地有声、铿锵有力的,而今天却散架一般地拖拉着,毫无神采,而整个身躯还没完全迈上最后一级石梯,他就轰然一下栽进了门,几晃几晃,就蜷瘫在了七零八乱的办公桌前,懒洋洋地喘气,接着抽烟,喝茶,服药,再翻翻报纸,或者看看头天计划室送来的那些个密密麻麻的报表,然后就懒洋详地将它们抛在了一边,接着又继续服药。一切都懒洋洋的,无精打采,包括桌面上的一切:公文纸,蘸水笔和大头针,你不碰它,它们就决不会莫名其妙的兀自蹦跳到你的手上来。上午和下午真难熬,仿佛时光在暗中突然被一根疲软的橡皮绳十分轻易地拉长了许多。上午和下午。办公室。他。懒。

电话是在他正准备伸手抓它的时候猛然响起的。听筒里的声音是很尖细的,分明是个女的,他总以为还是他妻子的,但结果并不是他妻子的,他一时还没想起他和妻子是在幽静的咖啡厅里直到黄昏洒满墙头才分手的,是的,是客客气气然后答应谁也不抱怨谁就体体面面分手的。是的,这声音听不出是谁的,这会儿他的心情是沉静的,问话的口气是平缓的,而对方的话却是一节一节的,没有分贝率的,他想象得出她在那边打电话的神态一定是急不可耐的,脸蛋红通通的,接着,他就听见对方哑着嗓门说她也是不认得你的,“你的”就是“他的”,“他的”还是“你的”,意思是差不多的。她说她只是替一个女人打的,出自同情帮一个女人打的,说是你在火车上碰见她的,说是她的情况不妙的,说是已住进一家精神病医院的,就在著名的歌乐山附近的,说是你怎么也得去看她的,无论如何也得去的,说是你一去就准会大彻大悟猛然觉醒甚至吃惊自悔的,尔后,你就只能说是的是的一定去的当然当然非去不可的。歌乐山的。于是,他从透明纤细的空气中看见了火车,看见了铁桥,看见了那张贴靠在车窗玻璃上的忧伤心戚的面容,一副滑行在山野田庄上空的被南来北往的树影拂动着的木然秀丽的面容,那是怎样的一副面容啊面容。

桌上的台历依然停留在三月十七日。今天是星期三。他身上穿着的已是那件袖口脱落了线的天蓝色毛衣了。这时,他抬起头来,抬起头他才悄然发现置身在窗外的景色却是即将褪去的萧萧索索的晚秋风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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