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为的三年大饥荒结束以后,共产党接受了内斗和极左急进的残酷教训,开始把工作重点转移到工农业发展上,放在了改善人民生活上。尤其是在工业领域施行了以调动工人积极性的奖金制度和在农业上贯彻了以破除吃大锅饭的三自一包,包产到户等责任制以后,中国的工农业发展迅速。到了一九六五年春天,中国出现了百年难得一见的蒸蒸日上的大好局面,城市乡村到处充满了和谐而愉快的的声音,工业捷报频传,农业喜报连天,人民的生活不断地提高。

一天,在夕阳映红了半边天的时刻,一辆黑色小轿车徐徐地在青岛造纸厂的一座三层小楼的门前停下。紧接着,从汽车里缓步走出了一人。他上身穿着深灰色,棉毛混纺卡叽布做成的中山装,领口处的风系扣扣得紧紧,流露出庄重;下身套着一条厚薄适中,深蓝色毛料做成的西裤,裤前从上到下的那条直线像刀峰一样尖挺,并随着脚步的移动而不停地闪着亮光,突显着尊严;脚蹬一双三接头皮鞋,上面擦过不久的鞋油在夕阳红中熠熠生辉。他不是别人,正是这部小说的主人翁之一徐良。只见他微微低下了头,眯着笑眼对着汽车里的高师傅挥了挥手。然后在喜鹊声中,他踩起了欢快的小步子,噔噔噔沿着楼梯拾级而上,嘴里还哼出了带着长尾巴,柔软似水的家乡小调。

“难道徐厂长今天有什么喜事?”还真让你猜对了。徐良进了房门后,便扭起了屁股,径直朝着正飘溢着菜香饭香的厨房走去。远远看去,孟慧穿着做饭的围裙正埋头炒菜。徐良便蹑起了脚,等到了孟慧身边便一个跳步把孟慧拦腰抱住。吓得孟慧“啊”地叫了一声,急忙扭头寻去。徐良满带微笑的脸已经紧紧贴在了孟慧的脸上,他那微厚的嘴唇已经深深地印进了孟慧脸颊那又白又嫩的皮肉里。孟慧一看是徐良,惊恐的面色立刻变成了初醒的温顺的小花猫。她用小而柔软的声音说:“别闹,爹就在旁边。”徐良听罢马上松了手,扭头环望。只见在厨房的拐角处,孟老爷子小孩子般做着笑脸,故意用手捂着眼睛,扭头往里屋走去,一只手扬在空中,嘴里还反复念道:“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就在徐良脸发红的时候,孟慧的娇嗔的声音已经到了:“快告诉我,有什么喜事?”

徐良把嘴唇移到了孟慧的耳边,用蚊子哼哼的声音说:“我已经被提升为局长,一把手啦!过几个月市里就要宣布。”

“你升了官余局长怎么办?”孟慧简直是有点杞人忧天,狗抓耗子。

“余局长将被调到市里当付市长,也官升一级。”

“造纸厂这一摊子怎么办?”孟慧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由张付书记管理。”

“要搬家吗?”孟慧眼睛里充满了疑问,脸上挂满了新奇。

徐良边点头边说:“当然。到时候市政府会安排的,”他神秘地笑了笑,“估计在信号山,就是当初咱俩谈恋爱的地方。”

这个时候再看孟慧,人仿佛掉进了蜜罐子里似地,她那又红又性感的弧形厚嘴唇终于被徐良的这句话引得开了花。

人生无常,世事难料。一九六五年的秋天,就在徐良家和万事兴,事业有成的时候,上海《文汇报》突然刊登了一篇火药味十足的,题为《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的批判文章。令人莫名其妙的是像这样小题大作的文章毛泽东得知后竟然拍手叫好。许多对共产党的政治运动早以处于草木皆兵状态的干部群众经过刨根究底仔细研究以后,竟然一个个吓得噤了声。原来这篇文章来头不小啊!它是由江青,张春桥等共同策化,姚文元执笔的。这意味着在和平年代,三年大饥荒之后,毛泽东养尊处优了几年,终于忍不住寂寞,开始出山了。于是,一场充满杀机,充满腥风血雨的政治运动就这样悄然拉开了序幕。在那段时间里,全国上层建筑的各级领导人心惶惶,工农业建设的热情渐渐被文化战线上出现的大批判代替。任命徐良为局长之事因此便被一拖再拖。

等到文化大革命事发之后人们才惊然发现,是毛泽东让他的夫人江青出面的,并以批判《海瑞罢官》为切入点,在文化界先把水搞浑,再把邓拓、吴晗、廖沫沙打成“三家村反党集团”。等到一九六六年五月,毛泽东见时机成熟,便借着中共中央的名誉发布了《五一六通知》。史无前例的害国害民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了。

有《五一六通知》撑腰,有毛主席做后台,一个多星期以后,聂元梓联合六名老师在北大食堂张贴了题为《宋硕、陆平、彭珮云在文化革命中究竟干些什么?》的大字报。毛泽东知道后兴致勃勃,并在几天后亲自写了批语:“此文可以由新华社全文广播,在全国各报刊发表,十分必要。北京大学这个反动堡垒,从此可以开始打破。”就在新华社发布这篇文章的同一天,全国第一个红卫兵组织在清华大学附属中学成立了。一九六六年六月十八日中共中央发布了废除高考制度。一九六六年八月五日毛泽东大笔一挥,写出了《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有了它,文化大革命就像一个婴儿,摇身一变,成了精力充沛的青壮年,杀气腾腾,不可一世。

毛泽东为了达到整人的目的,为了把他的眼中钉刘少奇,彭德怀等为革命立下汗马功劳的共产党领导人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便又添油加醋,为虎添翼地抛出了一系列的革命口号,包括“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和“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等。一时间,全国上下乌烟瘴气,人心惶惶,学校停课,工厂停产,到处都是夺权,到处都是红卫兵造反司令部成立,到处都是打砸抢,到处都是红卫兵大串联。

当时,所谓共产党领导下的社会主义的新中国其实就是毛泽东一个人说了算的中国,是毛泽东没有称帝而为帝的中国,是继袁世凯皇帝复辟失败后的一次以共产党为恍子的典型的封建主义皇帝制度的复辟。而当时的全中国人民说白了其实就是毛泽东手中的枪,任意摆布的木偶。所以,像旧的封建朝代一样,毛泽东的圣旨一旦发出,马上便引出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效果。青岛紧跟北京,北京紧跟中央,中央紧跟毛主席。

从一九六六年六月开始,整个青岛市的工厂全部停工,大中小学校全部停课。与此同时,也像北京刚刚发生过的那样,不但各种各样的红卫兵组织层出不穷,而且红卫兵的数量宛如雨后水洼里的蚊虫,臭肉上的苍蝇,沿着指数增长曲线不停地跳跃性翻倍增长。于是,偌大的青岛市到处都能看到由各种年龄组组成的,扬着红旗,胳膊上带着红袖章,胸前戴着毛主席纪念章,雄纠纠气昂昂的红卫兵队伍。天空中到处飞扬着诸如誓死悍卫毛主席,誓死悍卫党中央,打倒资产阶级反动权威,打倒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之类的口号声。整个青岛市市容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它的大街小巷,包括所有的公共场所和娱乐场所,大中小学校,所有的工厂企业,各种各样的商店菜场,凡是可以贴广告的地方,就连马路边的电线杆子和公共厕所也在劫难逃,都被贴上了大大小小的大字报,并且一层大字报上的浆糊还没有干彻底,上面又被贴了另一层。有的地方大字报的厚度竟然超过了城墙。大字报给人们的并不是立足于理,以理据争,而是强词夺理,无理取闹,因此,除了叫骂声还是叫骂声,要不然就是尖锐到非拉出去枪毙不可的,令人不可理喻的批判。那时节,整个青岛市的楼房顶上,电线杆子,以及各种奇形怪状的建筑物上几乎都安装了口若脸盆大小的大喇叭。天还没有亮,大喇叭中便传出了声嘶力竭震耳欲聋的喊叫声和忠于毛主席的革命歌曲,房屋被震得颤抖,空气被憾得翻滚,当时那个气派,恰似一波未过另一波又起的海哮,又恍如正在进行着殊死搏斗的战场。整个青岛市像正在经历着一场大地震一样,在一夜之间翻江倒海般沸腾了。

灾难终于悄悄地降临了。据我的朋友小徐回忆,那是一个月朗风清的晚上,一个属于一九六六年八月份的黑夜,一个令我的朋友小徐一想起就心惊肉跳,继而内心深处开始流血的日子。那天夜里折腾一天的革命热情随着人们的身心疲劳而淡去了,躲在墙角的那些惶恐不安的蟋蟀们借着夜幕壮胆,开始弹起了琴弦,唱起了平和的歌曲。不时,阴沟里,水洼旁还传出了几声单相思的蛙鸣。在这个普通的,充满温馨的夜晚,小徐的一家都睡去了,屋内和往常一样,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地响着,与此呼应的是孟老爷子低闷的酣声和偶而从小徐嘴里发出的梦幻中的碎语。就在半夜十一点钟夜深人静的时候,突然,从小徐家的大门处传来了惊天动地的轰鸣,像晴天劈雷一样令人措手不及,又似一连串的炮弹在身边爆炸般地惊心动魄。霎时间,屋里正在熟睡的大人小孩全都被这突如其来强烈的声波惊醒。吓得半睡半醒的小徐和他的弟弟一骨碌爬起,蜷缩在床的角落,浑身颤抖,还不停地抖动着两只手,抹擦着眼角处黄乎乎的眼屎。

而此时,被惊醒的徐良,孟慧和孟老爷子却心知肚明。他们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这几天在厂里和学校里,到处都是痛批包括徐良和孟慧在内的反动的资本主义当权派的大字报,并且愈演愈烈。这些红卫兵们到家里来闹事便成为早晚的事情。

就在徐良和孟慧,以及孟老爷子慌慌张张穿衣服的一刹那间,门外便传来了大呼小叫:“里面的反动分子——徐良听好了。快点开门,否则别怪我们把你家砸个稀巴烂!”

“来了!来了!”裤子还没有穿完整的徐良便慌里慌张地披上一件衣服,大声喊着。尾随其后的是孟慧和颤颤巍巍的孟老爷子。

徐良刚把门锁的插销打开,就感觉“忽”的一下,仿佛从外面冲进了一波力大无比的巨浪,把徐良推出了几米远。还要说军人出身的徐良反应飞快。他用尽全力把双手按压在过道的墙壁上,才避免了重重的一摔。当徐良晃过神来,七八个彪形大汉,身穿工作服,胳膊上戴着红袖章居然在徐良面前围了个半圆。为首的是一位有着刽子手体形的大黑胖子,大大小小的粉刺拥挤在一起,把他那张肥嘟嘟的鞋垫子大脸装饰成了蜂窝样,三角眼,扫帚眉,一脸的横肉,短粗的猪脖子,眼里闪着恶狠狠的光芒令人生寒。此人有二十多岁,姓阎,是造纸厂的工人。由于最近造纸厂由他领头成立了红卫兵,厂里的工人送一外号——阎司令。只见此时的阎司令亢奋得脸上浮出了一层猪肝色,袖口翻到肘部露出了毛茸茸的前臂。他气势汹汹地一手叉着腰,一手拿着带铜扣的武装带。他的旁边站着的那几位,虽然手中拿着二三尺长,比擀面杖还粗一圈的木棍,从表情上看并没有阎司令那样狂妄。阎司令把武装带上的铜扣在徐良面前晃了晃,语气凶狠地说:“徐良,你岳父哪?让他滚出来。”

他的声音还悬在空中,里面便传来了孟老爷子抖抖索索的声音:“我来了!我来了!”

紧接着,孟老爷子在前,孟慧在后便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

阎司令看见了近八十岁高龄的孟老爷子仿佛狼看见了猎物一般。他几步到了孟老爷子面前,不容分说举起武装带朝着孟老爷子的背部狠狠地抽了两下,嘴里还叫着:“打死你这个狗地主。”当时,孟老爷子疼地“哎哟”一声,身不由己地往旁边倒去,多亏了徐良眼疾手快的搀扶才没有摔倒在地。徐良马上伸开了双臂,人呈十字挡在了孟老爷子身前,高叫道:“你有理讲理,为什么打人?”

阎司令听罢火冒三丈,举起了武装带就要朝徐良身上下手。这时候,孟大头从阎司令的身后冒了出来,用双手拦住了阎司令,说:“阎司令,你先消消气。”接着孟大头把手掌环成了圈,套在阎司令的耳朵上,小声说:“这笔账以后再算。”然后,孟大头假情假意地对孟慧甩开了腔:“大妹子,对不住了。你家老爷子必须在二十四小时之内离开青岛,迁返回老家。”

“为什么?”徐良不解地问道。

“不为什么。这是中央的指示,”阎司令得意地晃了晃他那张大脸,“过了二十四小时以后,如果老地主还在,别怪我们抓人。”

阎司令说完转身一招手,说了声“走”。他身边的红卫兵一个个狠狠地瞪了孟老爷子两眼,便跟在阎司令的身后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房门。

好事不成双,坏事倒接二连三地出现。就在孟老爷子和孟慧被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惊得不知所措的时候,又出现了“咣咣咣”的砸门声。当徐良把门打开后,孟大头的小儿子小黑胖子孟建华领着七八名小学生,学着大人的样子,志高气昂地出现在徐良的面前。徐良见了差一点乐出声来,说:“你们到我家有何贵干哪?”

小黑胖子神气地仰起了脖子,说:“什么贵不贵的,”他指了指胳膊上的红袖章,“我们是毛泽东主义红小兵,前来通知你们家的老地主,必须在一天内从你家消失。”

徐良听了后真是哭笑不得。他点了点头,心想:“这是什么世道啊!连不懂事的孩子也装模作样地骑在我的脖子上撒尿拉屎。”

这群红小兵走后,孟慧和孟老爷子却犯了难。“走?往哪里走?老家已经没有自己的房子,更没有自己的地。回到老家住在哪里?吃什么?走是个死,不走也是个死啊!”想到这里孟老爷子恨不得马上去投海自杀,因为孟老爷子知道只有那苦涩的海懂他,才能容纳他。

“苍天啊!我孟德详一生积德,到后来混了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孟老爷子想到这里,泪水像涌泉般无声地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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