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波最近照片刘晓波写过一篇文章《超越始於恐惧》,论证人类为了摆脱恐惧,才去超越。那篇文字很短,却试图阐明一个很艰深的问题。七年前我在一篇文字中提到这一段。今天,患了绝症的囚徒刘晓波,忽然赤裸裸地遇到现实政治中的恐惧问题:一个无所忌惮的政权有多麽可怕!

苏晓康:刘晓波的成熟

刘晓波被判重刑后,高瑜介绍说:“晓波自辩中有这样一句话:‘二十年来,支持我、给我力量的是刘霞的爱。’捷克驻华使馆的女公使听到后感动得哭了。刘晓波法庭陈述得以表述的最后一句话是:‘希望我是中国最后一个因言获罪的人’”。

这一幕,让我联想到哈维尔在狱中写给妻子的第十三封信:“亲爱的奥尔嘉:我现在还沉浸在你昨天来看望的回忆中。和往常一样,这对我是一剂强心剂,或者如牢里说的,‘一筒’(指监狱给犯人打药)。但这次你肯定觉得我多少有点心不在焉,有些尴尬和惶惑……实际上我的内心很沉静。你所说的一切我都仔细听了,我对你讲的一切都很感兴趣。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住了,而且事后在心里回味了好久……”。

晓波被捕一年的那些日子里,官方一直在寻找判决他的最佳时机,外界也猜测纷纭。我很受不了这样的一种等待,有点觉得被污浊政治所戏弄,於是找出一本书来读,以荡涤内心的难过,这本书就是《狱中书──致妻子奥尔嘉》。我读着这本书,也尝试找感觉给晓波和刘霞写点什么。

晓波陈述的最后那句话,再一次让我感觉到他的成熟──虽然二十年来我一直可以点点滴滴地感知这匹“黑马”的成熟,但这一次是震撼性的。私下里我对朋友说,晓波有自我牺牲的倾向,一直有当一个谭嗣同的冲动,我是不赞成的,我实在很不愿意他去坐牢,他是这些年极少有的成熟了的异议分子,各方面都成熟了,却要白白地去坐牢,外面却无成熟的领袖,乱哄哄的,溃不成军;我也很痛惜刘霞,那么好的一个姑娘……。

我见证晓波的成熟,只是通过文字。我编辑他的文章,眼看着他的汪洋恣意渐渐消退,冰洁坚韧的逻辑力量和理性精神,也渐渐昇华起来,那是这二十年里国内知识界一派卖弄、掉书袋风气中,一股罕见的涓涓清流。晓波从来不缺自信,他就是太自信了,睨视群小的那股劲儿总也克制不住。他是从看不起学术界,走向看不起政界的,可是跟无耻文人打交道,完全不同於跟无耻政客打交道,那还是个不管身后洪水滔天的政权。

相反,他走向政治,又是出於一种敬畏,他敬畏“六四”死难者和“天安门母亲”──我这样猜测。说到敬畏,就带出另一种东西:恐惧。晓波写过一篇文章《超越始於恐惧》,承认恐惧,并进一步论证人类为了摆脱恐惧,才去超越的,没有恐惧,人类就只能平庸。那篇文字很短,却试图阐明一个很艰深的问题。

中华民族自“六四”后真是被恐惧魇住了。这也不奇怪,经历过饿死四千万人的“人相食”式的大饥荒、历时十年全民廝杀的文革,还有更早的镇反、肃反、反右、“四清”等等,这个民族早就吓破了胆,而长安街镇压(坦克、达姆弹)还是前三十年没有露过面的杀手鐗,当然具有震慑作用。如今这个“丧魂失魄”的民族什么都有了,就是没有“胆”。这一点,正是刘晓波存在的历史意义。那块土地上中国快十四亿人了,不能只出杨振宁、钱学森、余秋雨,现在出了刘晓波这么个“有种的”,也算这个民族有救了。你瞧他说得又是那么藐视一切:

“我更欣赏虚幻信仰崩溃后的绝处逢生,欣赏那种面对废墟的乐观抗争。”

这毋宁是对近二十年他自身姿态的描述。极具张力的是,这一次他的狂狷,却走了一条最温和保守的非暴力抗争路线。他不顾一切的反对激进、流血。他也在深仇大恨弥漫的一个社会中,很费力地划出所谓“灰色地带”,希望预留出跟体制对话的空间。他跟张祖桦一起,就像林培瑞教授所解读的,采用最普世的语言,如捷克《七七宪章》、法国大革命《人权宣言》、《美国宪法》、南非“真相与和解委员会”、联合国“世界人权宣言”,甚至八零年代初台湾“美丽岛”党外人士理念等等,撰写发表了一个属于全人类的《零八宪章》。

然而,政治现实的严酷,和民间的愚钝,乃至国际间的势利,却让晓波承受了代价最大的后果,中国稚嫩的温和幼苗着实被嘲讽,而这个国度已经激进并暴力循环了百年;甚至挪威仗义执言,以“诺贝尔和平”精神褒奖了他,经济强大的中国也对这个北欧小国狂施报复。在刘晓波个案上,人类精神赤裸裸地被物质力量所羞辱,这也是可以载入史册的!

国事已荒凉,民族在鼾睡,而且还在梦里咬牙切齿。今天不论是“〇〇后”还是“QQ群”,鲜有几人还知道刘晓波这个人了。中国历史断链,记忆破碎,屡试不爽,又岂止这一次?这个文明难以积累精神遗产,却能轻易创造令世界惊艳的物欲奇迹。相比之下,刘晓波的思想,是太前卫了一点,由此加诸于他的折磨,首先不是牢狱之苦,而是精神寂寞。在未来和道义上,晓波早已战胜了中共;但是他并未赢得世俗大众(fight the crowd),因此他在“民主政治”上输了这一局。这是他的宿命。中国政治尚在前现代,玩的还是丛林法则,他赢的几率本来就是零。

但是,我们回眸往昔,仅只短促的半个世纪里,中国的杀戮、饥饿、整肃,完全发生在国际视野之外,又有多少先驱者尸骨无存,姓名湮没;即便是曾经惊世骇俗,名震宇内的先觉者,如刘宾雁、方励之等,甚至近年才“考古”出来的烈女林昭,又何曾为国际社会所知,荣获过什么赞誉?乃至中国人再三地呼唤“中国的沙哈罗夫”。在这个意义上,晓波又是幸运的。他第一次将中国人的抗争,提升到了“普世记忆”(universal memory)的层次。他哪来的寂寞呢?他比他的前辈们少付了太多的代价,而他所肩负的责任也前所未有。他还年轻。

6/1/2010
原刊于《动向》杂志

来源:作者面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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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康:刘晓波的成熟》有2条评论
  1. 順便談論中華民國大陸淪陷區如何自組織。言論不自由,信息不流通,民眾未曾覺悟,共匪經濟尚未全面崩潰,無論和平民主運動還是暴力革命起義,均未具備必要條件。此時,具備安全保證,有條件明確作為凝結核心人物,只能是兩類:要麽是身在共匪囹圄之中民主法治推進的先驅者,要麽是共匪狗屁司法框架之外的世外人。但無論哪一種,都並非實質起到引領指導作用,組織作用嚴重虛化。在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奧斯維辛集中營里,納粹觸手伸展到民眾生活的方方面面,十三億身著條文囚服,擁有居民證編號的“囚犯”,在槍口刺刀下,連實體地下組織都不可能成立,如此狀態一點兒都不奇怪。
    但是虛化組織毫無用處嗎?但是言論不自由,信息不流通下,与共匪洗腦系統五毛雞鴨攻防搏殺,僅僅是浪費時間精力嗎?看重觀點,忽略名望,蔑視權威,以成功者爲山峰加以超越,如此麟角鳳毛,萬中無一。後知後覺,隨大流才是羊群效應常態表現,只有愚昧,遲鈍,野蠻,殘暴“服從命令聽指揮”洗腦戕害下,反人類,非人類犯罪組織才會需要“領袖”,比如西紅柿与肉包子,一個盤子裡的兩個“領導核心”,最終西紅柿去秦城,蛤蟆成了等待被反腐敗的老老虎。正常人類社會,即便是戰爭動盪時期的人類社會,虛化的組織依舊是組織,時機成熟,條件必備,如同休眠的種子,快速恢復,生機勃勃,起到應有組織作用。即便打得五毛雞只能給網編輯下達命令,實施屏蔽,封殺,系統操作,但短短十幾秒時間,信息依舊上天注定一樣,使得應該獲取該信息者得到信息,從而反洗腦,站起做人。在共匪佔據區,毫無言論自由的虛擬網絡上,与共匪五毛雞,網絡“警察”的攻防搏殺,依舊是沒有硝煙的戰鬥,每一次被刪除,被屏蔽只能說明共匪宣傳機構被打得無言以對,投降了。禮貌認輸是人類表現,反人類妖孽,非人類的豬狗,掀棋盤,綁票,跨省,藏貓貓,殺人放火,消滅大V,禁止再生……說明它們的希特勒包子領袖,離開希姆萊的槍口刺刀只是豬肉大蔥餡料的慶豐包子,戈培爾“部長”大褲衩再怎麼口舌如簧,也不能讓民眾相信包子是人類。(哦,在淪陷區,不才用的“有皮有餡儿”“蒸制的門釘肉餅”……讓勤於反人類,反文明,盡心盡力本職小編跟在身後擦桌子,洗地板去吧。)
    人是組織的部分,獲得民眾認可的認知是人的表現。虛擬網絡環境下,以意識形態認知相同相近,從而相隔萬里猶然比肩,需要實體組織而達成嗎?只要民眾追求固有自由權利,嚮往做人的願望存在,只要學習思考人類辨析能力存在,只要網絡尚且存在,共匪反人類犯罪組織不是準備將960萬平方公里的奧斯維辛集中營帶領到新石器世代,做不到對先知先覺民眾真正封眼,堵口,塞耳朵,那麽民眾會作出應有選擇,從而逐步站起做人,唾棄共匪非法偽政權,嘲弄共匪非法偽政府,一旦暴力革命,有皮有餡兒的豬肉大蔥包子,必然被烘烤成皮破露餡的油渣蔥油餅。
    領袖?不才十四歲就開始光着膀子睡覺,連背心都沒穿過。不才對劉曉波先生稱呼以先生,是尊重其爲淪陷區民眾爭取固有自由權利的努力付出,絕非尊崇其獲得的諾貝爾和平獎。

  2. “待文王而後起,凡民也。”民主共和的國家不需要領袖,只是需要負責人;自由平等的民權運動不需要領袖,只需要指導者;爭取固有自由与權利的勇士不需要領袖,只需要有勇有謀的策劃人……“先知覺後知,先覺覺後覺。”是使得全體民眾覺悟站起做人,懂得如何自由生活,行使權利,而非自己成為所謂領袖。
    不才言語很重。對劉曉波先生表示歉意,但以民族未來,民眾幸福而言,後學小子不才,當仁不讓,理應得罪。苏晓康先生自我檢討,學習如何自由生活,學習民主法治,以及思考在言論自由,信息自由流通下,淪陷區民眾會不會“乱哄哄的,溃不成军“?又是誰在阻礙言論自由,阻止信息流通?“英雄氣短,兒女情長”,可以去寫愛情小說,而非政治論文。不才言語更重,鞭策見血,只希望自己戰壕里的同袍能明確自己應該做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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