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者只会华文,或叫中文,或叫汉语,深知华文“最美”;笔者不会别的语文,没有比较,无法鉴别,所以要说“之一”。

人们常称华文为“华语”,称华语为“华文”,这并不错。“语”和“文”,原本就是同一事物的两种不同形式。“语”是声音,诉诸听觉:“文”是形象,诉诸视觉。华文的“声音”和“形象”都很美。

华文语音分为“平、上、去、入”四个声调,四个声调又分为“平、仄”两声。但华文的“平、仄”两声并不同于英文的“抑、扬”两调,不是仅仅用来表达陈述句和疑问句,而是用来参与语言的深层表义,并且充分体现语言的“音乐美”,把“语音”对于语言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

当我们读“白日依山尽”的时候,“依山”二字因平声的响亮悠长,将“日落西山”的画面从容地展现在我们面前,而“尽”字因仄声的低沉短促,使语音参与了表现“消失不见”的含义。再当我们读“黄河入海流”的时候,“黄河”二字和“流”字因平声的响亮悠长,为我们想象黄河的“千里奔流”留出了足够的时间,也为黄河最终流入茫茫的大海,展现出“进入无限”的深远意境。这样的例证,在华文古代诗歌里实在是随处可见、俯拾皆是。

华文语音的魅力不止于此。各种方言不同的声调和特色,把华文的语音之美表现得异彩纷呈、淋漓尽致。各具特色的方言,不仅影响并形成了风格迥异的地方民歌和地方戏曲,而且像特定的“优美诗歌”配合了特定的“优美景物”,形成一幅幅优美的“诗配画”:听到江南的“吴侬软语”,人们自然联想到“小桥、流水、人家”;被称为“中原雅音”的河南方言,古拙的韵味使人联想到站立在黄土地上执拗地坚持传统的人群;四声标准、字正腔圆的北京方言,尤其在说者长篇大论、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时候,其大气磅礴、包容万物的恢弘气势,的确有一种天子脚下独有的皇城气象。

其实,华文的“文字”之美,比起“语音”之美,更上层楼。华文总共只有四百多个音节,即使都有四声,也不过千数百而已,同音字很多。人们说着说着话,就不得不写下来,否则表义不明。而华文“文字”之美,表现力之丰富、强大,和“语音”相比,更是又胜一筹!

在全世界,华文是唯一拥有数千年历史、从古代“象形文字”发展而来、至今仍为十数亿人日常使用、并且已经顺利进入人类“高新科技时代”的语文。华文在和全世界各种语文都纷纷在“功能性使用”方面被“电脑化”的今天,与其他语文所不同的是:唯有她,为人类保留下了一项非功能性的“艺术”!这就是华文的“书法”!是全世界所有语文中唯有华文做出的独特的文化贡献!

华文文字之美,首先要归功“六书”。至今,我们在书写“日、月、山、水”,仍然如同作画;书写“上、下、本、末”,仍然是在指明事物所在;书写“从”,会意“二人相随”,书写“相”,会意“以目视木”;至于形声字,比比皆是,占到全部文字的百分之七十以上,并且仍然用以创造新字,如“氧、氮、氦、氖”之类。古人在象形、指事、会意、形声等四种“造字方法”之外,又增加了“转注”和“假借”两种“用字方法”,使华文使用起来更为方便、自如,表现力更为丰富、强大。据说,联合国同样一份文件,同样的信息含量,唯有华文的最薄、用字最少。这还是现代华文。如果使用更为简约、深刻、蕴意丰富的古代华文来撰写,不仅一定会更薄、用字更少,而且不由得使人担心——用古代华文所能传达的丰富意涵所撰写的文件,其他的语文能否完美地传达出来?

华文简约、深刻、蕴意丰富的奥秘,在于她的“三步造词、两层表义”:先用“点、横、竖、钩、提、挑、撇、捺”等八种“笔画”,造出几千个字,几乎每个字都是一个古汉语中的一个词或现代汉语中的一个词素,都具有表义功能;再用这些已经具备表义功能的字造成数以万计的词汇,去表达更为丰富的内容。相比而言,英文只是用二十几个不能表义的字母,直接去制造“音节串”作为能够表义的词汇,用以造句作文,用词怎么可能不多,句子、文章怎么可能不长呢?

华文之美,还在于大量的成语和典故。每个成语如同一个故事,每个典故如同一段历史,却只是浓缩为四个字、八个字或少量的文字之内。把这样包含着丰富的历史和文化的词汇使用在文章当中,怎么可能不极大地增强华文的表现力呢?

华文写文章的规则,也极大地增强了华文的表现力和美感。“文”字和“章”字的本义,就都有“美丽花纹”的含义。所以,华文写文章要注重美,注重形式,注重形式对于内容的限制。用闻一多教授的话说,就是要“带着镣铐跳舞”。例如,华文讲究“对仗”,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古代儿童学习写文章之前,先要学习对对子。不学习对对子,绝写不出“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名句。再如,古代作诗还要讲究格律,写出来意境高下暂且不论,起码要符合格律要求,不是当代中国一些“大人物”在报刊上发表的那种“顺口溜”。又如,写文章,规则更多,更严格,甚至发展到了写“八股文”的地步。其实,这些规则不仅增加了华文的美感,也符合思维和表达的规律。事物原本就是“一体两面”,所以要“对仗”;无限而且自由的思想,没有语言无法表达,而一旦通过语言来表达,就必然变得有限而且不自由;论述本来就要遵循逻辑,不按照规定的步骤,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又怎么能把中心论点论述清楚呢?

华文的“书面语”和“口语”相比,有一点“贵族化”的倾向。但这里的“贵族”一词,不是“血统”含义而是“文化”含义。只要读书、写字,就能“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做管理社会、引领民风的榜样。几千年来,只会说话、不会写字的华人,尊敬那些既会说话、又会写字的华人,也希望自己的孩子去读书,去写字。读了书、会写字的华人,用优美的华文记录深刻的哲学、悠久的历史、美妙的文学和神奇的科技,耗费无数人毕生的精力时间、聪明才智,在更多人用生命累积起的“华文”的高山上,用华文构筑起宏伟辉煌的、以儒家文化为核心的、包容了诸多民族、同化了元蒙满清的“华族文化”圣殿。在这座圣殿坐落的高山的下面,一位长须驼背的老人小心翼翼地捡拾起一小片写了字的白纸,说——敬惜字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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