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天水:海棠诗社(第一卷)校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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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少时生活在苏北平原,所居之村落南邻洪泽湖北岸十余里,西邻成子湖东岸十来里。明朝洪武年间以前,那里尚属荒芜旷野,想必是到处杂草丛生,野兽成群,河沟涧汊中,长满芦蒲,春长秋衰,自生自灭。洪武四年,明太祖在全范围内招民垦荒,无种子可从官方借种,无农具可从官方借农具,于是无土地或土地少之农户纷纷涌向荒原。我故乡自此村廓人烟渐多,至本世纪六、七十年代,遂至人烟稠密,村户相闻,禾田满野,荒地全无。

洪泽湖滨的田园景色,终年动人。春日千万亩麦苗常迎清风起舞,无际绿色常展示自然生命力的磅礴与不可遏止,油菜花开放之际,或千万亩成片,或间于麦田之中,鲜黄娇艳,其笑面荣光,洋溢天宇的精气;夏季,几乎是所有道边,白杨或拔地参天,或叶肥枝盛,村落皆为绿柳青槐遮掩,四野、庭院,到处充溢槐花之芬香,蜂蝶成群结队,稻苗、薯秧竞相争绿,玉米犹得天姿,婷婷玉立,腰悬红缨,容易使人想起昔日穆桂英、梁红玉所率领的娘子军的威颜;秋天,到处人声鼎沸,青壮年自不必说,即使是老弱幼小也必忙于秋收,千万亩棉田银絮朵朵,如千万朵白雪缀于棉枝,远处湖水银光烂熳,渔帆点点;冬时,农民或忙于修整河道,或忙于整理土地,以备春耕,或忙于家务,飞鸟比居民忙碌,麻雀常群居房顶、稻茬、场上,寻找粮食充饥,喜鹊常向农家传送福音,最壮观的要数瑞雪压地,每至此时,往往一夜白絮狂飞乱舞之后,顿改山河景色,天地皆白,仿佛转眼间上帝赐给湖滨一床巨大的素被,尽管瑞雪带来了酷寒,也不能阻挡农民的生命力——许多村童携家犬嬉闹于雪野,许多村妇砸开冰封的河塘,依旧洗涮、取水,三、二猎人背土枪在旷野迫切寻找野兽的踪迹,这一切,使有思想的人会联想到只是人的顽强的生命力,才赋予大自然的生趣。

然而田园风光只是农村社会的一部分,此外,那里还有差异、矛盾、冲突、不公、烦恼等等。少时我对故乡,心理是矛盾的,既酷爱那里美丽的自然风光与多数乡邻的朴实善良,又厌烦那单调的狭小的封闭的环境,总希望能摆脱它的束缚,到外部世界去接触新奇的事物,去经历浪漫的具有冒险性的生活,终于在我十八岁那年,获得了这样的机会。

那是一九七八年的夏季某天,我接到了北京师大历史系的入学通知书,亲友邻里皆十分高兴,而我却陷入一种说不清的迷茫,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呢?十月三日,我离开了故土桃源县。这一天,细雨蒙蒙,我从破烂不堪的县城乘车,几经转换,到了徐州,准备换车前往北京。我与外部世界的交往正式开始了。

在车站候车厅里,我有些焦急,心里巴不得一下子到达北京。七十年代,北京在人们心目中颇有些地位。就像诸教教徒膜拜圣地一样,那时的国民由于十年文化大破坏的愚弄,对北京往往报有膜拜的心理,我也免不了这种愚潮的挟带,心里总在构想北京如何美丽壮观。大约在正午分,一个黑脸大汉,提着旅行包坐到了我的身边。此人黑而不丑,身材高大,壮而不野,有几分文人的气质,我有些好奇,多望他几眼,想不到他却和善地问我:“小兄弟,去哪儿?”我说:“去北京。”他说:“去北京啥事?”我说:“去上学.”他说:“上大学?”我说:“是的。”他说:“哪所大学?”我说:“北京师大。”他说:“什么系?”我说:“历史系。”他说:“几点的车?”我说:“晚上九点的过路车。”他说:“那好,我们是同路。”我说:“大哥,你去北京干什么?”他说:“我也是上学。”我说:“哪个学校?”他说:“中央民族学院。”“那你也是今年刚考上的?”他说:“不,我三年级了,马上要毕业。”

就这样,我们聊了半小时,我知道他是西藏人,名叫巴桑,三年前,被推荐到中央民族学院学习中文。这次从青海方向来,一路上游览了西安、洛阳,又特地来看了徐州,当我表示出对乘火车很陌生时,他爽快地说:“不要紧,你跟我,明天中午就到了。”我心里一下子踏实了许多。他建议我将行李寄存起来,然后领我到市里转转。我接受了他的建议。在大约二个小时的逛街中,巴桑大哥一直向我讲述徐州的历史。我觉得他比我的中学教师懂得的多。他突然谈到了刘禹锡,说:“我很佩服这个徐州人,他二十岁考中了进士,写得好诗,象《西塞山怀古》,首联凌空落笔,将王朝更替的趋势断然说出;颔联‘铁锁沉江’,‘降幡出石’,使人读来如临其境,沧桑之局,跃然纸上;颈联‘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道出千古精英概叹郁积之情怀。老弟,你看,世道变化多端,胜败莫定。不尽心尽力,虽有关河作为险阻,也终必为人击败;人尽心尽力,就是起草莽边地,也能主宰九州沉浮。那尾联更令人心肺欲裂,贤能遭受小人排斥,不得不流浪江湖,以四海为家室,与芦浦为好友,令人扼腕伤心。”接着他慷慨激昂地将刘禹锡的《西塞山怀古》背诵一遍。我觉得他比我的中学老师讲解得澈透。他又说:“刘禹锡是个勇敢的战士,与我们藏族的格萨尔王具有同样的百折不挠的勇气,他认为我们人是天地万物中的最高贵的存在。刘说‘天之所能者,生万物也;人之所能者,治万物也’,又说‘人能胜于天者,法也’,这就大大地提高了人的地位与价值,而且他强调多数人意见的权威性,说‘是为公是,非为公非’。他比我们现在很多人都心明眼亮,真是了不起啊!老弟,‘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欲万木春’,虽感慨自身久不得志,但并不否认人世的日新月异,其中有赞美历史昴首直进的意思。你看历史是向前的,前年我想考大学等于做梦,现在你却通过考试,改变了自身的境遇。嬉弄历史之人终将遭历史唾弃,你马上学历史了,这个规律可要牢记于心呀!”

晚饭后,我们回到候车室,继续候车。我心里一直以为西藏是个荒芜之野,见面不久想问,但不好意思,现在几个小时的相处,陌生感消失了。于是我问:“巴桑大哥,听说西藏地旷人稀,寸草不生,又冷又缺少氧气,是吧?”巴桑哥顿时双眼一亮,不以为然地说:“那是有人蓄意造谣引起的错觉,老弟呀,你要是有机会去西藏走一走,你便会发现,我的故乡,到处青山绿水,藏东藏南的气候物产与江南不相伯仲呀。横断山麓长满苍松翠柏,雅鲁藏布江中游,春夏草丰木茂,山雨过后,往往万里清新,树泉俱亮,到处是野生动物;阿里地区虽落后贫困,但湖泊众多,皆清澈见底,水中游鱼成群,和平不争。沿昆仑山一线至唐古拉山,的确气候严酷不宜人居住生存,但每到春夏,仍然是千万里芳草连绵,大羚羊成群结队。那大羚羊的社会,信奉的一定是大同世界的原则,彼此从不厮斗,同觅食,同休息,遇到人群,驱而不散,经常善意地围观人群,徘徊逗留,满眼好奇。”我问:“为什么西藏也穷呢?”巴桑大哥说:“贫困有二种,一种纯自然力量造成的自然因贫困,另一种是社会原因造成的社会困贫困。西藏人的贫困是社会因的贫困。跟江南、中原人的生活相比,还差得很远。要想改变此种状况,并无多大困难,比方说,沿雅江多造几个大型水电站,然后兴办几个大型的工业区,那样必能使藏东西焕然一新。我们那里日照充足,土地肥沃,只要……”巴桑大哥停下抽了支烟。我说:“大哥,能讲讲藏族的历史么?”接着他滔滔不绝地讲了许多。中途我问:“藏民的历史中也有象曹操一样、唐太宗一样的伟大人物么?”他说:“任一个历史悠久、疆城辽阔、文化发达之民族,都有他的英雄人物。我们的格萨尔王就像汤武、太宗一样了不起。我们西藏古称狮子国,格萨尔便是一个英勇善战、足智多谋、主持正义、一心为民的国王,他领兵到处征战,惩处不义,谋求公道。他曾坦率讲过:‘我要铲除不善的王,我要镇压残暴与强横。’‘我要当普通人民的君王,使所有的英雄低头。’我们藏民都熟悉他的英雄事迹。《格萨尔传》有百万行一千万字。几乎是所有的藏民都或多或少能背诵它,有句藏谚最能反映此点,它说:‘藏人口中人人都有一部《格萨尔》’你看我们藏族的英雄——”至此,四周人群骚动,一问才知要检票了。巴桑大哥不无遗憾地收住话题,领我排队,等候检票。

上了火车,没有座位,在过道中颇受周围人的冷眼。巴桑大哥,干脆拉着我到两只车厢接头处的廊道上坐下。他从包里掏出面饼和熟肉,热情地招待了我。又问我:“你懂得古诗词么?”我说:“我在家里跟家父学了绝句,知道很少,但是我喜欢。”他说:“喜欢就行,我一路上写了几首。”掏出一个笔记本,自己便念了起来——《洛阳怀古》五律——虎踞中原地,千年姓字芳;周廷香火绝,魏阙典文长。曾见刀光舞,频倾换代觞;曹公今何在,不与共斜阳。念完他望了望我,目光似乎是征求我的感受。我忙说:“听起来很有趣味,但不能全懂。”他沉思片刻说:“洛阳乃我们中华民族九朝古都,数千年岁月逝去,人间不知经历了多少春花秋月,但她的芳名一直末变。前不久,我周游其地,往昔之雕梁画栋,余存甚少;数处断墙残碣,晨霜夜露之下,尤使人倍感荒凉,曹魏父子皆不在眼前,惟见洛水静流,斜阳静照,感触不免生于心中。当时真希望曹孟德能复活,与我一道立于洛水之滨,同赏古原之阔,夕阳之韵。哦,看来你不熟悉律诗,我再念一篇绝句——《陈皋怀古》七绝——刘项当年此地争,干戈不认昔时盟。中原自古如娇姬,赢得英雄无数情。”巴桑略略停顿,察我反应。我说:“前两句写昔为盟友,今为仇敌,刘邦项羽在陈皋那地方打仗了。后两句由陈皋而中原,誉之为美女佳丽,遂使百代英雄为之倾心。大哥,是这意思么?”他说:“小弟,看来你听明白了。写法怎样?”我说:“我哪里懂什么写法。”他说:“你父亲不是教过你一点么?”我见他诚意十足,便鼓起勇气说:“起句直接铺陈陈皋之地,历史旧事,继而由一地引出中原,转向千古世间真相,结句虽翻他人旧句,但收得稳而富余味。虽小杜也不过如此。”巴桑大哥开怀爽笑,说:“看来我们算是知音。好,我再念一首徐州览胜给你听。”我点点头。他挪挪身子,说道:“《登云龙山》,七律。高台一上客心惊,万里河山万里情;四海远方翻石碧,五湖目下映青天。田横墓地花豪放,项羽乡庭树竞荣;壮士若能同并立,何须悄自泪沾襟。”巴桑大哥将末尾两句连诵数遍,声音微颤,目中似有泪花闪动。我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是好,沉默了一会,倒是他打破了寂寞,说:“你既学过绝句,何不就此赴京入学一事做上一首?”我说:“我做不好的。”他说:“试试何妨?又不花什么本钱。”我略受鼓励,思索一会,道了一首:“《赴京求学言志》,七绝。青丝布履问京华,大学园边近帝家。使命人称驱腐恶,移山倒海撒红霞。”巴桑说:“吟得不错。”我说:“这是乱咏一通,大哥还是教我律诗吧。”他说:“《红楼梦》看过吗?”我说:“没有。”他说:“那你将来一定要读上数遍。里面有个香菱,是薛大呆的童养妾,后来成了大呆子的正妻。她学诗非常用心,你要拿出她那样的功夫就能学好。”说完后巴桑给我讲了粘连、对仗、拗救的基本知识,并举了许多例子。其实我一下也接受不了,不过出于好奇心与礼貌,表现出一付认真听的样子。渐至半夜,我们都睡着了。由于我们坐的地方是上下车的必经之地,因此我们一直被不断地叫醒,但我们总是钟情于那块小天地,直至天亮。我想再看他的诗作时,发现他的包被人偷走了,为之焦急,并惋惜他的手稿失落了。但他坦然一笑,说:“诗,我都记在脑中,其它什么也没有,谢谢华夏同胞中的小偷,钟爱我这个蛮族人的布包。”继续与我聊天,给我讲岑嘉州的古风。

火车到了北京,我们一同出站,巴桑大哥将我送至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的新生接待处,留了他的地址,就走了。入学后,一切都很新奇。图书馆里的书籍吸引了我,年底寒假也没有回家,终日与书案为伍。某天突然想起了巴桑家在西藏,路远,可能在校,不妨去看看他。报着试试看的心理,到了民族学院。按巴桑的地址找到他的宿舍,敲门数声。门开了,一个矮而精神十足的年轻人问:“你找谁?”我说:“找巴桑大哥。”那人说:“噢,他跟女朋友去东北过年了。”见我犹豫不走,问:“你从哪来?”我说:“从师大来。”那人说:“进来坐吧。”把门完全放开,见我冷得打寒颤,倒了杯热水给我。我问:“大哥贵姓。”那人说:“姓刘。”我说:“也是藏族?”那人说:“不,是壮族,与巴桑是同班同学。”我打量室内,一看有八个床铺,凌乱程度与我们自己的宿舍差不多。我好奇地问:“壮族人也懂汉语?”刘大哥说:“岂止是懂汉语哩,我们壮族也产生过很多有名的汉学家。”接着引经据典,谈了古代很多壮族汉学家的经历、著作与思想。他兴致极高,一连讲了个把小时,不觉午饭时分已到。他留我吃午饭。吃饭时,向我介绍了他寝室的学友,说:“除巴桑和我外,一个蒙古族人叫腾格尔,矮胖,多须,爱好元散曲;一个彝族人,叫杨少山,瘦高个,爱好明清小说;一个回族人,叫马健行,高大而壮实,圆胖脸,爱好《红楼梦》,常为之废寝忘食;一个布依族人,叫王益,自号善饮,清瘦,中等个,嗜酒如命,最喜苏东坡与柳永;一个朝鲜人,叫李成德,近视眼,背微驼,酷爱先秦诸子;一个苗族人,叫苗好仁,经常剃平顶头,矮壮如牛,最喜欢杜甫的律诗。有三、四个人回家过年了,另二个去王府井,逛书店去了。”

我脑中对许同民族的由来产生好奇,便问:“刘大哥,壮族最初从哪来?”刘大哥说:“最初天地混在一起,似岩石坚硬,世上什么也没有,后来一声巨响,坚硬岩块一分为二,上则为天,下则为地。有天地了,人自然就产生了。这是我们壮族的一个神话传说。我们的先民中也有炎黄一样的发明家和人类导师,一个叫做布碌陀的人,教会了早期壮族人民治水、耕种、捕渔、驯养家禽家畜、建造房屋,当然这些传说只能说明壮族祖先与其他民族一样,经历过艰难的由依靠采集狩猎转向依靠农业的社会。我自己有时想,壮族的先民很可能是古代楚地华夏人的后裔,楚地的华夏人不断涌向南方边地,渐与原来的文化发生断裂,而创造了壮族文化。说来说去,天下一家,四之内皆兄弟也。”这时有人自外边用钥匙开了门,一个戴眼镜的人扶着另一清瘦的人进了房间,一并带来许多酒气。刘大哥说:“你看王益又喝醉了。李承德,将他放到下铺,让他睡吧。”李承德将王益放到床上。王益独自嘟嚷一句,似乎是“醉卧沙场君莫笑”。李承德笑嘻嘻地对刘大哥说:“我们俩的钱只够一瓶酒,一碟花生米,醉仙王和我连饭还没吃哩。”从口袋里摸出一封信,又说:“巴桑来信了。”刘大哥接至手中,轻声念道:“承德、刘郎、醉仙共鉴:弟昼夜劳顿,中途颇多艰辛,终达辽边。此地奇寒,满野白雪,身入岳丈木屋,如归西藏故居,展拜再三,输诚不断。通宵达旦,酒兴撩人。文秀之兄,旷达豪放,博学精思,边地未能滞其灵性,山渊不足拟其高深。与余日夜切搓,多所诲教。言及卒业后之去向,余与文秀苦恋两载,当以朝暮相宾为归,故与乃兄相约:文秀返乡之时,即余入赘之日。此地民风极淳朴,人心如清溪。虽诸子所言之三代,亦不过如此耳。来日果如所愿,能与文秀偕老于长白山麓,必邀诸兄,同游林下,濯足清江,以不负天地之大德,亦人生一大乐事也。”

刘大哥停了停,自语一句:“还有一封给马健行的。”李承德说:“那是商量组建诗社的事。”刘大哥说:“眼下只余四、五个月就分手了,要组诗社,应当坐言起行。”展开另一信,念道:“健行吾兄才鉴:日月生明,物之性也;感物生情,人之性也。我等惟尽心尽性,方不负苍天之生育。弟昨夜酒阑之后,偕文秀,信步无名山野。林木枝头,缀满白羽;万里之外,皓月如银。忽念古人每感人生苦短,故结同志,或翻风月之意,忽吐少年情怀,颇不负灵长之禀赋也。前议诗社一事,兄若返校,望能速成其图。待开春众人齐集,可聚一社。殷殷鄙议,惟兄裁决;余不细备,待晤来时。”我趁刘朗停顿之隙,问:“尽心尽性,不负天地大德,是什么意思呢?”李承德说:“古人曰天地之大德日生。就是说天地是养育生命的慈父慈母。天地赋于我们以美好的情性和聪明才智,我们必须将它们发挥到完美的状况,才算是尽了做人的自然本职。”经他这么一说,我总算有点明白。

至晚饭时,醉仙仍末醒来。李承德热情地留我,要我尝尝他的朝鲜凉面的手艺。吃饭时,李承德说:“我不善诗,到时,做他们的勤务员,专门煮朝鲜凉面。”刘朗笑着说:“我也不精此道,滕格尔虽善散曲,但诗才一般,到时都只能唱配角。醉仙,还有那位苗族的苗好仁老兄,都好酒旷达,颇有诗才,应该是主力了。”接着他们又谈到七八级新生有几个女生也颇好古典诗词,认为老大哥应带带她们,以免老大哥们一毕业,诗社后继无人。

这时明月缓升,华光满地,天宇一片通明,窗外屋树皆着银霜,醉仙仍然在酣睡之中。李承德突然问我:“天民老弟,届时你也入社,怎样?”我说:“我还没有入门,诗词懂得很少。”他又说:“到诗社里学,不是很好么?”我一想有道理,便应允道:“那好,到时只要各位长兄不嫌弃我,我经常来学好么。”刘朗突然自言自语,说:“叫紫竹苑诗社怎么样?”李承德说:“我们靠近紫竹苑,虽紫竹隐有高风亮节之寓意,但不如取个近水的名字。叫昆明湖诗社怎样?取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之意。我们离昆明湖不远,那里山水极佳,取这个名字表明我们爱仁爱智。”刘朗问我:“天民,你以为怎样命名为好?”我没想过此问题,只得敷衍道:“叫精华诗社怎么样?各位兄长皆饱学之士,各人有各人的拿手专长,将来必能造益天下,这类人汇到一起,叫精华社不是名符其实么?”刘朗说:“这个名字太直了,而且好象像有些政治含意,要不得。”

就这样,不觉已经午夜,我抬头一看,月悬中天,万树肃静,冷寂中月华如清水。我告辞了他们,至马路边候车,约半小时,无车,站牌下有三、五人与我一样,冻得发抖。我决定步行取暖,于是便踏月而行。一路虽寒冷割面,但因交了许多新朋友而格外高兴。一会回味一天的见闻,一会儿驻足,遥望幽暗寂静之田野。忽见路边一丛无名树木,枝上缀满小花,隐隐雅淡,或红或白,香气徐飘,不禁止住脚步,轻声自言自语:“久别南方树,今逢此地芳。月落郊荒寂,人行兴致昂。淡雅香黯立,明清气静凉。不敢高声语,恐惊枝上凰。”

自我回味了一番,深感自己功力太浅,仅凭火车上跟巴桑大哥学的那点常识,不足以达尽心中感兴,甚至想到吟花不如看花,上前几步,细看那满树花朵。不知何时,一阵冷风吹落数枚花片,也吹觉我返校之心。于是我小跑步回到了北京师大西北楼239宿舍。

开学后不久,我收到巴桑大哥的来信。其中提到了那位我还没有见过面的回族大哥马健行,在甘南老家因急性阑尾炎不幸丧命。信中约我于三月十四日下午至昆明湖某玉带桥头碰面,参加他们的诗社聚会。

三月十四日下午,天气极佳,明晴万里。我准时走向约定的聚会地点,远远望见巴桑大哥与一群男女青年聊天。我想:他们一定在指点江山,寻找诗兴。又一会,连他们的笑声也听得清楚。我悄自一数,发现有十三人,当我走近时,巴桑也发现了我,立刻上来拉着我的手,对大家说:“这是天民老弟,苏北汉人,我们的特约佳宾。”我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嘻嘻一笑,向在场的人表示友善。然后,巴桑向我介绍其他各位同学,说:“刘朗,醉仙,李承德,李夫子,你早已认识。”另外一一指点他人说:“他叫马刚,回族,武威人;她叫步木真,蒙古人,腾格尔老乡;她叫王雯丽,与费雯丽只差个姓,川南人;她叫唐英,苗族,苗好仁老乡,贵州人;她叫杨雪贞,白族,大理人;她叫金喜,又叫金芙蓉,满族,吉林人;她叫徐文,侗族,湘西人,名字象个男子;她叫古丽,新疆维人。除了你早先认识的,新朋友与你都同级。将来我们毕业了,你们仍有许多机会相聚,真是个好缘份。”巴桑说话时,我随他手势打量几位新友,那马刚,矮壮,神情持重;那步木真,中等个,短发,四方脸,单眼皮,看上去,沉静而敦厚;那唐英不到一米五,清瘦,双目黑而亮;那杨雪贞大约一米六五,圆脸微胖,明眸皓齿,与电影《五朵金花》中的角色一样漂亮;那金喜,身材高大,面黑而发亮,精神饱满;那王雯丽,细高挑,双目大而明亮,似秋水沉静,若寒潭深邃;那维族姑娘古丽简直象个西方的小影星;那徐文一脸活泼,犹如春花迎露,身材娇小。几个人除了步木真与王雯丽看上去约三十岁外,其余都是十八、九岁的样子。

巴桑介绍完毕,领大家朝南边漫步一段行程之后,我才知道巴桑的室友有几人不愿参加诗社,便介绍一些老乡进来。腾格尔介绍了步木真,苗好仁介绍了唐英,这两个人又将她们的同学马刚、杨雪贞、金芙蓉、王雯丽、徐文介绍进来。他们都是少数民族,年龄不大,竟喜欢汉文古典诗词,我感到好奇,就问身边的杨雪贞:“你们白族人也讲汉语?”她说:“讲!”我说:“也懂汉文古典文学么?”她说:“有些人是会的,我们白族的祖先中,很多人爱写汉文格律诗,他们很有学问哩。有的大学者写的书可多了。”我说:“举几个例子,可以么?”她说:“当然可以,比如南沼时有个叫段义宗的官员,就写得好诗,他有首《思乡》,还载在《全唐诗》里面哩。”美丽的面庞上显出快乐而自豪的神情。我刚想说点什么,她便轻声地念念有词了:“泸北行人绝,云南信未还。庭前花不扫,门外柳谁攀。坐久消长烛,愁多减玉颜。悬心秋月亮,万里照关山。又说:”当时的白族诗人,大都会用汉文写诗。比如杨奇鲲的‘风里浪花吹又白,雨中山色洗还清’,何等的清新!“若有所思,凝视湖水。我问:”想不到古代南疆僻地,有过那么多的文化精英!“她说:”可惜的是杨段作为南的诏官员,出使成都,朝拜唐僖宗,都被奸臣高骈陷害致死。是汉人中败类害死了我们南诏的诗杰。“我心中顿生怅恨,仿佛段杨诸人久滞成都、常生乡思、庭花秋月不能宽慰其怀的羁旅困顿,是我自己的遭遇。杨雪贞又说:”明朝时,我们白族中的杨甫、李元明、高桂英、杨南金、杨土元,都用汉文写诗。“我说:”看来我们杨家是诗人家庭呀。“杨雪贞嫣然一笑,接着说:”清朝时,我们白族人师范,不但是大诗人,而且也是大学者。“停了下,问我:”你到过成都的武候祠么?“我说:”没有。“她说:”那付著名的楹联也是白族人写的。“我说:”哪一付?“她说:”能攻心则反侧自消,自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则宽严皆误,后人治蜀要深思。写这付联的人叫赵藩,可是个大诗人,现存的就有一万多首哩。“我听得入迷,觉得身边的这位白族女生不可小视,心中颇有些肃然起敬。

我们随人群走至划船处,夷族大哥杨少山租了两只小船。我们一行十四人,七人一船,向湖心荡去。我们这船上七人是巴桑、马刚、醉仙、步木真、金芙蓉、古丽和我,另一船上自然是李承德、杨少山、刘朗、唐英、杨雪贞、王雯丽和徐文七人,二只船相隔不远,并向而行。湖水湛碧,天清气爽,北面万寿山虽小而巍峨,树木丛中,雕梁画栋,飞彩流辉,玉带桥玲珑精致,远望如白玉雕成。许久,无人言语,大家都只自默赏风光。

一段行程之后,巴桑大哥说:“我们的诗社该有个象样的名字。”真可谓一言惊四座,两船人顿时活跃许多。有的人远眺深思,有的人敛眉思考,片刻之后,各人纷纷发表意见。侗族姑娘徐文说:“就叫昆明湖诗社顶好的。”古丽说:“可以称为玉桥滨诗社。”王雯丽说:“将‘昆’字去掉,就叫明湖诗社,岂不更精简些。”醉仙说:“不如称为四海诗社,丈夫立志,四海为家。何况我们又是来自五湖四海。”一时间其他人或附和这个名称,或附和那个名称,或别出心裁,欢声笑语,连绵不断。湖水也为之开怀,于日光下,晶光滢滢。李承德突然说:“我看叫香山诗社为好,香山比昆明湖更有名气。香山已经历了许多岁月,将来其寿命也将延至天荒地老之日。称为香山诗社更具永久性意义。”杨少山说:“可是我们并不在香山开社,似乎那样称名,不大妥当。”刘朗显然是同意李承德的意见,说:“那我们下次到香山开一社,不就弥补了么?”巴桑说:“来个无记名投票,这样符合民主精神。如何?”于是,大家纷纷拿出纸笔,写完交给巴桑。巴桑唱标,步木真记录,金芙蓉与古丽鉴票,结果“香山诗社”得票最多。诗社的名称就这样决定了。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步木真慢丝慢理地说:“诗社不能不要个社长,也来个无记名投票怎样?”于是两船人又认真地进行了无记名投票,结果巴桑大可得票最多,理所当然地当起香山诗社的首任社长了。李夫子承德得票次之,被推为干事。后来大家知道古丽写得一手好字,推她为秘书,专门负责誉写,她的字深得《董美人墓志》的真谛,神清骨秀,古朴端庄。

又一阵指点湖光山色之后,巴桑说:“今日地气渐暖,风和日丽,既为我们诗社高兴的日子,也为我们痛心的日子。高兴的是,汇聚于此;心痛的是我们的好友马健行英年早逝,不能来此充当社长。我们今日先开一社,以悼亡为题。”一时间,日光也似乎突然暗淡,一阵风呜呜吹来,诸人顿时寂静无声。

诏许久之后,金芙蓉说:“可是我们与之并无交往,何以悼亡?”李夫子承德说:“虽无交往,只要闻知其人其事,有感而发,便可悼亡,譬如金玉,众人皆知其贵洁,然而真正见过,又有几人?”经他这么一说,众人似乎有所感悟,杨少山又说:“马健行对待养父母如生父母。其养父母一个双目失明,一个四肢残缺,健行少时便自动上门,以弱小童稚之筋骨,担昏定晨省之重任。上学后,又将未婚妻自他地接至家中,抚养二老,所历之艰难,非言语能道尽。其为人刚正,律己严格,待人宽厚,克勤克俭,常以助人为乐事。这样的人竟然天不假年,死于病疾,就是铁石心肠也会为悲哀。”巴桑说:“不限体裁,不限韵脚。”大家开始陷入沉思。步木真凝望万寿山,神情持重;金芙蓉双手报膝,沉头闭目;古丽侧首望春水,美颜映于其中;巴桑、马刚、醉仙,在打草搞。另一船上,李承德泪花溢于镜片之后;杨少山,神情木滞,遥望西天索句;刘朗正在本子上写什么,当然一定是在打草稿了;唐英或手划湖水,或埋首沉思;杨雪贞明眸柔对碧水,招来了诸多鱼儿在四周游戈;王雯丽满头秀发,迎春风微舞,面容多情而沉静;徐文不时目随鸥鸟,若有所思。

大约半小时许,徐文先有了。她将稿子递了过来,接着大家陆续地往古丽手中递稿。只有巴桑、杨少山和我没有完工。古丽说:“你可以先看看别人的嘛。”将一叠纸递到我的手中。我逐一阅读,徐文的五绝这样写道:“悼马兄。青少多重难,荒原身影单。人群称孝义,不愧一儿男。”马刚的七绝写道:“悼亡兄马健行。同胞已赴泉台去,学海身单心自寒。春水不堪哀念苦,风波涌起泪潸潸。”唐英的一首五绝写道:“洒泪向甘南,新坟土未干。待得秋风至,再悼好儿男。刘朗写的是一首五律了:”数载数同窗,皆思作栋梁。春晨鸡伴舞,夏夜烛昏黄。每望园天盖,常吟方地长。天公大负义,留我独彷徨。“杨雪贞写得是一首五律:”多难识忠心,春风辨柳情。新坟压大漠,古德举人旌。未见尊兄面,频闻豪杰名。明湖知感佩,伴我泪滢滢。“醉仙写的是一组短赋:”天不假人年兮,夺走我兄。甘南土墓之孤兮,风吹草丛。黄土有情兮,生龙葬龙。我心沉痛兮,难以形容。云昏昏兮压黄原。露冷落兮墓草纤。夜静星灿兮月洒婵娟。谁驻坟前兮话语绵?昔日同窗兮,常倾心怀。饥寒共受兮,长思未来。每举酒兮对白雪。弄笛狂欢兮,催冬梅之先开。今我孤寂兮望西方。春花烂漫兮树悬芳。寻兄论诗兮,天宇苍苍。故人不见兮,我心永伤。“步木真写得是首七律:”又向春风哭逝川,人间罕得事完全。大年不假英男命,黄土难留落日丹。自古蒙回同北地,而今兄妹各蓝天。东风何日坟头祭,替我裁开花美颜。“金芙蓉写的是四句五古:”高洁数梅兰,男儿当仁义。马君虽早行,人间留浩气。“王雯丽写得是七言乐府:”甘南黄土对昏云,日暮烟迷山气寂。水流呜咽走春川,飞鸟为之伤心泣。昆明湖上水茫茫,遥向苍天开一碧。愿得马君魂作俦,学海同舟共朝夕。“看到这时,李承德、杨少山已交上各自的诗作。李夫子写得是一首《浣溪沙》:”万树枝头露自凉,风来风去总心伤,长吟不断望西方。黄土陇中谁论古,梦中把酒对斜阳,一人只自诉愁肠。“还附有一行小字:本人不善诗,呈小词一首,以悼念我马兄。杨少山写得是一首短赋:”春花艳兮春气深,我念故友兮心沉沉。曾把酒兮桥头,今何处兮寻故人。春风疾兮拂桥,来与悼亡兮感我曹。蒲柳无情兮自摇摇,将我悲心兮猛拨撩。遭不侧兮天无情,难相忘兮泪满襟。烟波粼兮泪滢滢,似有智兮知我心。人如朝露兮难久长,友谊珍贵兮应无疆。再相逢兮于何日,共把酒兮浴梅香。“古丽写得是七绝:”明湖首社悼人亡,燕地甘南烟色茫。但愿春风解我意,轻摇墓树达哀伤。古丽突然提醒我,说:“你自己的呢?小江苏。”我定了定神,说:“你字好,帮我记下。”然后缓缓开口:“五古,悼回族健行长兄。”古丽说:“看来是长篇了。”一边埋头记录。我复开口说道:“黄河经陇甘,滋育厚黄土。天公不作美,千里少谷树。马兄名健行,自小生此处。常受饥寒欺,雪落无棉裤。土屋漏冷风,飞鸟怕来驻。父母双疾残,年少无人助。披星常入野,风雨无所惧。停下砍柴刀,便寻书中趣。愈困愈奋发,踏上学府路。勤劳送日月,读遍书四库。可惜居穷乡,小病成大故。万里隔千山,哀伤向谁诉?”我还在搜肠索句,旁边步木真说:“小江苏,别再难为自己了,悼亡诗重在感情之真挚,而不在辞句之雕琢。”我说:“的确,再没有什么好续的了。”这时,巴桑大哥发话了:“我与马兄有数年同窗之谊,深知其为人忠厚仁义,孟夫子所言的大丈夫的品格桂冠,授予马兄,是适得其所。他要是活着,再过几十年,一定会有大的造就。可惜贫困落后的环境亡其生命。他也算是死于非命了。我们的悲痛,恐怕非三言二语能说尽的。我想悼念马兄健行,非得用一篇古体不能尽倾我的感伤。小新疆,你帮我记下吧。”古丽点头默许,两船人屏息宁神。巴桑大哥慢慢地说道:“甘南一片黄颜色,风动沙尘常如织。雨来满地黄泥汤,旱时大地开大裂。金芙蓉插话道:”环境之恶劣跃然纸上。“古丽抬眼望巴桑,表示在等待下文。巴桑大哥接着说道:”日月悄自轮流转,马兄生在涸河畔。六岁啼血失双亲,乳口饱尝世离乱。“这时另一船上的王雯丽说:”黄土地的女儿,落地便遇险厄,是人间的大不幸啊。“巴桑大哥,拧紧的眉头渐渐舒开,接着说道:”孤身挨户乞千家,草边树下望月芽。夜梦常常呼父母,醒来月照一孤娃。稍长即入双残门,侍奉养父母情真。一碗浊水老先饮,入夜书声伴油灯。春耕田野留足迹,夏日河边汗气蒸。黄土高原总无情,一年四季冷冰冰。弱骨耗尽一生力,强忍秋冬寒气侵。“巴桑停下,又陷入思索之中,李成德在那边船上说:”自古英才,多有磨难,已是定论了,而那些官府禄虫,公子王孙,花天酒地,终日荒淫,却能长命,真是令人切齿!“巴桑说:”这只是一定时期的历史现象,待将来主权回到人民手中,富寿自然归普通人了。“接着说道:”苦读不负用功人,高歌踏上学府路。忠义自能催奋发,马兄志在握经纶。一日两餐饿肌肤,风前月下不离书。读到秦桧大卖国,咬牙出血怒气呼。冬梅白雪情意重,常向书生展娇容。梁父长吟深夜里,时时思索大同途。不忘父母身残疾,踏雪返乡情意急。谁知一病永别离,魂驻高原千人泣。旧时对酒论长缨,常欲待时举旗旌。天地如此不仁厚,灭杀英才可诅咒。昆明湖畔落春芳,舟中心里溢哀伤。眼前烟波腾愁绪,云天看我泪沧沧。“至此,巴桑大哥泪流满面,悲哀笼照两船,另一船上隐隐还有女生的哭泣声。沉闷持续了许久。李夫子说:”生命无常,自古定论,我看各位还是节哀为重。“船儿继续游荡,慢慢地气氛活跃了。王雯丽接着李夫子的话说:”是呀,说不准哪天轮到我接受上帝的召唤哩。“又说:”《红楼梦》中大观园的姑娘小姐们结白海棠诗社,每人皆有雅号,我们何妨效从她们!“唐英第一个想好,说:”我家住在群之中,就叫山中惠好了。“杨雪贞说:”我叫洱海渔翁,如何?我少小在洱海西滨长大。“李夫子说:”不见得都要以故乡特性命名,各取所爱吧。古人起名以定性,立字以表德,至于号,主要是自称自赏的。比如曹雪芹、字芹、号雪芹等等。我叫长白逸氏吧。“步木真说:”我叫草原沙鸥吧。“杨少山说:”我就叫少山吧。“刘朗说:”我还是叫刘朗为好。“醉仙说:”我也来个东施效颦,改绰号为大号,就叫醉仙啦。“马刚说:”我叫河西居士吧。“金芙蓉说:”我叫辽东山妹吧。“竟独自笑了。王雯丽说:”我叫南川樵夫吧。“徐文说:”我叫湘西游侠好了。“古丽正忙于记录,巴桑说:”小江苏,小新疆,你们俩的呢?“我说:”我就叫苏北天民,如何?“古丽说:”我也落个俗套,我家在阿尔泰山就是金山南麓,就叫山南牧童。巴桑大哥,你的呢?“巴桑说:”我步柳湘云后尘吧。她叫枕霞旧友,我就叫雪山旧友吧。“渐渐,悲哀悼亡的气氛完全隐退,大家都在寻找欢快的话题,当然谈话总是在靠近的两个人之间进行。古丽问我:”苏北天民,你的家乡有大山与草原吗?“我说:”没有,我们那里是典型的平原,象地毯一样的平原。“古丽说:”我家乡山峻溪清,草野辽阔。春夏之时,山顶白雪皑皑,山腰林木葱葱,山麓草肥花盛。千万数绵羊,隐现于草野之中,远望如点点白花。飞鸟乱鸣,水流清澈。如诗如画的说法,恰如其份,你的故乡的景色如何?“我说:”苏北平原,每逢春夏,林木茂盛,花自芬芳,河中鹅鸭游戈,枝头百鸟争鸣,禾田皆似巨大绿毯,湖光映衬青翠芦蒲,也很动人哩。“突然问:”山南牧童,你们维族过去有没有擅长汉学汉诗的人呢?“古丽说:”这要让我想想再回答你。“趁她思考的空儿,我开始听周围人的谈话。金芙蓉对步木真说:”我将来要找一个老舍那样的人做丈夫,我们满族人真了不起,光大文学家就出了许多,曹雪芹、老舍都是我们女真人的骄傲呀!喂,你将来找个何等样的丈夫?“步木真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马刚对醉仙说:”我很佩服萨都剌的人品与文才。做官时总为百姓着想,这当然是腐烂的权贵阶层容不得的,最后逼得他只好寄情山水,以笔为矛。他还是个和平主义者,激烈地反对不义战争,他写过这样的诗句-‘上天胡不呼六丁,驱之海外销甲兵。男耕女织天下平,千古万古无战争。’他写牧民生活活神活现-‘牛羊散漫落日下,野草生香乳酪甜。’这样的意境,令人向往?他的金陵怀古,更是叫绝,写尽了人世间真相。百代递嬗,如梦如烟;而江山依旧,冷漠无情,怎能不令人感慨万端?“这时醉仙激动地背诵起萨满都的词来-‘六代豪华,春去也,更无消息。玉树歌残秋露冷,胭脂井坏寒蛩泣。……到如今,只有蒋山青,秦淮碧。’又说:”哦,去年我游览金陵莫愁湖,其中有一付好对联,就是从此词翻出。“马刚说:”哪付对联?“另一只船上的王雯丽插话说:”我说与你听,行不行?“马刚呵呵一笑,说:”洗耳恭听!“王雯丽慢慢说道:”上联是这样的-‘江山石头,抵不住仙流尘梦。桃叶无踪,柳枝何处?转羡她名将美人,燕息能留千古韵。’下联是-‘问湖边月色,照过来多少年华。玉树歌残,金莲舞后。收拾这残山剩水。莺花犹是六朝春。’错了没有?“王雯丽身边的唐英说:”你的记性真好。“用手抚王雯丽的肩膀。刘朗开始说话了,我正要细听,古丽推了我一下,说:”好,我想起来了,元朝后期,有个维族人,叫贯云石,写得一手好散曲,还有个马祖常的,也是维族人,写得一手好诗,又心底善良,最关心民间疾苦。还有个不知名的女诗人,你道是谁?“我说:”维族还出过用汉文写作的女诗人?我太孤陋寡闻了。“古丽说:”就是《红楼梦》里宝琴讲的那个小女子呀,才十四、五岁,她的汉诗我还记得-‘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岛云蒸大海,览气接丛林。月本无今古,情缘自浅深。汉南春历历,焉得不关心。’此诗情意深长。“我说:”你怎么知她是你们维族人呢?“古丽说:”薛宝钗的妹妹宝琴讲的呀。她说:‘我八岁那年跟父亲到西海沿上买洋货,谁知有个真真国的女孩,才十五岁,那脸面和那洋画上的美人一样,也披着黄头发,打着耳垂,满头带着都是玛瑙、珊瑚、猫儿眼、祖母绿,身上穿着金丝织的锁子甲,洋锦袄袖,带着倭刀也是镶金嵌宝的,会讲五经,能做诗填词。因此我父亲央烦了一位通官,烦她写了张字,就写了她做的诗。’你说这样的姐妹不是我的姐妹,是谁?你瞧,我象不象她?“我望着古丽,只觉得如果头发是金黄色的,再穿载上曹雪芹写的那各种衣饰,佩上倭刀,就和那女子一样了。

这一天,我们玩到黄昏时刻。返校后,整天仍然是宿舍、食堂、图书馆、教学楼四点一线。读书、讲座,是大学生日常性的生活内容。有一天,我觉得心中有许多话要讲出,周围无人,故摊开纸笔,索性一下子写了几封信给香山诗社的另几位友人。发出之后,暑假便开始了。

这一年的暑假,我在贺兰山下银川度过。昼夜读书之余,间或至新城郊外闲踱。西北之夏季不同于南方,早晚非常凉爽,惟中午有些暑气。日暮之时,我一人常驻足西望,但见贺兰山巍峨雄壮,直插云霄,驼青载翠,逶迤莽莽,不见尽头。陆续接到古丽、步木真、李成德、杨雪贞、马刚、王雯丽的来信。某日黄昏,坐对贺兰山,一一展读。

古丽的信这样写道-天民兄台览:前承惠书,未暇即复;离校以来,思念再三;金山南麓,遥致衷歉。贺兰峰下,日月如何?想必好夜云轻,斗明野静,抑或清雨多降,万绿丛鲜?兄一人闲游自得,欢向晨风?昨日妹漫步无名河畔,辄见花红花白,幽香缕缕;南风轻软,紫燕欢鸣;青原铺生命之色无际,蓝天浮白云之衣飘缈。倦极之时,半倚柳干,夕阳情重,迟迟不去。因大地之芳资,寄真情于汉字。若蒙助正,幸得殊荣。山南牧童谨呈。另外附了几首诗词,皆为无题。其一,“斜阳碧草大兰天,雪白山青暮树烟。万户忙垂毡绣帐,千花风里咏何言。箫声呜咽芳心寂,露气幽沉倦影单。欲借好风传笛怨,谁来共赏月无眠。”其下有一行小字云:按时韵,“单”与“天”不同韵,然窃以为古人划韵,未必尽善尽美。十三闲、十四寒、诸尾韵相同者,皆可通借。其二:“黄昏溪畔睡繁花,燕子徘徊未返家。风卷愁魂萦草色,水招月魄伴红霞。娇羞一片青荷立,软嫩几枝夏柳斜。报膝沉吟空洒泪,愿随好梦到天涯。”其三:“清露因风上柳梢,飞花一派也无聊。雪峰玉影人怜洁,月窟银霜自爱娇。幽冷香丛听梦语,明滢绿水汇心潮。情缘深浅谁能断,边地何时种李桃。”读后,我想以自己一知半解的水平,哪能看出功夫深浅?更不用说矫正了。“种桃李”三字,我揣磨半天,推想其意为:种下桃李,备采果实,作为互赠之物。故人有投桃报李之说,古丽一定也是这个意思。

王雯丽的信如此写道-京都蒙获华函,屡思有所唱和。然余少时体弱多病,兼为北国寒气侵袭,未曾离校,便染小疾。返乡以来,尚未好转;山气潮湿,有碍痊愈。昨夜久不成眠,隔窗遥看,天青夜碧。玉盘高挂,云纱倩如蝉翼;半庭月色,笼照梨枝疏影。心扉鼓荡,遂徘徊于桃李之下,复慢步于静谷之中。小径弥满香气,杏蕤兰葳;清溪曲绕苍岩,情意缱绻。水滨月下,正是对饮佳时;叶畔风前,谁来同倾话语?清景发我心潮,怎能空虚而返?聊赋几章,权充滥数;殷望明教,开我鸿蒙。王雯丽谨启于川南山地。下面是《步苏北天民京都感事四章》其一,“夜月殷勤看,钩来数缕愁。黎枝凋蕊湿,杏果泻香幽。敛额频频问,涟波缓缓流。残星怜只影,多病几时休。”其二,“长吟谁解得,悄自望天河。星月无情冷,风荷独自歌。少年知荏苒,老大叹蹉跎。不语情难禁,三番拂碧萝。”其三,“夜谷静无声,长河一路灯。柳塘荷睡熟,苍石露天真。忽顾桃边影,方知月下津。愁如萝树密,何处诉伤神。”其四,“千山一片白,万树几丛荫。月色含香气,河光动藕馨。零芳承露重,病体荷忧心。默默随山转,无聊数夜星。”

那位长白逸民李夫子信上写道-来信所论稀缺乃人类自相衡突之根源,有偏颇。窃以为在人有无穷之欲望,在物则处处显稀缺。故而人人以无尽之欲,逐有限之物,则冲突纠纷必恒起矣。由是观之,仅节制人欲或单增加生产,皆不足以剪冲突之根源,必两相结合而后能有所节制。《荀子.富国篇》曾言:“欲恶同物。欲多而物寡,寡则必争矣。”《韩非子.五蠹》亦云:“人民少而财物有余,故民不争……是以人民众而货财寡,事力劳而供养薄,故民争。”东汉王充曰:“让生于有余,争生产于不足。”此皆归冲突之罪于物寡也。观人类史惟见人民不足时多而和睦守礼之节未弃,官僚有余者据多然贪占侵夺之行无绝。自然之生物众矣,若人间人人恒行礼让,不争不抢,则均富共足,未可量也。乃因专制流毒甚广,官府官员权力无限,遂至冲突恒绵矣。必待节制官员权力而后才有欲物之平衡,人际之和谐。欲节官僚无尽之贪欲,必待民权兴立矣。此吾侪之巨任,吾侪之天职也。西人每言稀缺与配置,若深察之,无公正合理之社会结构,所谓配置,皆镜花水月是也。或曰不言制度之变更,仅谈方法之当否,皆偏于一孔也。珲春李承德。另附:我被分配在珲春一所中学,巴桑随其未婚妻被分配在通化政府部门,杨少山携其妻到了甘南马健行家落户,担起瞻养老残之重任,刘朗分在桂林,醉仙分在昆明一家研究所,等等。

杨雪贞的信较长,今节其要于此-天民君惠鉴:滇西不比北国。燕赵四季分明,此地终年如春,今虽早稻已稔,然犹遍地青色。似景姣花,开遍湖畔山崖;匝地茂草,终日含蕴水气。长天时晴时雨,湖水乍阴乍晴……今晨早觉,信步湖山之间,感兴闲愁,一并生焉。偶成《明湖晓月》,窃惜有如美芹,不合格律,但表心情。其诗曰“万树千花淡雾蒸,丛花环抱一明湖。娇娇园月湖中浴,树影飞花坡上腾。山气红霞相羡慕,缤纷树色多情趣。好鸟嘤嘤争唱歌,月色朦胧遮石路。青波得意丛芳开,湖水环抱明月来。温柔云陪星笑脸,石畔林花任月裁。丛竹青青掩岸长,月照湖滨翠叶香。几阵渔歌何处起,白鹭梦惊飞遁忙。湖月多情还淑静,来依碧石娉婷影。赢得佳人驻足吟,美景良辰皆享尽。抬头问月月遥遥,风催眼向水中娇。何时至此传明媚,何事长随野水蓼。闲愁突起扰芳心,霏霏细露湿长吟。湖光返照红绡寂,湖月犹怜相遇情。依依眷恋一湖晨,不愿随风如絮尘。湖月长能将我伴,哪还无事自伤神。忽闻花气渐浓重,湖月欢欣交互明。水榭雕梁光乱舞,何年于此筑兰亭。”至此又加了一行小字-下面再也写不出,总感铺陈仓促,感发甚少,结句突然。还附寄了《纳西.摩梭民俗》一书。

马刚的信这样写道-天民兄光鉴:久居西北边陲,惯看盐滩黄土。月前远足南方,方知山川之秀,气象之新。沿途绿地千里,树树葱笼。长江不愧为百川之首,奔腾浩荡,何其雄哉!夜临江月,潮生细语;岸木争荣,星天幽静;渔火隐隐于堤下,月光跳动于波头。轻风数起,吹散青芦香气;微露徐淋,荷丛隐匿清新。感兴横飞。遂成《夏夜江天》一赋。诚望予以斧削。河西居士谨呈于武威。

《夏夜江天》吴楚黄昏,千姿百态;大江浩荡,独领风骚。泛白波而东走,引渔舟以乘风。夹岸树青,岛雾溟溟;夕阳渐遁,暮烟广垂。大地遂沉浸于黯色,银波乃融合于溟光。盖夫阴阳之交替,江天之夜也。

烟雾混沌,半掩星月,嗟渔火之柔弱,憾明月之无威。惟潮声如鼙鼓,觉夜气之渐凉。或而风劲,吹散四野迷烟;倏然天明,复照江川明媚。水流银带,岸开两阔;上下交青,一碧无际。农庄入睡而安宁,渔家把酒而欢洽。又芦蒲弥香,岸花零落。苍茫浩瀚,江吟千古悲歌;满把青光,月转无情寂寞。至若西带昆仑,南连潇湘,北接汉水,东注大洋,汇九州之灵秀,集万载之气精。历代英雄,为之举盏;八方商旅,昼夜倾心。夜景大胜昼色,碧水一派灵光。虽苏子之挥酒,难以述其境;庄生之无我,焉能忘其言?

今我黄土儿童,独立堤上,思绪如流,频念古今。清水白波,曾耀金戈铁马;春潮夏月,看惯换代沧桑。楼船一往无前,孙吴万劫不复。梁红玉挽红绡,瓜州猛杀金寇;韩擒虎显雄烈,牛渚大溃陈兵。波涛虽然汹涌,怎能阻挡天意?江塞为谁作险?长城必赖民心。此夏夜临江之得也。

信的背面附数行小字,大意是古丽与他相约,八月二十日左右一同至银川,然后我们同去鄂尔多斯草原深处的东胜市,找步木真聚会。

诸位学友的诗作虽有许多不足,但又不知如何修正之才算佳作。我于是陷入迷惘,数十次试图复信,数十次无奈作罢,只得埋头读起《红楼梦》来。

某日黄昏,甚感无聊,遂乱翻《纳西与摩梭民俗》一书,不料深为泸沽湖畔的美景朴俗吸引。细看数页,推想杨雪贞之灵感大概得之于此地。该书写道-

川康滇相交之处,多山,少平坝。有一湖名泸沽,东西窄约十里,南北长不过二、三十里,周围丘树茂盛,四季青葱,蓼汀沙渚,鸥鸟常集。晓晴风软之时,红霞翠影,倒映其中,明湖顿成彩湖。每当夜月腾空,满湖光媚,群峦幽静。湖边有摩梭人万余,皆纯朴异常,互助耕食,真人间又一桃源也。摩梭人处母系社会结构之中,婚姻名为阿夏,男性每于夜晚至女性闰房,拂晓归家。男女纯以感情为基石,合则继续交往,不合则和平分离。一桩契约解体,另一桩契约才能产生,绝无一脚多船之恶事。女性于家中支配经济权利,承担养育、教育子女的责任。家庭间无欺无诈,和平往来。男女皆善歌咏,女子尤甚。每遇节日,无论昼夜,树下湖边,到处篝火,歌声盈耳,热闹非凡,男女青年,多以此为寻觅合意阿夏为良机,表达感情,大胆多于娇羞,直率却无粗鄙之嫌。又湖东数百里,有纳西族,与摩梭族风俗相近,皆系古耗牛羌后裔。时朝时,纳西诗人木青木公祖孙二人尤得汉诗真谛,徐霞客与之交厚,四库书收其佳作……

读着,不觉进入梦乡,身至泸沽湖畔,眼前到处欢歌篝火,满湖青光怡人。我一人踏上一叶小舟,驶向藕塘深处,笛声悠扬,然而不知起于何处,想必灯影处有歌筵,待驶至,仍是一片青香世界。正当我惆怅嗟叹之时,有人推醒了我,一看是马刚、古丽,我连忙起身,舀水,让他们洗了手脸,然后为他们备晚饭。饭间所谈的无非是些各自的见闻感受。马刚说:“我小妹,现在高二,明年参加高考,听说我们诗社的事,动了心,非要考北京的学校才如意哩。”我说:“想不到河西走廊与古典文化还有这么多情丝。”古丽说:“不要小看马兄的故土哟,大诗人杜甫有位老师就是他同乡。”见我心存疑问,就说:“何铿是杜工部的老师呀。”我问:“何以为证?”古丽嫣然一笑说:“亏你还爱好诗歌哩,杜工部自己说过呀-‘曾学阴何苦用心’,那阴氏且不管他,那何氏就是何铿,也是武威人。”马刚说:“对了,难怪我前几天在家闲读古诗时,发现他们有些句子、意境、手法,有些相似。比如杜甫有‘岸花临水发,樯燕语留人’,而阴何则有‘江燕绕樯飞’之句。可见大诗人也不能与前人决裂了。”古丽说:“我以为诗可以兴,其要旨在于若能尽倾心中感兴,即使借句,翻新无什么妨碍,相反会收取长补短之妙。试想人心有相通处,怎能不有雷同相似的感觉哩。试想人间词语有限,又怎能不生相似的表达呢?”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只至月残星稀,我们才各自安歇。

过两天,我们东渡黄河,去步木真家。时值天光明媚,绿稻遍野,杨树柳树生机盎然,到处莺语燕翔。若非身临其境,必以为到了江南佳地。至鄂托克旗。换了车,又颠波了几个小时,才接近步木真的家乡。此时已红日西沉,草原渐静,晚风轻摇百花,河水安宁清澈,茂草于斜阳之下,温柔可亲。空气中弥满草香,土路边绿杨茁壮。我们三人一边步行,一边问路。至步木真家,一看,方知也是个毡包。正当我们犹豫不时,数十米外,一壮年男子走来,问道:“你们是找步木真的?”我们点头称是。他又说:“进屋坐吧,她带孩子回娘家去了。”说话之际,我一直观察那男子,四方脸,皮肤有些粗糙,一脸和气。我们进屋按蒙古人习惯在毡毯上坐了下来,那男子说:“我叫腾格里,是步木真的丈夫。”拿出几瓶酒,几个小碗,几大盆熟肉,还有半片整羊。为我们每人倒了酒,顿时,小毡包内,满是酒香。我们说:“真不好意思,给大哥添麻烦了。”腾格里说:“你们就是不来,我也会邀其他的朋友来。这酒是专门为你们买的,步木真也等了好几天,大家痛痛快快饮酒吧。”喝了几次之后,腾格里说:“刚才远望上去,就知你们是北京的几个大学生。她一定叫古丽,他一看便知是马刚。”端起小碗,又说:“你大概是江苏人,叫天民。”我们开心一笑,知道步木真早作这介绍。古丽说:“腾格里大哥,每天放牧么?”腾格里说:“有时放牧。我正式的职业是教师。去年与步木真一道参加高考,差十来分,没考上。”一碗接一碗和我们碰杯。我不善饮酒,古丽是女孩,更无酒量,惟马刚与之早成知已。马刚忘乎所以,与腾格里划起拳来。划累了,腾格里就讲蒙古的历史,说:“我们的故乡在阿鲁宝木巴。”见我们不解其意,古丽说:“就是北方乐园的意思。”腾又说:“我们蒙族先民中有很多人精通汉学呢。比如明朝时的杨景贤,写《西游记》共二十折,吴承恩的西游记就是在此基础上写成的。至于那个尹湛纳希,就更伟大了,他的《青史演义》把成吉思汗写活了。他的《一层楼》、《泣红亭》将几个姐妹的爱情悲剧写得催人泪下,那写作的功夫与《红楼梦》不相上下。”马刚说:“我也佩服尹湛纳希,他精通好几种语言,蒙汉满藏,都行哩。”我问:“他是哪里人呢?”腾格里说:“他是土默特右旗的,就是现在的辽宁省北票县那边人。”古丽眼含亮光,突然说:“腾大哥,你与步大姐是怎么相爱的?”腾格里说:“我们自小近邻,上学也是一个学校,后来都爱看《一层楼》、《泣红亭》,就这样日久生情,进入了一个家庭。她真是个好女子,爱孩子、爱家庭、爱读书。她这一上学,我和孩子的日月全乱啦。……哦,还是谈谈你们的诗社吧。”我和马刚推举古丽介绍,古丽也不推辞,不紧不慢地说:“当初大家以文相会,挺有趣的,当然就聚成了诗社,其实有社无社还不一样么。鸟要鸣叫,人要舒情,是天地间的物性。我们喜欢吟咏,就聚到一起唱和。腾大哥,你也喜欢诗歌么?我猜一定会的,与步姐应该是并架齐驱呀。”腾格里说:“我喜欢读,但不会写。你们看,这是步木真假前从北京学校寄来的。”拿出一个信封,抽出几页纸,递给我们看。古丽接过展开,轻声念道-春思。其一春风杨柳似无情,自在逍遥惹燕吟。欲向晨间留好梦,隔帘飞起数黄莺。其二,怅向清风说梦思,重山一派雾烟迷。乡魂桃影娇无力,零落春芳悯步迟。其三,一庭新雨竹森森,睡觉犹怜梦里人。愿得东风催快步,毡前原上得归程。读罢,古丽笑着说:“木真姐情深意浓,大哥真好福气。”腾格里说:“日日在一起,倒不觉得难舍难分。一下子天各一方,倒真令人经常犯愁哩。每接她信,总感到她说出了我的心底。可惜,我不善诗。”

我们边饮边聊,不觉得四人皆醉。次日醒来时,太阳高悬于东南天上,明光耀眼,大草野花草迎风,枝露飘淋,牛羊儿缓缓游向茂草深处,偶尔一阵鸣叫,犹如清晨号角,三、二蒙古妇人忙于各自的毡包旁挤奶,奶香四处游荡,不远处一条小河清澈异常,少许牛羊低首饮水。

腾格里带我们至河滨一丛树下安坐,又返身回毡包取来了菜、酒,点心、瓜果,我们只好又端起酒杯。马刚说:“我们打牌好么?”古丽和我都没意见,腾大哥说:“打牌不如谈诗。昨晚我想请教你们,因酒兴正浓,忘了。你们看我能否学诗呢?”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好些诗词。古丽说:“你昨晚说不会诗,看来是谦虚呀!”我说:“其实我们也不懂诗,只不过有些兴致,寄诸辞句罢了。”马刚古丽看毕,递到我手中。我仔细阅读,只见如此写道-其一,暮色枝头黯睡鸦,空山广野失余霞。村前风里人无奈,不怨银霜怨月芽。其二,香染青光一地花,孤杯遥向一天涯。原前片片白千里,树影皆疑总是她。其三,柳影无声满地荫,酒杯惆怅月光勤。嫦娥未醉人先醉,梦里惟忧遇晓莺。其四,东风倦扫杏残香,桂下庭前欲断肠。醉盏偕谁听夜雨,哪堪只自泪冰凉。其五,隔廉竹翠雨潇潇,千里东风一梦遥。花下曾经常携手,云边不见绛红绡。马刚说:“竟比我们的写得好。”古丽说:“虽然有落陈套,不免堆彻,但对木真姐的一片真心,倒是如透明的水晶,这是再好不过了。”我说:“我们生长在科学时代,哪有功夫整天琢磨辞句,诗文终究是茶余饭后的调济品,哪能象古人那样有的是时间,沉浸在感觉与表达感觉的世界中呢?我看大哥写得还不错。虽沉郁不及杜工部,雅谈不及韦苏州,倚靡难比温八叉,隐僻不似李义山,但难得将相思的真情实感写得清婉。”腾大哥说:“我知道你们鼓励我,平素我将王维、太白、李义山、小杜诸人的诗作往面前一放,就觉得我的胡编乱造该丢到火头上,付之一炬。”不一会,忽闻有儿童稚嫩的呼喊声。循声望去,只见步木真并孩子及另外一青年男子骑着马往这边走来。我们与腾大哥迎上去,接孩子下马,步木真将马系好。那男青年在一边对腾大哥说:“我家里有事,现在就回。”又对孩子说:“舅舅过些日子再来接你们。”两个孩子已坐到地上,拿果子吃,众人也坐了下来。李木真说:“早就盼你们来,孩子爸也急得不得了,望大家聚到一起,坐在草原月下,饮酒做诗呢。”古丽说:“今日晴天,我们河边饮酒唱和,不是也很有趣么?”马刚说:“李姐劳累,改天也好。”大家认为有理,于是就地饮酒聊天,天空海阔,加之二孩子活泼可爱,因此热闹非凡,连午饭也摆在地上的,直至下午一、二点许,天大热起来,我们才返回毡包。

隔日,正当我们准备煮酒论诗,腾大哥突然腹痛,渐渐地支撑不住,汗珠如豆粒一样,步木真将孩子托付给邻人,与我们一道送腾至二十里开外的乡医院。医生说需要开刀,李木真问是什么病,医生说大概是肠穿孔,于是便动了手术,几个小时后,腾大哥被抬出了手术室,安置到病房,面色苍白,挂着盐水,我和马刚、古丽商量,由古丽陪步木真看护腾格里,我们返回看护孩子,好让步木真放心。

六、七天后,腾格里的刀口感染,又开了一刀,听一个护士说:“满肚子浓,说不准前景。”步木真面色沉重,双眼红肿,又熬了几天,腾格里稍平静了些,也能喝点稀汤了,离开学只有三、二天。我们要留下陪些日子,步木真坚持要我们立即返校。我们见腾格里病情好转,就告别了他们全家。临行,免不了一番安慰。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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