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犹显突兀

这篇文章,删减后发表在北京《艺术时代》2010年第一期,但还是有删改。为此,全文发表在我的博客上,这也是我的新书中的文章。

谨以此文献给友人加羊吉。

青塘成西宁,帐篷犹显突兀

文/唯色

在加羊吉的家里,那顶帐篷显得突兀。头一次在现代家居装饰的客厅里见到撑开的帐篷,哪怕帐篷并不大,也不是黑牦牛毛编织的帐篷,而是从商场里购买的户外用品,这情景还是让我惊讶了。

仅容两人的帐篷里有褥子枕头被子,加羊吉咯咯笑着说,小女儿也睡在这里。小小帐篷其乐融融,是不是,当夜晚降临,父母和孩子躺在里面慢慢入睡,会返回祖辈们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涯?然而,此帐篷已非彼帐篷,从头顶是天空、身下是草原的牛毛帐篷,迁居到城市那高楼蜗居中的尼龙帐篷,仿佛有了一种意味深长,夫妇两人的心思,更似眷恋着失落的传统。

可加羊吉告诉我,这帐篷其实为我而搭,当我们在电话中说好住在她家,她就把帐篷搭在了客厅里。对此我颇为费解。从小在乡间成长的她自然习惯帐篷里的起居生活,换作我,应该是不太可能适应的。从未有过游牧生活的我只能把睡眠交给床,是那种离地一尺的床,要有比较结实的床垫,要有比较松软的枕头和比较轻暖的被子。

我曾经很习惯的是钢丝床。那是15岁至22岁,在阴郁而潮湿的盆地、麻辣且好吃的成都,少年和青年的时光就在西南民族学院【1】度过了。少年等于高中三年,青年等于大学四年,说实话,我几乎没有对这个学校留下多少亲切的感受和必要的回忆,除了最后两年,对诗歌的热爱使我不安于室(教室的室),为后来成为一名执着的诗歌写作者打下命定的基础,念及此,方才会对这个云集多种少数民族或者说被汉化的多种少数民族的学校,浮上些许温情。

我尚记得住在一楼时,窗外总是二楼女孩子们悬挂的衣裙滴滴嗒嗒地落着水珠,总是让躺在窄小的钢丝床上的我以为外面在下雨,起身看,却又会被从楼上倾倒的剩饭剩菜的气味熏昏,更可怕的是几只津津有味啃噬着的老鼠,之硕大,之丑陋,从此还真没见过其它鼠可比。后来搬到三楼上了,依然是窄小的钢丝床,笼罩着小小的纱蚊帐,只要把纱蚊帐放下,就是自己的小小世界。许多女同学喜欢挂布娃娃或明星画片,我喜欢从书店买来或从图书馆借来世界文学名著摆一排,呵呵,我还真的不是附庸风雅,的的确确很迷恋世界文学名著。一次熄灯后,我把点燃的蜡烛放在父亲为了让我学英语专门买的录音机上,忘记在读什么名著了,反正看着看着进入了梦乡,结果蜡烛燃尽,不但把那当时那种黑砖头似的塑料壳录音机烧了个窟窿,还把纱蚊帐烧得乱糟糟,差些让我葬身火海。有意思的是,这么恐怖的事件,只是此时才出现在手指敲击的键盘上,从未在我心里留下过阴影,但会经常梦见民院学生宿舍的那栋楼房,我抱着书本或拿着饭碗上楼,可一拐弯,楼层就断了,只得四肢并用地爬上去。不知道这样的梦意味着什么,焦虑?恐慌?为什么?

认识加羊吉之前,我曾多次路过西宁,如蜻蜓点水般匆匆过往,连一条街名也记不住,连住过的旅店也全然忘却,但记忆里总是有一些友人的身影让我怀念。全都是因缘所致,有的因缘迟迟才来,于是彼此之间虽有灵犀却不曾谋面,于是对人反而比对这个地方更为牵挂。这是一个没有给我多少特别感觉的城市,很久以后才让我动心是它的另一个名字:青塘。那是在才华拔萃的安多女诗人德乾旺姆的诗中看见的,“却想起青塘城/没有希望的城邦,水一般流走不能回头……”无法言说的感受袭上心头,我明白了,这才是它最早的名字,这才是它本身的名字。果然,一位安多僧人告诉我,“青塘”是藏语,意思是“盛产骏马的地方”,这恰好应了图伯特的古老谚语:“卫藏教区,多麦马区,多堆人区。”【2】

但我每次路过西宁都不曾见马。既然早已不是青塘,那么马也自然成了昨日的回忆。如今连草原上的骏马大多已被摩托替代,何况乎城市?最多动物园会圈养几匹,马戏团会领养几匹,电脑游戏里会奔驰几匹,仅此而已。当然,属相为马的人不少,我恰是其中之一。藏人有十二生肖,汉人也有同样的十二生肖,谁跟谁学的?蒙古人亦论十二生肖吗?维吾尔人亦论十二生肖吗?不过我对马的热爱仅仅停留在形而上的层次。细细想想,我跟哪一匹真实的马有过几次肌肤贴近的接触呢?但又细细想想,我的祖辈,那可是在马背上度过了一生的啊。人在异化,马在消遁;异化的我即使来到曾经盛产骏马的青塘,也只能与如今的名字相配了。从一篇充斥着国家主义话语的游记中读到这句话:“西宁,顾名思义是西部安宁。清朝一代名将年羹尧曾屯兵于此,并从这里发兵平定西藏部族叛乱。”显然这又是一个殖民化的名字,就像康定之于达折多,西藏之于图伯特。

而这一次闻到西宁的气味,一个亲切的名字总算与所在的时空相应了。蓦然看见列车的窗外有着典型博巴轮廓的几个人,让我有点紧张地轻呼了一声:“安多!”一条条哈达就那么热情洋溢地迎来,我值得领受这么沉甸甸的盛情吗?但还是垂下了头,让丝绸的清凉和光滑落在脖子上,这洁白的礼物来自我族久远的习俗。忘了说了,虽是盛夏,但西宁远远没有北京那般炙热,我穿着宽松的皱褶的深灰的布衣长裙,与一个博巴的形象是否相扣?而赠与哈达的人,都在真挚地问候着:“德莫?”【3】

接下来,我们之间却在用汉语交流。安多话于我很难听懂,而我的拉萨话也是一般水准,虽然我们彼此正是缘于民族认同等理由才聚在一起,但外族的语言并非母语,挥之不去的尴尬如暗流涌动。

说到母语,我曾经与W有过争论。他说我的母语是中文,因为我学习、认识的第一文字是中文,最拿手的也是中文。但我不同意,甚至很不乐意。中文绝不是我的母语,它只是我的第二语言。且不说四岁以前几乎不会汉语,我生下时吃的第一口食物,是与母乳混在一起的图伯特酥油。我悲壮地反驳道:“我的母语不是中文,只不过我的问题在于,我的母语在成长过程中被置换了。”其实就是这样,被置换了。就像你怀抱中的珍宝,尽管你怀抱着珍宝,但你太幼小了,你太无力了,你太愚钝了,在你还没有开窍的时候,一只神秘的手拿走了你怀抱中的美丽的珍宝,而后塞给你另一样也很美丽的珍宝,是的,那也是美丽的珍宝,却与你几乎没什么关系,或者说并不是属于你的,但却从此与你再不分开,怎么办呢?你如何做得到一干二净地切割呢?所以这就是置换,确切地说,被置换。一件美丽的珍宝换走了另一个美丽的珍宝,不同之处在于,一个属于你却要与你永别,一个不属于你却从此依附于你,就这么简单。我当时绝望得真想放声大哭。

坐在藏式家具分隔的藏式空间里,勤快而好客的加羊吉端上了奶茶、大块羊肉和牛肉包子。她的三岁女儿,一个淘气的小希姆【4】,会时不时地钻到她的怀里吃奶,这又是令我难忘的一个细节,若是在草原上,孩子们像羊羔一样要母乳吃,乃很自然,可这是在城市啊,孩子不算小了。加羊吉身上洋溢的母性弥散着草原上的气息,让我着迷。她本是藏地民间知名的母语歌手,尤其在安多一带,她就像汉地的大牌明星那样深入人心。多年前我听过她的歌声,在拉萨老城的街头巷尾,到处都回荡着她用安多藏语唱着“香巴拉并不遥远”,当时我只觉得这安多女子的歌声特别地温柔,却又藏着说不清的忧伤。

书

值得一提的是,她还是一位女权主义者,这在藏地鲜有罕见。她用母语这样写过,在博巴自己的社会里,以遵循传统为名有着诸多的不公正,使妇女们深受其苦;如果不加以改善和解决,又如何为民族的平等与正义而奋斗?因此,图伯特的女性需要发出她们的声音。我双手赞成她的观点,也知道她所言的女权并不同于西方女权,虽然在她卧室的台灯下,打开着《第二性女人》【5】。她似乎希望我的加盟,热切地对我谈论着女权,可说实话,我却没有多少对女权的要求,这让我有些惭愧。我读过那本书,在1980年代的大学校园里,女生们都以谈论波伏娃为时髦,我也一度以为自己需要女权,写过这样的诗句:“一群人鱼贯而入/在那间谁设计的屋子里/放着一把椅子/你坐过,现在正等候着我/我看见七根木梁无比坚固/还有三四条鞭子/迫使我们低下头颅”,其中的“你”指的是传统女性,“三四条鞭子”比喻的是中国文化中对女性“三从四德”【6】的规范,但“七根木梁”比喻的是什么,已然忘却。由此也可见,我被汉化的程度有多深。

当然我不是说身为女性不应该争取女性的权利,只是就自己而言,我觉得我的心不太像是女人的心。换句话说,很有可能许多个前世并非女性,以至于此生虽有女性的身体,与生俱来的业力却使内心犹如男子。不,不,也许我说错了。我想说的其实是,我来不及需要女权。来不及生儿育女,来不及跟男人较劲,来不及被传统束缚,甚至来不及哭泣与寂寞,那也许是衰老以后的事情,而我还有许多过去的、今天的故事尚未讲完,我多么喜欢讲故事啊。

比如有一年在拉萨,那是洛萨【7】前夕,人们都在采购度过节日的物品,我跟着一位过去的贵族穿行在人群中,寻找一口存在于过去的井。据说那井水是专门在祈愿大法会上,献给释迦牟尼佛像和数万修法僧侣的净水。曾有着令人惊讶的俊美而今步履迟缓的格啦【8】,向路遇的亦然衰老的人们打听着,但已经无人清晰地知道老井的下落,除了那个居住在大杂院深处的阿佳啦【9】,而要找到她也是不容易的,可她竟然就相信初次结识的我们,亮出了腿上触目惊心的伤疤,那已经有十多个年头了,就在帕廓街头,金珠玛米【10】的子弹击中了青春女子的腿。……拉萨啊,如果我遗忘你,我宁愿我的双手忘记技巧;我若忘记你所喜乐的,我宁愿舌头抵住上膛。

又比如列宁的头像缓慢地升起来了,这是一部东欧电影的场景。在写这些文字之前,我意犹未尽地刚刚看过。用石头雕琢的列宁那漠然的表情渐渐充满了整个银幕,分明是共产主义的表情,我非常熟悉,却从来没有这么厌恶过。共产主义戕害了身为女性的感觉,可是没有任何事物堪比共产主义具有鸦片的效果,令人兴奋。那是一种受虐似的兴奋,又是一种执意而为的兴奋,用北京话来说,叫做死磕。有一次,我给好友讲述我听说毛泽东死时当场泪如雨下,而那时我才十岁,好友是在美国留过学的拉萨女子,她惊讶得不敢相信,我们不过相差八岁,却像是有了代沟。

“在最后的国境之后,我们应当去往哪里?/在最后的天空之后,鸟儿应当飞向何方?”【11】或者,就像另一首诗:

但我是个离散的人。
用你的眼睛为我封印。
把我带去有你的地方——
把我变成你的样子。
还给我脸庞的血色
和身体的温暖
心脏和眼睛的光芒,
面包的咸味和节奏的刺激,
土壤的滋味……母亲大地。【12】

或者,就像另一位诗人所写:“我,染了他们双方的血毒,/分裂到血管的我,该向着哪一边?/我诅咒过大英政权喝醉的军官,我该如何/在非洲和我所爱的英语之间抉择?/是背叛这二者,还是把二者给我的奉还?/我怎能面对屠杀而冷静?/我怎能背向非洲而生活?”【13】

我不知道我是否已经表达清楚,反正我有太多的梦想,其中一个梦想是写一本书,在书里,我依然是一个女儿,一个与父亲情深似海的女儿,我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他,最要紧的问题是,我现在走的路,是不是违背了他?如果他还活着,会不会为我的今天而生气?可我又相信,他说不定为我终于圆满了他深藏不露的某个愿望而暗喜。复杂的心思;纠结的生命;特殊的境遇……也许很多都属于,都因为,来不及。

在加羊吉的家里,我和W紧邻客厅里的帐篷住了三夜。白天,我们去了杰衮本【14】,还去了嘉瓦仁波切【15】的故乡塔泽【16】,对于我都有着朝圣的意义,然而席卷杰衮本的商业化和笼罩在尊者诞生地的阴云又令我难抑悲愤,这都是2008年之前的旧事了。而2008年,藏历土鼠年,与我同龄的加羊吉,被警察拘押了二十多天,他们怀疑她把三月残酷的真相披露给了外界……获释后,她在母语博客上写了一篇文章,标题是“客仓”,即“他们”。译成英文后,又译成了中文,我有必要在此转载其中的片段,因为这些文字让我想起了她的两个女儿【17】:

……在那些日子里,当我被扔在地狱的六重大门跟前时,我最思念的是我的善良而亲爱的母亲。尽管她去世近三年了,她还活在我心里。让我感到欣慰的是我亲爱的母亲已经离开人世了。否则,如果她还活着的话,她看到我被监禁,她一定会发疯的。

最难以忍受的折磨降临的时候,我通常会叫着母亲的名字和卓玛【18】的名号以求保护。一个下午,当我被捆在一个凳子上时,除了一个女便衣警察外,其他人都去吃午饭了。许多天,我默默地压抑着痛苦的眼泪。但那一刻我软弱了,我再也不能忍受,我大声地喊叫“阿妈,阿妈……”我对母亲的思念越来越强烈,而我的痛苦也变得更加痛苦,于是,我哭了……

注释:

【1】西南民族学院:位于四川成都,于1951年6月1日成立,现更名为西南民族大学。我曾就读于这所大学的汉语文系。

【2】简言之,是藏地三大地区的特点,卫藏以宗教著名,安多以骏马著名,康地以人著名。

【3】德莫,藏语,安好。

【4】希姆:藏语,小女孩。

【5】《第二性女人》:法国存在主义哲学家西蒙•波伏娃完成于1949年,被称为女权主义运动的“圣经”。

【6】三从四德:中国儒家礼教,指古代中国妇女应有的品德。三从是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四德是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妇女的品德、辞令、仪态、女工)。

【7】洛萨:藏语,藏历新年。

【8】格拉:藏语,先生。

【9】阿佳啦:藏语,“阿佳“在这里的意思是大姐。加“啦“以示尊敬。

【10】金珠玛米:藏语,解放军。

【11】这首诗的作者是巴勒斯坦伟大诗人马哈穆德•达威什(Mahmoud Darwish),见爱德华•W•萨义德所著的《最后的天空之后》,新星出版社。

【12】这首诗的作者也是穆罕默德•达威什,见爱德华•W•萨义德所著的《最后的天空之后》,新星出版社,2006年。

【13】这诗句的作者是德里克•沃尔科特,圣卢西亚诗人,生长于英属殖民地时代,于1992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14】杰衮本:藏语又称“衮本贤巴林”, 意为十万佛像弥勒洲。即塔尔寺,位于藏东安多,即今青海省湟中县,藏传佛教格鲁派宗师宗喀巴的诞生地,格鲁派六大寺院之一。

【15】嘉瓦仁波切:藏语,对达赖喇嘛的敬称之一,意为至尊之宝。

【16】塔泽:又写成“当采”,安多语,位于今青海省平安县石灰窑乡红崖村。

【17】全文译文见http://woeser.middle-way.net/2008/11/blog-post_13.html,译者是台湾悬钩子。

【18】卓玛:藏语,度母,度脱和拯救苦难众生的女神,藏传佛教诸宗派崇奉的本尊,有二十一位度母。

《看不见的西藏~唯色》2010年2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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