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三姐妹,左起世燕,世婉,世平

赵氏三姐妹,左起世燕,世婉,世平。(1981年)

1

一九七五年夏天在北京,一位穿着十分“海外华侨”,上了点年纪的女人,走进了我们的小院子,说是要拜访我的父亲。原来,这位女客刚从美国飞到北京探亲,是来探她的妹妹和孩子们的。她自称卓太,退休前曾在联合国工作,恰与我的五叔同在中文翻译科做事。其实,那一年五叔已经去世了几年,但五叔生前曾与她提过我们这一家人生活在北京,还给了她我们的地址,于是,那一年她有机会回北京,便找到了我们。

卓太自己叫赵世平,有两个妹妹——世燕,世琬,当时都住在北京。后来才知道,卓太的先生卓还来是抗日名将,燕京大学毕业后赴法国留学,并取得巴黎大学政治学博士学位。太平洋战争爆发时,卓是中华民国外交部驻英属婆罗洲山打根的总领事。大约于一九四二年被日本人所杀害。可以想象,假若卓还来先生没有牺牲在那场战争当中,他以后的前途将会是怎样的辉煌啊。

不久,卓太从当时的北平考上联合国的翻译职位,当大陆尚未易帜之前便远赴美国,而两个年幼孩子就托给了她的妹妹世燕代为照顾。不过,很快地,中共掌握政权以后便与美国断绝了外交关系,世燕自己还有两个孩子,加上世平的两个,虽然大姐世平时常辗转从美国寄来一些补贴,但五十年代以后,令人越来越透不过气的政治压力,令赵世燕的生活一点也不轻松。

顺带说一下赵世燕的前夫,他四十年代末已经随国民党去了台湾,从此便没有消息,算起来,赵世燕那时只有三十几岁,住在东城南竹竿胡同祖辈留下来的一所很规整的两进四合院,由她一个人支撑着整个的家。到了文革爆发,连四合院也保不住,整个大院被查封,只分配了一间小屋给她暂住,还好那时孩子们都已长大,有的结婚,有的搬出去住,令赵世燕负担减轻不少。

一九七四年,尼克松访华,签订了中美外交关系,大姐赵世平这才有机会从美国经香港回到北京,也正是这一缘由,北京东城区政府赶紧在赵世平回来之前将四合院归还给她们。

就是说,二十五年之后,当卓太作为美籍华人回到北京的时候,自然又住回了那个四合院,然而此院非彼院,大部分的傢俱早被抄光,空荡荡的房子里摆着几件刚从市场上买回来的新家具,跟那寥落且不失典雅的大屋颇不相称,卓太心里一阵感慨。

卓太在北京长大,说一口纯正的北京话,那天在我家里跟父母聊了一会便告辞了。北京人有个习惯,客人离开一定要送客,一般送到门口,有时送到胡同口,有时会送得更远一些。卓太远道从美国来,又是替故去的五叔来拜访我们,自然要送得远一些,父母便派我送送卓太。

出了门口,我们一边走一边聊,卓太身量不高,讲起话来优雅流畅,带着那种三四十年代女大学生的口吻,令我聼起来有点陌生却又非常舒畅,那个时候文革还没有结束,人人讲起话来都像要斗争什么人一样,而卓太那温婉的语调立时令我倍感亲切,于是便跟她聊起来。我当时二十几岁,不知前途如何,记得跟她聊的就是如何能去美国,和如何可以在美国立身等问题。卓太很耐心地跟我谈,最后分手的时候,她她给了我在南竹竿胡同的地址,请我有时间的话,可以去作客。

2

大约一个礼拜后,我骑车找到了南竹竿胡同赵家,那是一个路南的大门,门前有三四个石级,斑驳的木门上有一对生了锈的六角形门环,大门紧闭着,但却从两门之间透出一指宽的缝隙。我把车锁好,走上去拍了拍那门环,很快便有人来应门了,我听到里面传出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哪位啊?”

我隔着大门报了姓名,门马上打开了一扇,当我跨进那个半尺来高的门槛时,眼前的那个男人令我稍稍吃了一惊,他,只有一条腿,两只木拐杖夹在两腋之下,穿一身洗得很旧的蓝中山装,微笑着望着我:

“找大阿姨是不是?她们都出门了。”

看我有些不解的样子,便解释说:

“大阿姨就是卓太。我聼她说起过你,来,跟我来。”

我这才擡头打量了一下这个老旧的院子,破败之中还能看得出当年是一所北京中上等人家的四合院,他把我领到院子的北房,北京人称做堂屋,走进屋里,却觉里面一片黑暗,等到眼睛适应了屋里的光线,方才发现偌大的堂屋几乎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簇新的书桌摆在靠窗有光线的地方,书桌上散乱地放着书和刻印用的石材跟几把刻刀,他将双拐并在一起靠在桌旁,一边落坐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一边跟我说:

“我姓王,你就叫我王叔吧。”接着,他便将我这个年轻的陌生女子当成老朋友一样聊起来,一点都没有戒备,这在当时人人互相怀疑的社会气氛中,竟令我感到一种被信任的惊喜。

“我这个人说话手不能闲着,我一边刻石头一边跟你聊,行吗?”王叔说。

“行,您忙您的。”

3

就是从那一年起,我跟王叔成了忘年之交,当然他的太太赵世燕(我称她赵姨),也是我的忘年之交,他们虽然比我大一辈,但是我们谈起话来,却没有我跟其他长辈相处的那种拘谨,谈笑之中,好像我们是同辈的同学或朋友一般,我开始成了他们家的常客。

那时没有电话,传呼电话也不是那么方便,于是,我有空便去南竹竿胡同串门,大部分时间王叔总是在的,赵姨有时出去办事,还有些时候他们家里有亲戚朋友来,王叔便替我介绍,慢慢地,我也认识了不少他们的亲戚,包括赵姨两个女儿,大阿姨的一子一女,还有三阿姨(世婉)的两名子女。另外,画家王时雨是赵姨的远房表弟(可惜八十年代英年早逝),也常有造访,后来还送了我一幅他亲笔画的仕女图。

那个时候,文革还没有结束,王叔赵姨虽因大阿姨从美国回来一趟,搬回了原来的四合院,但是,王叔的右派身份,加上赵姨前夫逃往台湾这两种说不清道不明白的历史问题,令他们在街道居委会的眼中便是异类了。居委会或派出所不来找他们的麻烦,已经算是万幸了。因此,他们的朋友来得并不多,我每次去他们家,都见王叔坐在那张新买的书桌后面(旧书桌抄走了),一手握石头,一手持刀用心刻字。我既然去了,他就一边刻字一边跟我闲聊,他跟我说,你赵姨救了我一命,要不是她的鼓励,我已经放弃了这门篆刻艺术。这样的话,自我认识王叔以后,不只听过一两次了,每次他都怀着感恩的心告诉我。

王叔和赵姨结识于文革之中,两个人都是当年被扫地出门的所谓五类分子,王叔住在老君堂胡同,赵姨则住在隔一条街的南竹竿胡同,从当时派出所的行政划分上,他们属于同一个专政劳改队,每天清早,他们都要拿着自家的扫帚到胡同里清扫,王叔因为只有一条腿,又拄着两只拐,便被指派收集垃圾,赵姨跟别的扫街者将垃圾扫到一处之后,王叔便负责将那些落叶尘土集中倒入一个木箱。

一来二去,王叔跟赵姨慢慢熟起来,也互相了解彼此的处境。王叔早在五七年时便被划成右派,再加上说不清的所谓历史问题,尽管有三个孩子,发妻还是决然下堂求去,基于王叔的政治背景差,又是伤残人,发妻竟没有留下一个孩子在王叔身边,王叔就跟自己的老母亲住着。

而赵姨的丈夫早于一九四九年之前,便随国民党去了台湾,此后全无消息,赵姨在北京独自守着两个女儿,后来听说赵姨丈夫在台湾又娶了二房太太,并叫人带话来说是多年没有联系,就算离婚了吧,赵姨聼之反而松下一口气。

再后来,两岸开始走动起来,赵姨前夫有一年到北京,说是想见见赵姨,被赵姨一口回绝:有什么好见的?都这么多年了,他也娶了我也嫁了,再见面有意思吗?再说,他这么多年没有资助过我们母女一分钱(当年从台湾汇钱到大陆是不可能,但很多人通过香港熟人朋友,还是可以想办法汇钱到大陆的),他还有脸面见我们吗?赵姨就是这样一个性格鲜明的人,她平时脸上縂挂着笑容,见谁都笑,见谁都客气的不得了,十分的谦和有礼,但是碰上她讨厌的人,她也可以非常决绝,决不客气。

我认识他们的时候王叔赵姨刚结婚不久,他们跟我闲聊时说,他们双方的子女都不同意他们俩结婚,其时,他们的子女大多已经成家住在别的地方,究竟是什么原因不同意,因是人家的家事我不好打听,只是聼王叔跟我说过,其中的一个成年子女竟扬言,如果你们敢结婚的话,就把这一条腿的瘸子推倒在地下,让他永远起不来。不过,这个扬言始终停止在扬言上,从来没有兑现。不知是找不到时机,还是闻知王叔的大成拳而闻风丧胆?

说起王叔的大成拳,那也是一绝,他自幼习拳,尤其精于大成拳。记得有一次在他们家,王叔说得兴起,从书桌后面站起来,一足单立,然后扶着书桌站到离桌大约一米的地方,撇开拐杖,就那样稳稳地站立,伸出两只手,叫我试着推倒他,我有些犹豫,王叔就说别怕,来,使劲推我,使劲儿!我真的使劲了,两只手推着他的手掌,用尽全身的力气推他,但真的推不倒他。王叔便笑了,哈,推不倒吧?这就是大成拳,我运了气的,别看我只有一条腿,两条腿的人也推不倒我!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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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石贝:我心中的王叔赵姨(上)” 有 1 条评论
  1. 这个卓领事可能就是龙应台《大江大海》里面描述的那个卓领事,是同一个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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