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孙盛起 陋兰的速朽文c 2017-10-28

因一部电视剧《铁齿铜牙纪晓岚》而妇孺皆知的纪大学士,在很多人眼里俨然成了正直不阿的象征,他斗和珅、戏乾隆,出泥不染、宁折不弯,好一个廉洁刚正不畏权贵的高大形象。然而,真实的纪晓岚果真如此吗?

诚然,纪晓岚的才学世所公认,从古至今,在文学造诣上能够排在他前面的没有几人。他所督导编纂的《四库全书》,囊括了到他那个时代为止的几乎所有学科,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集成之作,堪称世之瑰宝。可是,就是这样一个泰斗级人物,在强权面前又如何呢?

说来令人丧气——和电视剧里的形象大相径庭,没有铁齿铮铮,没有傲骨凛凛,有的只是弯腰屈膝、斯文扫地。

据《满清外史》记载,乾隆曾痛骂纪晓岚:“我看你还算有点文才,所以让你主持四库全书的事情,其实只是把你当倡优来养而已。”——倡优,妓女和戏子。这话骂得够狠、侮辱够重。作为学界领袖、文坛巨擘,都能被当众辱骂为妓女,可想而知当时的文人们是如何的斯文扫地。而面对如此羞辱,如果稍有血性,即使当时不敢面露怒色,事后也会以某种方式发泄不满甚至辞官以示抗议(比如宋朝的钱若水)。可是,学富五车的纪大学士忍了,不仅忍了,还加倍地逢迎乾隆,甚至在《四库全书》中不惜歪曲史实地维护清廷。

当然,这怪不得纪晓岚,在动不动就大兴文字狱的强权高压之下,他能怎么做呢?是要自尊、要斯文,还是要命?他不是忍辱负重,而是忍辱保命。

由此联想到当年被下放改造、被塞进“牛棚”的大师级人物的“丑态”。

甘肃省酒泉境内茫茫荒漠中的夹边沟劳改农场,“右派”知识分子的梦魇之地。在这里,什么面子、什么斯文、什么尊严,统统都变得一文不值,统统都让位于一个永恒的本能——生存。

据杨显惠老先生的《夹边沟记事》一书记载,从1957年开始,夹边沟关押了近3000名“右派”,而到1960年,仅仅3年时间,就有超过一半的人因饥饿、伤病等原因而永远地葬身在这片鼠鸟罕至的大漠之中。为了活下去,那些以前手帕不离身、衣领不落屑、连说话的声调都会格外注意的文人大师,不得不扔掉斯文,像小丑一样苟活。

“名演员偷别人的馒头,大音乐家涎着脸乞求一丁点儿施舍,在外国拿了两个博士学位回来的学者,为抢着刮桶(桶里残余的饭渣),打架不要命……这样的事,多得都不奇怪了。至于自打耳光,告小状,一年到头都不洗脸不梳头不补衣服的,那就更普遍了。”

由于这些“牛鬼蛇神”们睡的是通铺,很多人挤睡在一张大炕上,因此每个人都生怕不小心有什么把柄被身边人抓住,从而使自己成为别人“立功”的牺牲品,所以他们终日战战兢兢,连睡觉时都要给自己戴上面具。

画家高尔泰回忆说:敦煌学研究专家史苇湘“一睡下就打鼾,使我十分羡慕。但后来我发现,他并没睡着,假装打鼾是为了表示心里没有隐忧没有抵触情绪。我想学,发现这很难……”美术家段文杰“睡觉说梦话,说毛主席万岁!第二天劳动时,老段变着法儿试探我们的反应,才知道他是装的。这就更难了。”

在那样的环境下,每个人都试图把自己伪装起来,而在这伪装的面具之后,隐藏着多少心酸、屈辱和恐惧啊!

知识界站在社会的前沿,因此向来是时代的晴雨表,如果连这些精英们都斯文扫地、自甘堕落、自扮小丑,那么可以断定,那个时代的政治和生存环境一定是不堪的。

谁不想尊严地活着?然而如同狂风吹过每一棵草都不得不弯腰一样,在强权之下,尊严和生存竟然是对立的,不能两全。因此,不要嘲笑那些人情状之可笑,不要嘲笑那些人为了自保而不要脸面,他们是欲要尊严而不能。

每个人,不分名望和地位,首先是作为一个人来存在的,因此人性中的本能和弱点都与生俱来,当这些本能和弱点遭遇蒙昧、恐怖和重压的时候,就会暴露无遗。

身负名望和地位、最讲究尊严和面子的知识精英们尚且如此,那么芸芸众生呢?可想而知。

作为今天的我们,应该做的不是看戏般指点、指摘那个时代的人们的可怜可笑,而是应该同声谴责和反省那个时代,防止那种强权压顶的历史悲剧重演。

2017.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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