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作平:贵族的血和平民的血一样,都是鲜红而有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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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聂作平 聂作平的黑纸白字 7月27日

姓名
伊里亚.叶莫莫维奇.列宾
生卒
1844――1930
生命轨迹
1863 从家乡来到彼得堡
1864 入皇家美术学院学画
1873 到法国进修
1876 结束进修,返回俄国
1930 在芬兰去世
主要作品
《伏尔加河上的纤夫》、《宣传者被捕》、《意外归来》、《伊凡雷帝杀子》

列宾作品:《自画像》

【列宾作品:《自画像》】

1910年11月,当年迈的托尔斯泰离家出走并病死在一个叫做阿斯塔波沃的小车站时,他的好友列宾正在画室里叨着烟斗面对画布沉默不语。

相传,前一天晚上,列宾做了一个不祥的梦,梦里,他看到好友托尔斯泰被悬挂在一颗闪烁的星斗上,并随着星斗落入了黑暗的深渊。

19世纪下半叶是俄罗斯文学艺术的黄金时代,托尔斯泰和列宾则是两座巨大的高峰,他们屹立在文学和艺术这两方血肉相连的天幕,所有走近他们的后人都能感受到他们身上灼灼逼人的光华。

在如此级别的大师面前,语言几乎已经成为多余,他们不但是我们这些100多年后的后人无法接近的高度,很可能也将是哪怕1000年后的更后的后人们仍然无法接近的高度。

那个时代的俄罗斯处在剧烈的变革之中,罪恶的农奴制在解体,残暴的沙皇统治在延续,社会动荡不安,经济凋蔽不振,可这个时代却偏偏集中了那么多大师。

在文学上,托尔斯泰、妥思陀耶夫斯基、契诃夫、屠格涅夫;在艺术上,列宾、列维坦、库茵之、苏里柯夫,这都是些恒星一样的名字,至今,还有多少来者在依靠他们散发出的光辉取暖呢?

【列宾作品:《托尔斯泰肖像》】

和托尔斯泰不一样,列宾用的是颜料和画笔,托尔斯泰用的是稿纸和蘸水笔,但他们都忠实而深刻地记录了他们的时代。那个时代的伤痛,苦难,被侮辱者发出的声音,绝望者最后的呐喊,迅速变革解体的社会坠落或上升的轨迹。

他们同时也在记录他们时代的同时,留下了他们的思想,那些锐利如柳叶刀的思想,它曾让那个因腐烂而不可收拾的时代疼痛不止。因为这些记录,也因为这些思想,列宾和托尔斯泰都成为最伟大的不朽者。

和托尔斯泰一样,列宾很少关心那些生活的细小情节,他总是把目光投向了宏大的历史画面。在他的画作中,我们看不到小我的哀叹,只有大我在触动,在游荡,在抓住观众悲怆的心。

对一个26岁就画出了永恒之作《伏尔加河上的纤夫》的天才,我们实在无法对列宾的艺术风格更多的评说什么,因为面对这些苦难的记录,面对这些平民的生存背影,任何高蹈的解说不仅多余,也是折辱。

列宾来自俄罗斯最底层,他的家乡在远离首都的小城丘古叶夫。自小,他看到的就是那些永远为黑面包和旧棉袄发愁的农夫、手工业者和无业游民。

列宾的家族依靠贩马为生,在他家院子四周搭着众多的马棚,他的父母和叔伯们都得用永无休止的劳动才能换回一只只粗糙的黑列巴,以便养活列宾和他的兄弟姐妹。

列宾作品:《托尔斯泰肖像》

【列宾作品:《宣传者被捕》】

列宾成为画家的最初动因很偶然:他自小身体欠佳,父亲认为这种瘦弱多病的身子,要想贩马吃饭,一定非常困难。为此,父亲决定让他去跟一个画圣像的画师学画,以便将来有一门谋生的手艺。

谋生对一介平民来说当然是重要的,但更重要的是,在画圣像的过程中,列宾不仅表现出了强烈的兴趣,还表现出了极高的天赋。

有一次,邻居一位老太婆告诉他,没有罪的小孩死后可以进天堂。列宾忙问:“天堂里有颜料和纸吗?”

这样,1863年秋天,19岁的列宾带着父亲给的一点盘缠来到首都彼得堡。这时的列宾已经不仅想依靠绘画来谋取必须的生计,他已经隐隐感觉到了内心的来自艺术的召唤。

在彼得堡,列宾举目无亲,行囊羞涩,首先得解决穿衣吃饭的问题。为此,他四处打短工,不得不忍受众多的白眼,厌恶和屈辱。

但是,凡是被上帝摸过脑门的人,不论他遭到多么不公正的待遇,他的天才的火花仍然会闪现。

次年,列宾认识了一位赋闲的将军,这位将军为面前这位年轻人画作表现出来的智慧震惊了。他喜欢上了这个不善言辞的孩子,因为将军本身也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在将军的资助下,列宾得以进入皇家美术学院。

今天,当我一次次细读《伏尔加河上的纤夫》,以及《弗拉基米尔路》、《意外归来》等作品,我感觉到有一种强烈的爱意和同情在画布上流动,那就是列宾作品的精魂之所在。

他对平民大众生活场景的再现,他对生活在底层的苦苦挣扎的人子的注目,他对立志改变腐朽现实却遭到无情打击的革命者的认可,其中所散发出的那些怜悯,愁苦,悲愤,都使我们能够更好的理解,为何托尔斯泰会把这个小自己近20岁的年轻人视作知交和畏友。

列宾作品:《索菲亚公主》

【列宾作品:《索菲亚公主》】

真正的现实主义艺术家最大的痛苦莫过于他要比别人更多的面对痛苦的现实,他只有在饱尝了这些痛苦现实之后,才能更真实更高屋建瓴地传达出现实的痛苦,和痛苦重压下生存者的喘息。

以此类推,我一直以为现实主义诗人杜甫比浪漫主义诗人李白更伟大,同样,现实主义画家列宾也要比众多浪漫主义画家更伟大。

一个时代永远需要一些大师来充当良心,不然,不但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们看不到正义和未来,即便是此后的来者,也会认为那是一段人心泯灭的黑暗记忆。

托尔斯泰被称为欧洲的良心,因为他的煌煌巨著就是受苦受难的人心的记忆。没有人将这样的称号给予列宾,我以为这是不公平的。

在列宾的画布上,难道我们不能看到那个时代的正直与悲悯吗?当列宾的画布在我们面前徐徐展开,一个多世纪前的俄罗斯,这块苦难深重却又不屈不挠的大地之上,那些记忆中的苦难,挣扎,反抗和理想,都多么真实地刺痛了我们已经畏惧的眼睛啊。

列宾的忍耐和毅力也是首屈一指的,终其一生,他的画作竟然很少有哪一幅是一气呵成的,他的几幅名作,其创作过程简直像马拉松一样漫长。如《普希金1835年在涅瓦河上》,前后竟然创作了20多年,一改再改的草图达100多幅。

更令人吃惊的是,由于这幅画一直没有找到自己满意的感觉,列宾让那些改来改去的草图挂在画室里,直到去世也没有完成。

列宾作品:《蜻蜓》

【列宾作品:《蜻蜓》】

1930年,列宾死于远离故乡的芬兰,他给他的祖国创造了不可多得的荣誉,他的故乡丘吉叶夫也常常出现在晚年列宾的怀乡梦里。但他只能遥远地死在故园和故国之外,甚至,遥远得无法听到伏尔加河上纤夫们雄浑有力的号子声。

青年时代,一次,列宾和朋友在雪原上散步,他的朋友发现了一堆狗尿,不以为然地踢了一脚。可这一漫不经心的举动却令列宾大为生气,他说,“多么迷人的琥珀色!你破坏了一片多么迷人的琥珀色!”

晚年,列宾曾经和朋友谈起他对艺术的认识,他说:“您知道,我曾经住在彼得堡郊区,附近有一家营造厂,专门造轮船。我常看到工人们用绳子抬大木头。有一次木头特别重,工人们实在抬不动,这时我就看见两个小伙子走出来跳上木头,以雄浑动听的嗓子喊起了一支快活的号子。他们鼓起了大伙儿的劲头,这股力量一来,沉重的劳动就轻松多了。”

朋友不解地说:“这说明什么问题呢?”

“我的意思是,”列宾谦虚地说,“以自己的艺术来减轻工人们生活中的困苦的人,当然有存在的权利。他们有自己的作用。我觉得,我就是其中的一员。我愿意做一个喊号子的人。”

《伏尔加河上的纤夫》

列宾作品:伏尔加河上的纤夫

斯塔索夫曾说,仅凭一幅画,列宾就可以跻身世界一流绘画大师的行列。这一幅画,指的就是《伏尔加河上的纤夫》。

创作出这幅巨作时,列宾竟然只有26岁,在今天,26岁还是网恋和一夜情的发祥地。可列宾毕竟是列宾,大师之所以成为大师,也和我们普通人迥然相异。

萌生出创作这么一幅画,时间还得往前推3年。那一年,皇家美术学院学生列宾到伏尔加河边写生,源自底层的本性使他注意到了河边那条破旧沉重的船,那条船在缓缓地移动,一群衣衫破烂的纤夫弯下身躯,一步一步地拉着船前进。

劳动者的苦难打动了列宾。此后3年里,他不断来到伏尔加河收集素材,对纤夫进行一次次的写生。三年磨一剑,3年后,《伏尔加河上的纤夫》诞生了。

画面上的纤夫都有真实的模特儿,这与我们一般所想象的这类作品似乎应系虚构的常识大相径庭。

走在最前面的老人叫萨岗,这是一位被阴谋开除了的神父,他悲悯的表情和用力拉纤的身躯都使他在纤夫群里格外引人注意,他本身就是在承受精神和肉体的双重痛苦。

他旁边是一个破产的农民,他的满头浓发胡乱地蓬松着,仿佛在无声地抗议。画面中心那个着红上衣的年轻人,他还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他叫拉卡里,今天第一次拉纤,艰苦的工作让他表情痛苦。

走在最后面的几个人中,有的是退伍军人,有的是失去了土地的农民。只有那位叨着烟斗戴帽子的青年,他背上的纤索不像其他人那样绷得直直的,显然,他在偷懒,这是一位万般无奈之下混口饭吃的二流子。

但是,纤夫到底能不能吃饱饭呢?生活对他来说,同样是那样的艰辛——在一个不幸的时代,哪怕做一个二流子,也将同样不幸。

一个叫波波诺娃的评论家有一段话,它可以有助于我们更好地走近这些苦难的纤夫,走进列宾那厚重的内心:

“画面上重叠着的密集的人群,以宽阔的凄凉的大河为背景,天空上配上灰色的调子。这种创作思想暗示了那些祖祖辈辈世代生活在伏尔加河畔的纤夫,他们都将倒在这块自己用血汁灌溉的土地上。他们不论走到何方,都摆脱不掉悲惨的命运。”

《伊凡雷帝杀子》

列宾作品:伊凡雷帝杀子

此画又名《1581年11月16日,恐怖的伊凡和他的儿子》。伊凡雷帝也就是伊凡四世,是俄国历史上的第一位沙皇。

此人生性残暴,17岁时杀死握有实权的摄政王,自立为帝。至于那些反对他的政敌,都统统被他处死。后来,他在一次暴怒中,失手杀死了自己的儿子伊万。

伊凡四世在统一国家方面颇有政绩,但它的政权是建立在血腥恐怖之上的,人们称他伊凡雷帝,意思是“恐怖的伊凡。”

表面看,这是一幅历史题材的油画,究其实质,所有的历史都是当代史。更何况,用历史影射当代,这种简单的技法是一般的艺术家也会的。

考察作者列宾生活的19世纪后叶,俄国正处于比伊凡雷帝时代有过之而无不及的黑暗独裁统治之中。因此,《伊凡雷帝杀子》不是简单的缅怀历史旧事,而是直面血淋林现实的以古喻今之作。

列宾想要表现他所处时代的黑暗血腥,他苦苦地寻求着更适合的题材。一天,他去听俄国大作曲家里姆斯基·柯萨科夫的交响组曲《安泰》第二部分《复仇的痛快》,从中,他得到了启发。

他后来回忆说:“它给了我不可磨灭的印象,我想是不是能在绘画中体现我受音乐影响而产生的情绪呢?我就回忆起伊凡雷帝。这些年相继发生了许多血腥事件,感到很可怕,但是有一种力量总是催促我去完成这幅画。”

暴君的疯狂使自己和亲人也遭受其害,从这一角度表现暴君之可恶及其专制制度之可悲,远远胜过暴君杀人作戏。

列宾截取了暴怒中的伊凡四世用手中的权杖击中了儿子头部后的一幕:丧子绝后的惊恐和追悔使独裁者伊凡四世紧紧地抱住奄奄一息的儿子,他似乎在请求儿子的宽恕。可即使儿子宽恕他,他也将承受丧子的悲哀。他双目大睁,一片灰白的眼球迷茫恐慌。

伊凡四世怀中的儿子快要死了,他好像已经无奈地原谅了暴君父亲,鲜血从他的伤口汨汨而出,贵族的血和平民的血一样,都是鲜红而有刺的。晦暗的背景里,身着黄衣的伊凡更加触目。

此画一出,立即惹怒了沙皇政府,一位总检察官在给皇上的奏折上说:“画家偏以全部真实去描绘这事件,其用意究竟何在?为什么要画伊凡雷帝呢?除了某种倾向外,找不到别的理由。”

就因为这“某种倾向”,这幅画刚展出一次,就被严令禁止再度展出了。

另外,据说斯大林十分欣赏伊凡四世,在他看过的一部伊凡四世的传记封面,斯大林写下了“导师”和“向导师学习”的字样。联想到斯大林在位期间的种种红色恐怖,我们有理由相信,如果列宾再活上几十年,他也许还会画一幅《伊凡雷帝杀子》。

《意外归来》

列宾作品:意外归来

这是一个安静的下午,一家人已经习惯了丈夫和父亲不在身边的日子。

这个安静的下午因为丈夫和父亲的意外归来而变得不再平静。画家摄取下了动人的瞬间,那是一个意外的瞬间,惊喜的瞬间,迟疑的瞬间,同时也是意料之外的曾在梦里设想过千百次的瞬间。

走进屋中的男子,他就是这个家庭的男主人,是妻子的丈夫,也是孩子们的父亲。因为革命,因为不能容于沙皇当局的政治活动,他被流放到了遥远而寒冷的西伯利亚。

几年过去了,一家人已经对他是否还在人世产生了深深的怀疑,正如一首俄国诗人的诗作中说的那样:当一起等待的人都不再等待。恰恰就在这个时候,他回来了,岁月的沧桑使他带着一种倔强和警惕。

系白围裙的女仆想必到这个家庭服务的时间还不太长,她为自称是男主人的男子拉开了客厅的门,好奇地看到女主人从沙发上吃惊地站了起来,一手扶着沙发的靠背,一手撑在孩子们写字的书桌上。

她甚至能看到,女主人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然后又变得一片红晕。哦,原来女主人天天祈祷上帝,要求他保护的就是这个衣衫破旧的中年男人。

坐在摆放着乐谱的钢琴一侧的女子,应该是大女儿,她被母亲的尖叫声从乐曲声中惊醒,她停下了跳动的十指,扭头观望。她看到了她多年未见的父亲,她张着嘴,想必一定叫了一声:父亲,你回来了。

而书桌边的小男孩,他对父亲的印象已经模糊了――他还记得宪兵们闯进家里抓走父亲的那个严寒的雪夜吗?但聪明的男孩从母亲的惊喜中已猜出了来者就是亲爱的父亲,因此他面带欢快的微笑。

只有小妹妹,可怜父亲被抓走时,她还在襁褓之中,在她的记忆里,压根儿就没有父亲这个词语。她脸上的疑惑一望而知,她的确不知道来者是谁,这个憔悴的中年人,他哪里是小女孩梦中的父亲形象呢?

意外归来的革命者步履沉重,目光忧郁,表情却坚毅,他回来了,从地狱般的西伯利亚流放地回来了,他没想到有生之日还能和家人见面,还能和故乡下午的夕阳见面。

这是一个比较富有的家庭,从客厅里的陈设和拥有女仆这一点就可资证明。一个活得还算自在的中产阶级,当他也不顾性命之虞反抗沙皇,至于底层的反抗,也就可想而知了。

一切的一切,正如此前的一位统治者在谈到时局时说的那样:有一天当我们醒来,我们会发现自已正坐在火山口上。

构成火山的元素中,一定有这位意外归来的流放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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