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布克河摇了一下尾巴,尼古拉耶夫市就被它切割成了几段,古旧的乡村公共汽车行驶过南布克河大桥,远远地看见,几天前我曾经留下足迹的城市电视塔和一片片水泥森林变成了隔岸风景,司机是个白头翁,随意地和车上的老乡聊着村里装修房子的工程进度和城里建材涨价的事,没有人关注我这个外国人的存在。后来才知道,我大错特错了,后来米沙告诉我,我在前往索尼辛长途汽车上落座的第一分钟,就成了乌克兰南部这座偏僻小村茶余饭后的谈资,不过这已经是后话了。

过了大桥,正是午后,乌克兰深秋的太阳开始西坠,我们的汽车拐下了公路,拎着水桶和大编织袋的老乡陆续下车,而我的目的地却是汽车的终点,米沙说,我们正在南布克河北岸行进。右侧的车窗刹那间变成了风景画:午后斜阳下的南布克河变成了一线比苍穹还要辽远的深蓝,河水点点的反光看不见了,彼岸的教堂金顶辉煌,房舍红顶白墙,此岸的田园秋色无限,既荒芜广袤,又亲切温柔,顺着河水延伸的土地绿草依依,偶见三五只乳白的山羊徜徉其间,近水的地方,两三米高的黄色芦苇迎风摆动,一匹键硕的黑马在寂静里凝神,美腿丰臀,摇头摆尾,鬃发飘逸,马,真是个风姿绰约的女人!当代,巴别尔对她极尽文采,徐悲鸿为她不惜水墨。

乌克兰的晚秋和早春一样,草地在大朵的云彩下张显性感,它在拉扯着你,诱惑着你,我也渴望像柳托夫(巴别尔的笔名)那样,把马的缰绳套在自己腿上,躺在田野里享受秋阳抚慰,在爱抚中入梦,让马拖着我,走来走去地在田野里吃草,我会梦见一位扎着花头巾的美丽村姑,她正用乌克兰乡下的土话唤醒我,说,红菜汤做好了。

索尼辛村头的一座山墙就是汽车的终点站,那儿其实是一家杂货铺,拐到正面看,门脸上用红油漆写着“奥丽娅”几个字,不用说,我已经猜到这就是小铺子主人,准是一个名叫奥丽亚的女人,米沙见我目光流连,就说,奥丽亚是个中年女人了,我八年前就是认识,她卖盐和茶叶,也兼售可乐什么的,我说,这儿当然没有犹太人开的古董店了。说完,我们相视,哈哈大笑。

米沙八年前认识了住在村尾的油画家姑娘桑娜,成了他的爱情老家,我们边走边说,上坡的石头路坎坷不平,村路并不笔直,更不宽阔,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会有汽车或者摩托车从我们身边摇摇晃晃地开过,米沙都叫我躲到路旁,因为他总是怀疑司机是酒鬼。

村路两旁很多废弃的房舍,也有新建的别墅。倒退二十年,这里还是一座人畜兴旺,歌声飞扬的集体农庄,随着苏联帝国大厦的轰然倾倒,农庄也解体了,如今这里一片岑寂,集体农庄庄员们的际遇不言而喻,他们走的走散的散,饱尝命运的捉弄。我正是在这个时候来到了索尼辛。不断有邻家的小狗跑出来吓唬我们,还有各色的小猫胆怯地从我们面前和身边无声地逃开,到是偶尔见到的坐在自己门前小石墩子的孩子礼貌而羞怯地问候我们。各家各户园子里的果树枝桠伸到街上,像很多绿色的巨人伸展着胳膊,彼此招呼。虽已晚秋,尚未落叶,虽无红杏出墙,叶下却也果实累累,这里最多产的是苹果、葡萄、梨子、柿子、栗子,还有南布克河边灌木丛里那采摘不尽的无颜六色的野浆果。这使我想到了北京西北远郊,我七十年代初曾经在那儿的果园里度过了幸福时光。那时我幻想能碰到一个西伯利亚作家斯米尔诺夫笔下的俄罗斯姑娘,骑着自行车上迎面而来,在色彩斑斓的秋光里向我掷出一枚红彤彤的苹果,我们失之交臂,风过耳,我晕旋。

拐过一排农舍,眼前豁然开朗,一望无际的田野,依旧是青草殷殷,依旧南布克河清风送爽,依旧是南方秋天的午后斜阳,依旧是果实和田野的馥郁,但是,突然,在田野的尽头就耸立起一座中国式的庙宇,远远望去,它似是一座平原古刹,我旋即开始捕捉悠悠的钟声,米沙的声音来得很飘渺:我们到家了!我瞠目结舌地戳在原地,简直太魔幻了——走近时,但见正门上腾飞的双龙,腾龙上跳跃的鲤鱼,洁白的院墙,每个墙剁上都坐着一个雕琢精美的石狮子,三层的庙堂虽无琉璃覆顶,也是红墙廊拄,煞是好看!

还未等我看够,众人已经走出家门迎接,已经在乌克兰小有名声的画家桑娜抱着两个月的小布兹尼克,我们很熟悉,此前她曾多次随老布兹尼克来莫斯科小驻;桑娜的妹妹,害羞的金发小美女刘丝卡,她在师范大学专攻法国和乌克兰文学翻译比较;维嘉,也就是这座宫殿的设计师,他上七年级的时候就立志当个佛教寺庙的和尚,还自学了气功和武术,别说,他还真有几分洋和尚的神气。爸爸多里亚开着一辆马力巨大的苏联产摩托车停在门口,他的体魄和电影《第九连》里在阿富汗历经血战洗礼的海军陆战队员一样,他拥抱我的时候,我觉得有点要岔气儿。

众人欢聚的当口,栓在铁链子上的俄罗斯大猎犬“小英雄”不断地扑我,它的爪子和我的小臂粗细相当,大家见了哈哈大笑,说,它喜欢你,要跟你握手。我有些迟疑,维嘉抓住它一只张扬的爪子放到我手里,它竟连大脑袋也伸过来,吐出粉色的舌头,像吃冰激凌似的舔遍了我的手。此时正是鸡回窝,牛返圈和兔回笼的时候,斜阳变成了一线明亮的晚霞,院外田野里的雾霭已经升到小腿高,咖啡色的小猫一使劲窜到了刘丝卡的怀里,她对我莞尔一笑:“我的女朋友留里克。”屋门打开,院子里立即飘荡起乌克兰菜汤和烤鱼的香味,一个女人在屋子里喊到:“快让客人进屋吧,我们要开饭了!”——那是妈妈拉里萨,一位永远做好了饭看着我们吃完才心满意足的女人。

就这样,我走过了乌克兰南部的南布克河畔的斜阳暮色,坐在尾一幢不可思议的中国式阁楼里,和地道的乌克兰乡村一家人肩并肩地开始了不同寻常的晚餐。

索尼辛村远眺

索尼辛村远眺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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