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世存 余世存工作室 2016-10-03

“恶俗已经远远地走在了前面,任何力量都休想一下子让它慢下来。唯一的办法还是嘲笑恶俗。如果连这个也不做的话,那你就只能哭了。”

保罗·福塞尔的这话很无奈。事实也确实如此。当我们看到贪官把钱藏在堰塘里、藏在鞋柜里、藏在父亲的坟墓等等新闻时,我们除了嘲笑,可能就是苦涩的疼痛。岂止是贪官和准贪官们无行无才,就是商人、知识人也一样无趣。北京小偷进入某著名书法家家里,逃跑之际把一捆捆的现金扔到楼道里;某学者在朋友圈过生日,另一学者送的礼物是金灿灿的元宝……

恶俗在我们身边无处不在。二十年前听在出版社工作的朋友说,他们单位发福利笑死人,社长是东北人,每次会计请示给职工发节日福利时,社长都会不加思索地说,每人十斤上好的猪肉,或者每人三十斤大米。我当时不相信,朋友说,这有什么不敢相信的。隔壁报社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的一把手是河南人,福利以鸡蛋为主,据说小时在农村蹲着吃饭吃习惯了,现在都在四房两厅的房子里蹲着吃饭……这样的事似乎情有可原,毕竟人们的认知、习惯是难以与时俱进、难以改变的。但是,这样的人能够去管理一个领社会风气的单位,去管理一批时尚青年,相互瞧着都别扭,实在是社会的悲喜剧,这就是恶俗丛生的根源之一。

恶俗丛生,我们已经见怪不怪了,我们自己也是恶俗的源头。在与外界发生尖锐的冲撞时,我们不由自主地演绎了本能,我们的行为一点儿也没有真诚,没有才气,没有见识,我们只想把眼前糊弄过去,我们甚至自以为得计,可以引人注目了。比如下跪,无论是官员下跪、教授集体上访下跪,还是戏子下跪、冤民下跪,还是男女之间的下跪,都是当事人眼前最容易做的事了。这些下跪还不算是恶俗之最,商家开张,把明星下跪做成海报当作广告就要无耻多了。虽然,这样的事在我们的印象里不算希奇了。

在这个空前世俗化的社会里,没有多少东西还称得上是神圣的了。爱情、婚姻大概是其中极少还是神圣的领地,但拜金主义、市场环境、虚荣心已经侵蚀了这一神圣。为学费、为买名牌而拍卖自己的处女权的事频频发生。还有夫妻婚姻,为买房子离婚,为孩子上学的学区而离婚,这样的情形,在北京、天津和上海已经上演了很多家庭情景剧了,那都不是正剧、悲剧,而是令朋友都作难无语的唏嘘恶俗了。

这是一个恶俗的时代。五六个高官共用一情妇(民间称女主为“六烳炕”),某情妇为两个相熟的官员各生一孩子,商人为情人向儿子下跪,学者为漂亮女人撕裂,……至于升斗小民在惨淡中也制造出一个个恶俗的事件,代人生子的,以骂街、残害肢体等夺人眼球来收打赏的。一个开出租的司机被他哥哥的朋友喊去画先锋派油画,“随便刷油彩,没逑懂,这个来钱快!”一个当警察的年轻人转业迅速成了国学培训师,用国学抚慰人的心灵,“又体面又安全的职业!”我还亲耳听到的建议:读熟一部佛经,到庙里做几年和尚,挣个几十万再还俗创业……

前不久作客《锵锵三人行》,见到曹星原老师,她说,这是一个最恶俗的时代。她不知道的是,我们也有可能被人当作恶俗的制造者,我们可能就是恶俗的制造者。

《锵锵三人行》节目现场

查人们对恶俗的理解:“恶俗就是弄虚作假、装腔作势却恬不知耻;是餐馆、酒店、电影、电视、大学等各个领域充斥着的虚伪、俗艳和无知;是以丑为美、以假为真、以浅薄为深刻、以愚昧为智慧。”对啊,很对啊,可是它为什么在当下社会无处不在?“所谓恶俗,是指某种虚假、粗陋、毫无智慧、没有才气、空洞而令人厌恶的东西,但是,有很多人竟会相信它们是纯正、高雅、明智或迷人的。”如果我们借用索尔仁尼琴的分析,无论是残忍还是恶俗,它都是从我们的根子上长出来的,是我们的血统!

如果我们说,“世界上的恶不可能除尽,但每个人心中的恶却可以压缩。”这又陷入恶俗的心灵鸡汤一类。恶俗已经掩盖了恐惧、残忍、正能量等力量,成为时代最重要的动力。一种相互拆烂污的力。

*余世存,诗人、学者,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湖北随州人,现居北京。做过中学教师、报社编辑、公务员、志愿者等。曾任《战略与管理》执行主编,《科学时报》助理总编辑。主持过十年之久的“当代汉语贡献奖”。已出版的主要作品:《非常道:1840-1999年的中国话语》《老子传》《人间世:我们时代的精神状况》《家世》《大时间:重新发现易经》《东方圣典》(合编)《立人三部曲》《一个人的世界史:话语如何改变我们的精神世界》等。微信公众号:yuge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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