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化的青年

周一约好的采访,居然是一个90后小朋友,清秀、纯净、稍有生涩的言语,与我稍有对视就是灿烂的笑脸。我问他以前是做什么的,说是中文系出身,毕业后在南方工作,辗转来北京做文化新闻,算是跟自己的专业有点关系。他是新手!为采访花上一两个星期做准备,三四本书都要读完。他请我喝咖啡,要服务员给我们照相,都腼腆得很,然而由衷地带着笑。

我发现他一直真诚地笑着,都不好意思跟他直视。看着这个比我侄子还小的小朋友,对他拟出来的一个一个的问题,只好也低着头忍住笑来认真回答。我喜欢这个年轻的朋友,我当年还没有他现在的起点高。他的纯洁的脸庞让我想到曾经有人如此评论我,一张没有被情欲折磨的脸。当然,他不仅提醒我当年的青葱岁月,更提醒着现在的我已经被各种情欲绑架,属于人们感叹的“老年人啊老年人”中的一员了。

采访结束时,年轻朋友要我给他带来的书签名,他不好意思:这书不是他自己买的,是那个那个送的……我笑,没关系,没关系。我想,或许过不了多久,他甚至也会像行业里不少人一样,习惯于打电话要出版社或作者给他寄书了。但又有什么关系呢?从新手、生手变成熟手、老手,他必须社会化,重要的是,充分社会化的人能否不忘初心,能否充分地个人化?

高级吃瓜群众

周三是美国大选。上午朋友圈里的很多人都似乎停下了手头的事,在关注大选的进展。从前一晚有人希望我计算一下哪位当选,到周三上午有人希望我写美国大选的文章,我都有点儿不适应一次选举牵动了这么多人的神经。虽然上周有年轻朋友愤愤地对我说,他看来看去,很多所谓的精英只是一些自认为高级的或高人一等的吃瓜群众而已。但我发现,很多吃瓜群众非常真诚、严肃,尤其是,一些80后的朋友,平时不大看到他们关心政治,此时也非常踊跃地关心起美国的选举了。

我以为公号的小编会在当晚推送有关大选的文章或段子,但当晚公号推送的是从《非常道》里摘出的几条历史故事。我有些意外,也对年轻的编辑朋友刮目相看。他们的心性并没有被外界左右,这也是我近年常受触动的一点,在我或我们以为“非如此不可”、“唯一”、“绝对”的地方,年轻朋友总会以他们的视野或兴趣给我们以教训。

关于高级吃瓜群众,有年轻朋友曾说,这就像一群老年人喜闻乐见新闻联播一样,那种统一的新闻播放形式、确定的生活宣示、是非好坏分明的威逼利诱,已经成了老年人每天吸毒一样的生活必须品。而中年或准老年们,则是此类联播的镜像的解读者,他们同样中毒极深。这位朋友说,他们的中毒,大概已经不能用“第三世界的理论梦想”来说明了,因为后者至少还有理论建构,而中年或准老年们,只是吃瓜。

我听到这样的评论当然无语。不过,看这次大选后的文章,似乎又说明“理论梦想”还在,一些文章堪称文献了。想到我们的智力资源、个人道义资源等等突然为美国大选所激活,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在《非常道》的再版中曾经说过,“劝说人们离开人类生活的主流,如人生正义、社会道德,而以行贿送礼、信仰宣教、特殊国情等孤立的道路去拯救其灵魂或生活,一再被用来尝试挽救文明或社会的弊病。但除了普通人所走的普通道路外,一切激进的或乡愿犬儒的手段都证明是罪错参半,都证明了其带来的问题比解决的问题更多。”但我并没有做什么展开,那时也没把宇宙真理和正治正确放在里面。我也知道,今天的世界已经病得不清。

美国病了

全球化时代的美国是文明的罗马,我们欧亚非等各大板块地区算是罗马治下的行省。无论叛者、敌对者、服者、仿效者,都以美国这样文明的引擎为参照。现在这个参照日益显露败象,我们从不少国人的文章里都看到这样的结论,所谓的选举只是表面的,工具性的,要透过表面看本质,本质是什么呢?罗马出现的问题竟然跟行省的问题异域同构。这大概是真的,连日裔美人福山也指出美国政治的两大真实难题:其一,日益严重的不平等,这对旧有的工人阶级造成了沉重的打击;其二,组织严密的利益集团对政治制度的控制。据说,川普的胜选就是因为这些问题。“不幸的是,对这两个难题,川普都没有解决之道。”

“人类世界有干天和,国际社会仍是丛林法则,文明的报应,西方世界的现代变形记,等等想法抓住了我们的内心,使我们脆弱而不免承认无望,多少人因此自娱自污,轻失了人生的精进勇猛,在过去、未来和理想之间游荡的浪子开始回头是岸,身心领受现实的合理,久处污秽而不觉其臭,甚至做了逐臭之夫,苟且,敷衍,乡愿,自我感动。只有美国、西方世界还在展开,还在提供新的人生正剧,文明大戏,他们是这个世界的警察和演员,长袖飘飘,威风十足,我们说不上话,于是不免对遥远地方的民众安危萦怀于心。”

十多年前的小文所说的这一情况在今天变本加厉,我们吃瓜群众日益高级化了,可叹可笑的是,美国、西方世界不再长袖善舞,而是时时现眼难堪。我们第二第三世界的民众,眼界早已经开阔不少,而美国人却不进反退。一如平民信心日进,而精英不思变革反而更加贪婪自私自以为是。一如十年前外省的朋友迁怒于首善之区的我,你们在兽都天天做什么,政治文化都无推进,还乌烟瘴气的;他的话是对的,那时的乌烟瘴气今天是确定无疑的雾霾……这样二元对立无处无域不白热化的世界多么令人难堪又是多么危险。

用我们中国人一度惯熟的话语,面对普通大众日益增长的物质和精神文化需要,精英阶层不思进取,不提供有效的工具和价值产品,反而继续威福,这怎么维系得下去?人类文明众多的二元对立难以和解,其中的一元甚至想以李鸿章式的“打痞子腔”、“糊裱匠”来应对,这如何可能?

世界病了

吃瓜群众已经可以信心十足地用自家语言来看戏了。“大美兴,川普王!床破当选不纳粮!”“自由女神猛睁眼,不选川普天下反!”“杀奥黑,备宝座,开了白宫迎床破!川普来了有工作!”“唤起工农千百万,同心干,华尔街上花旗乱。”如果不带偏见地看待我们的这种解读呢?它的道理何在呢?

世界病了。美国病了。老一辈历史学家许倬云先生也感叹,“我侨居美国,半个世纪,眼看这一现代文明主流所在的社会,由盛而衰。这次美国大选,不少奇怪现象,令人感慨。追思其中缘故,我以为,功利性的个人主义,使人人为己,争权利,而不愿承担责任。人人自我中心,于是人情淡薄,社区、社群离散;得意时,独乐;力衰时,无依无靠。国家必须负担社会福利,个人却尽量逃避付出。这样的社会,焉能持久?”

痞子行径、光棍操守今天大行其道,在否卦时空(11月6日-11月11日)写下这篇周记有些丧气。先哲给否卦系辞时说,天地不交,否,君子以俭德避难,不可荣以禄。在这样的时代,让精英和民众等二元之间交往沟通,实在是缘木求鱼。但先哲为君子所谋的,也未免太消极了。

文明社会仍有青春、理想、创造,一如开头所说的年轻朋友的人生展开。这个时代,一方面有吃瓜者,一方面有创造者。就像爱伦堡所说,一方面是庄严的工作,一方面是荒淫与无耻!

余世存工作室 2016-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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