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帆札记:宏观经济学出什么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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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帆/中国社科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研究员
2014-10-30 09:05 来自 澎湃研究所

全球金融危机把正在白金汉宫里喝下午茶的英国女王都惊动了。女王一脸高贵的疑惑:你们有这么多经济学家,怎么没有一个预测出经济危机呢?

英国皇家科学院专门组织了一次研讨会,讨论女王阁下的问题。经过一番热烈的讨论,由两位英国皇家科学院院士,伦敦经济学院的经济学家蒂姆•贝斯勒(Tim Besley)和伦敦玛丽皇后大学的历史学家彼得•罕尼诗(Peter Hennessey)联名,给女王写了封回信。

这两位教授在回信中为经济学家辩解。他们讲到,有很多人在危机之前都已经提出了警告,比如经济学家一直在担心全球失衡,国际清算银行也多次警告金融体系中存在着未被重视的风险。可是,他们也不得不承认,没有人准确地预测出危机会在什么时间发生,也没有人猜对触发危机的导火索,更没有人预料到危机的程度会如此剧烈。金融从业人员觉得自己有能力控制潜在的风险、央行觉得自己知道该如何应对资产价格泡沫、公众觉得反正有政府和专家在,不需要担心经济是否已经过热。从每个个体的角度,似乎他们的行为都有道理,但合在一起,就酿发了一场巨大的经济危机。这两位教授很可能觉得女王的问题提得太幼稚。他们自称是女王“最恭敬和顺从的侍者”,却在信的结尾告诉女王,您“再也无需”提这个问题了。

真的“再也无需”了吗?

其实,经济学家自己都无法找到共识。英国赫特福德大学(University of Hertfordshire)的经济学家杰弗里•哈吉森(Geoffery M.Hodgson)带领一批经济学家,给女王写了另外一封回信。他们告诉女王,别被骗了,经济学家要对此次经济危机“负有部分不可推卸的责任”。哈吉森的回信中说:

“贝斯勒和罕尼诗教授的信中并没有考虑到对数学技术的偏好胜过对真实世界物质的偏好是怎样使经济学家偏离了对大局的观察的。它未能反思经济学里狭窄领域的专业化,亦未能进一步探讨是什么原因让经济学家失去了对全局的判断力。例如,它没有考虑目前享有盛誉的教育机构在培养经济学家时忽视了心理学、哲学、经济史等方面的教育。它没有提到主流经济学家广泛宣传但广遭质疑的‘理性’和‘有效市场假设’。”

哈吉森教授的结论是,经济学教育已经彻底失败,并阻碍了“我们的事业”。我们都抱怨好久了,但“我们自己仅是少数”——您可得好好管管他们啊!

美国没有女王,也不开文艺座谈会,所以美国经济学家的反思,更多地像是在自言自语。2010年,担任美联储主席的伯南克回到他曾经执教的普林斯顿大学,做了一次演讲。伯南克讲到,很多人认为经济学需要进行彻底的改革,尤其是宏观经济学和金融学,不仅没有起到什么好的作用,反而起到了坏的作用。伯南克坚决反对这一观点。

他用自然科学来做比喻。想把自然科学应用于实践,需要三个层面的知识。首先,你得有基础性的科学知识;第二,你得懂工程学,能够把图纸设计出来;第三,你得用到管理学,比如“曼哈顿计划”,需要协调很多专家的工作,还得处理各种不确定性。同理,想把经济学应用于实践,首先需要的是经济学家找到好的理论,然后是做政策研究的专家知道如何应用这些理论,最后是管理经济的技术型官僚、企业家等去具体落实。在伯南克看来,“当前的金融危机更多反映了经济工程学和经济管理学的失败,而不是经济科学的失败。”

经济工程学和经济管理学肯定会不服气。经济学,尤其是宏观经济学没有弄明白的东西太多了。你能告诉我资产价格泡沫对金融稳定、宏观稳定到底有什么影响吗?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市场像抽风了一样,老是在过份贪婪和过分恐惧之间彷徨?你能帮我找出来预测金融危机的先行指标吗?我现在财政政策也不灵,货币政策也不灵,你有什么高招?你来帮我设计个结构性改革的方案看看?贫富差距不断扩大,我该不该管,该怎么管?你要是觉得这些问题太难,好,还有简单的。你帮我测算下潜在增长率和产出缺口怎么样?要不你告诉我财政乘数到底有多大?

不妨大大方方地承认,宏观经济学存在着很多缺陷。这门学科本来就很稚嫩,跟微观经济学比起来根基不牢,跟贸易理论比起来历史不长。宏观经济学用到的数据就有问题,样本量少不说,而且极其不准确。GDP、GDP的增长率一修正,往往面目全非。拿中国经济来说,消费到底有没有被低估,投资到底有没有被高估,低估和高估了多少?通货膨胀率到底准不准?房价算是太高呢还是不高?你说的房价,到底是指什么房价?

微观经济学可以控制环境变量,不断观察人们的重复行为,宏观经济学就没有这样的福分,整个经济体系是个复杂的系统,我怎么才能控制其它变量,找出某项经济政策对经济体系的净效应?一般来说,如果遇到外部冲击,微观经济学可以将之视为异常点,方便地将之剔除,宏观经济学就做不到。你研究滞胀,难道不考虑1970年代石油冲击的影响?你研究生产率,难道不考虑信息革命的影响?宏观经济学一直想学习微观经济学,努力地要寻找所谓的“微观基础”,但这也带来很多问题。哪里有代表性的厂商和家庭?穷人和富人是一个人?债务人和债权人是一个人?垄断企业和小企业是一种企业?技术创新者和技术模仿者是一个模式?如果家庭和厂商形形色色,你怎么加总?五斤大白菜加上七斤土豆,等于什么?

伯南克说,过去的宏观经济学在处理经济较为平稳时期的问题时还是管用的,只有在危机的时候才出问题。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需要两种不同的宏观经济学:晴天经济学和雨天经济学?还有一个非常令人头疼的问题,在微观经济学里,尽管也会涉及到政治,但大多数情况下是可以把政治舍象掉的,宏观经济学就不行。像汇率这样非常技术性的问题,还会被弄得如此政治化,更何况其它政策呢。如果把政治因素都拿掉,剩下的宏观经济学什么都不是,如果把政治因素都考虑进来,宏观经济学几乎寸步难行。

著名经济学家杨小凯曾经说,经济学还远远没有达到科学的境界,经济学只是“炼金术”而非“化学”。如果是说微观经济学的话,他这话有点过谦,但如果是说宏观经济学,再妥帖不过了。有时候,你明明知道化学反应式,就是没法得到想要的试验结果。有时候,你不经意间创造出来个新的化合物,但这东西到底是啥,有什么用,为什么有用,你却懵懂无知。

话说到这份上,你会想了,那还学宏观经济学干什么?

好问题。

我最崇拜的女性经济学家是罗宾逊夫人。据说——很可能仅仅是据说——有人问罗宾逊夫人,你为什么要学经济学。罗宾逊夫人说:“我学经济学是为了不上经济学家的当。”

这是我能够想到的最好的答案。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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