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直很无端。前天,(2012年7月3日),我收到了一封电邮,来信者的名字我没有见过。她这样写到:

尊敬的沈老师: 您好。

我一直在关注您的。去年看到《荒原上的芭蕾》,很喜欢,当时也去参加了您的新书发布会,也是在那里要了您的邮箱,回来写了书评。但是由于一直认为自己写东西 不是很成熟,所以没有发给您了。今天忽然又看到这篇文章了,我想是不是可以发给您,就当和您谈谈我的读书感受了。希望不当之处您能指出,冒昧打搅,请见 谅。

祝您安好。

柴燕霞敬书

我打开她写的评论,四五千字的长文,她开头这样谈我去年出的书:“读完 后,发现那是比一个文化学者更为深切的对文化的反思和对地球文明的关怀,分量和热忱都很足。”我很感动,因为,是的,那是一本谈动物的书,却不仅仅是谈动 物的,我试图做一个比较文化的研究,童年的动物与我后来仔细观察到动物,文学与文化,我希望创造一种文体,写别人没写过的东西。这位年轻的朋友,在这炎热 的酷夏,她的信和话,她的理解,给了我很多鼓励,给我很多勇气。

谢谢你!

我把她的文章放在这里,激励自己写出更好的东西来。

沈睿 7/5/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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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动物的存在之美 读《荒野的芭蕾》所思

柴燕霞

美 国华裔学者兼诗人沈睿老师一直活跃在网络上,开始我被她在女性话题方面的文章吸引着,一直关注她的博客。后来又经常见到她写的有关中美文化差异方面的文 章,理路清晰,耿耿有力,便一路拜读下来。最近商务印书馆推出了她的新书《荒原上的芭蕾》,却是关于动物的,有点惊奇,可是读完后,发现那是比一个文化学 者更为深切的对文化的反思和对地球文明的关怀,分量和热忱都很足。《荒原上的芭蕾》中的文章,大多节奏轻捷,脉动感性,但是情感饱满温厚,而这所有写作中 呈现的诗性灵感都是给动物们的。通过本书,作者向读者道出了不为人知的动物存在之美,而人类久蔽于自我中心的无知,也多少被揭示开了。

人 类对待动物的态度,家养的,目前主要是把动物作为宠物或者家畜的,对于野生的动物,最主要的态度,就是当作猎物,或者现在还有一种即是当作动物园里的公共 宠物!这些态度粗看起来各不相同,但细细辨析,完全都是一个态度,即变相的对动物的主体性的剥夺,对动物的奴役。这种态度的结果,我们现在已经在领受着, 即是动物们现在变成了我们的食谱,我们的饮食文明,但同时也变成了我们疾病的媒介或者源头,或者,变成了我们的生态灾难的受害者和传播者。苦于这些灾难, 加之动物们的剧减并没有增涨人类幸福的标度,人们忽然发现应该“保护”动物,但是总是不能达成一致的意见,无论动物们的处境何其艰难,总有人想要猎杀它 们,所以便有了动物保护区,但是动物保护区,根本上是在保护动物么?其实说到底,是人类在跟自己作战,人类的猎杀情绪和倾向需要人类设立保护区来自我防 范。然而,保护其实仍然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态度,造成今昔一切动物与人的处境的原因,说到底,根源于人类对动物缺乏理解、认识和尊重。

沈睿 老师的《荒原上的芭蕾》一书,是她关于动物的文章的辑合,何以书名是《荒原上的芭蕾》?我很好奇,读完书的前五篇,发现所写多是她与家养动物的故事,除第 一篇写蜥蜴外,看不出全书与芭蕾何干。但是到了第七篇《荒原上的芭蕾》,书名的答案就揭示了。从书的第六篇《我家的狼狗》开始,此后几篇文章都是她将动物 作为平等的个体存在来写的,在这种书写动物的态度中,有很多对现代人来说非常重要的命题隐含其中。而最出彩的一篇,是《荒原上的芭蕾》,读完这篇文章,读 者可以知道,是什么样的芭蕾在荒原上起舞,以及这芭蕾所含有的意义到底有些什么。

《荒原上的芭蕾》,写羚羊。沈老师把自己和丈夫特意去荒 原看羚羊的经历和对羚羊的动物学认识、羚羊在美国大地上的历史贯穿起来写。因为沈老师夫妇对动物之为动物拥有和人一样的平等价值有着深刻体知,所以,他们 寻找羚羊的过程,就特别像两夫妇驾车去看望某个住在荒野上、个性迥异(注意非怪异)常人而独特,独特而富有其意味的神秘朋友,完全没有围观和猎奇的眼光, 没有将动物作为景观和非主动性客体的视角与价值立场,以及因此而产生的文章本身的游记式单面性。柔潺而理性的文字,来自于同样的灵魂,沈老师寻找羚羊的过 程,在我读来,就是如此。

在沈老师的笔下,羚羊不仅仅是具有存在主体性的平等个体,沈老师更发现了其作为生物和存在物的美感。美的概念, 继与艺术并蒂过了一阵鲜艳的盛春之后,现在也被后现代艺术观念和日常生活美学观念扩大而冲淡到毫无内容的境地了,美的内容缺乏了现代主义秩序和前现代主义 道德因素的支撑,变成了形式和反形式的争夺物,恰恰反而在人类对其热衷的同时,变得无力而空乏。美的内容需要注入新的因素。所以在沈老师的书中读到这种对 生物存在性之美的书写之后,不免暗叹,罗素依旧是对的,“这个世界上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

沈老师在叙述去羚羊的家园哈特 山国家羚羊保护区看羚羊的过程时,插叙了自己在路上所见的景观和自己的心情,写到松塔和红色的峡谷,都是把它们作为一种新奇的存在物来写的,而不是一处供 自己观瞻的对象,她能把这些景观的独立性和个体性表现出来。就是这样她慢慢开始谈到羚羊,以卷角羚羊为代表的奔跑速度,到它们的外貌体征,再到卷角羚羊的 视力和生殖。她引用了很多的动物科学材料,但是这些材料在她这里,主要不是说明书式的单面性说明,而是在谈论自己即将看到的陌生朋友的性格和特点,这种谈 说中,看不到对动物的猎杀式敌对态度,也没有宠物式奴役态度,而是平等的讲述态度,令人感到一种理性的健康的态度。

正是有这种态度,羚羊 出现后,在荒原上自由的或站或立,才被视作芭蕾舞蹈。芭蕾舞在动物界,本来已经有天鹅作为代表了,但是天鹅作为芭蕾舞的代表,其实有一种人的比附和象征的 观念在,这种观念下的支撑思想,依旧是人类文明对动物的对象化观察。而羚羊在此被视作芭蕾舞者,是指它们的存在本身,它们不需要经由艺术创作变成人类的舞 蹈,不需要优雅的故作姿态,其自然地站立和与荒野的共生,就是一种大自然中的舞蹈,不舞而舞的舞蹈。羚羊是因其存在而美,芭蕾之美,在这里,是美在荒野, 美在没有文明,没有人为因素的造作,仅仅美在其只是存在!

这里的存在当然并不是存在主义在现代哲学“我思故我在”之后的自为之在,而是一 种理性精神从人的世界突破,再度以新奇目光进入动物世界的自新目光。从这里,动物与人的关系就变成了这样的:我们如此平等,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美的,我们 发现了你们,而此前,我们一直认为你是一种劣等存在物。人类在认识印第安原始部落和黑人的文化时,也经历过这样的过程,现在终于能够发现印第安文化只是一 种独特的存在,而非一种低劣的野蛮,但是历史已经不容人类后悔了,其实在对待动物上,人类犯得同样是想吃后悔药而不得的错误。

羚羊之美,就是这样一种自新的目光所照射下的存在之美。这种美的革新之处,就在于它打破了文明的局限,重新把人类带回了荒野,而且,引导这种美的,是人类的自我超越精神和不断探究、自我纠错的求知态度。

沈睿老师在书中数次反复谈及她对动物的社会组织的重视。动物长期以来都是野蛮和不智的代名词,何来什么社会组织?然而,这种观念不过是人类不智的结果而已。事实上,动物的社会组织和动物的生存方式,都有着自然非同一般的精妙构思,仅仅用野蛮来称呼,是人类无知的体现。

我 们谈到狼,总是把狼作为与人对立的邪恶代表来看待。动物故事里的狼外婆,东郭先生和狼的故事,说明中外莫不把狼当做一个恶的象征。但是沈睿老师在《飞翔的 卡优逖》写到的狼是这样的,“卡优逖是一夫一妻小家庭为核心的动物 一旦组成家庭,夫妻终生不离,共同分担抚育孩子的责任。如果夫妻一方遇难或 去世,未亡的幸存者会保持对伴侣的忠诚,不会再结新欢。”这个对人类有点讽刺,尤其对当下的中国男女。在《狼,我的保护神》一文中,她写了罗马建国的传 说,最后她这样写道,“在这个兄弟姐妹互相残杀的故事里,只有一个无私的存在,那就是那只没有名字的母狼。”而她文章中介绍的一位西方狼研究者戴维 梅赫 的研究表明,“狼的第一本性是他们可以 和其他个体建立感情的密切联系。 ”而在人类的文明史上,用以形容狼的却是狼心狗肺,狼狈为奸,白眼狼等超级带有 道德攻击色彩的词,狼是奸佞和忘恩负义的代表。为什么呢,因为人对狼并不了解。戴维 梅赫的研究有说明这个问题表明,“狼有自己独特的语言系统,或独特的 交流系统,这种高度发达的语言与交流系统,证明狼的智力非同寻常。”对此,作者沈睿认为,人对狼的道德指责,很可能是由于狼太过聪明了,人类没法对付而产 生的。狼的智力这一点,蒲松龄的《狼》一文可以说是一个直接的证明。正是基于这种不了解和人类中心主义的观念,狼被人类文化构建为道德恶的代表,但是如果 从更高的角度来看待狼和人,这两种动物在感情方面和残忍方面,孰胜孰劣?恐怕还真难以说清呢?

对狼的态度只是我们对动物充满误解的一个例 子。当沈睿老师打破了这种观念,把动物的社会组织表现在我们面前时,我们才发现,可能我们对动物的屠戮,起源于我们之间的生存竞争,但也起源于我们之间的 不够了解,因为不够了解而彼此恐惧,恐惧的下一步就是毫无余地的杀戮与暴力。在人类之间,暴力的起源也往往是由于彼此为敌的恐惧,而宗教冲突的根源很明显 就是误解和自我为中心的贪念。这种缺乏从对方视角看待世界的短视或者单面视力,不幸的是人类的必然局限,在北美移民和印第安人之间的生死较量中,这种彼此 不了解,导致彼此都充满了生存竞争的恐惧,最终导致了一方对另一方的彻底屠戮。

我们只能在暴力之后才会发现我们彼此的屠戮是恐惧的结果。 作者在这里,藉着动物研究学者和一种理性主义的同情心(理性主义的同情心,更加接近于同理心)为我们讲述了一种全然新鲜的动物社会的组织规则,发现了作为 与人同样以自己的独特方式存在于自然中的动物,他们的一切行为方式,一切看上去怪异的地方,比如猫头鹰的眼睛,都只是在人类眼中显得怪异而已。事实上,万 事万物可能的排列组合方式,总是超出了人类有限的认识的,而认识的隔膜才是我们应该努力消除的。

印第安人和一些少数部落族裔与动物的关 系,比如姜戎在《狼图腾》中写到蒙古族人与狼的关系,正是先民在从动物世界中站起来之后的一种温和态度。当人类以工业化的巨人步伐将自己剥离了自然之后, 也便与自然之间划出了隔膜的壁垒,对陌生而对象化的事物,采取杀戮似乎并无甚不当,然而,一开始时人类很难发现,在如化学原子般复杂互构的世界上,如果隔 断一个链条,总会损害另一个链条,最后波及的可能是自己的存在。对此,我们恰当的态度该是怎么样呢?也许,打开新的视界后,才有新的道路吧!

以 上关于动物的存在美感和对动物的全新认知,是《荒野上的芭蕾》给我们的最大宴飨,沈老师在书中屡屡感叹自己没能在很小时得逢动物书籍,以致没能成为动物学 家,让我非常喜乐她内心的细腻和柔稚之处。在她的笔下,动物们像是和一个永远怀着好奇心的女孩在对话,这样的好奇心和新奇的视角,应该保留在人类的一切活 动中,唯有这份心理,或会使人们对一切未知探究而不封闭,理解而不拒绝,否则,人类难免对芭蕾舞者们一样的美之存在也施予最残酷的暴力而名之曰文明行为。

文章来源:沈睿的博客
2012-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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