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我,中国将来会不会再发生黑心产品的丑闻,我不必用猜的,就可以保证一定会。在一个出版商不敢出版,人民不敢讲话的地方,真正的进步是不可能发生的。——孟天《黑心帝国》

中国已经成为当今最大的“世界工厂”,但是西方消费者是否知道这个工人如蚂蚁、厂房如蜂巢的巨大工厂,是如何生产和制造他们每天日用的不计其数的的种种物品的?从衣服到玩具,从食品到汽车轮胎,这些产品的生产过程,比小说还要离奇、比电影还要诡异。获得沃顿商学院工商管理硕士学位、精通中文的商业咨询人员孟天(Paul Midler),在华南工作和生活了二十多年,帮助在中国投资和订货的西方公司处理各种疑难杂症。从销售廉价化妆品和日用品的连锁店到巨无霸的超市集团,从及纽约的废纸回收公司到欧洲富可敌国的犹太世家,都是他的客户,都依赖他在中国寻找制造商,并请他参与合作谈判和生产监督等各个环节的工作。因此,孟天对中国制造业的内幕了如指掌,他以亲身经历为基础写出了《黑心帝国》一书,堪称一记最精彩的“回马枪”,正如《富比士》杂志所评论的那样:“当孟天说完故事时,他已经打乱了外界对这个世界工厂的各种假设。”

是工厂,还是电影布景?

《黑心帝国》一书中给人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人物,是一个生产洗发水、沐浴乳等日化产品的工厂的老板陈姐。陈姐是一名身材矮小、精明过人的女性,虽然没有受过高等教育,基本不会说英文,却凭借直觉和本能,嗅到金钱的气味,抓住美国资本家的心,让老狐狸般的犹太商人也甘拜下风。

当孟天第一次到工厂参观的时候,陈姐热情接待,亲自带领。所有人必须换上雪白的无菌衣帽,然后多次洗手,才能进入生产车间。参观结束后,陈姐安排司机送孟天去机场,然后两人告别。在司机尚未到达的空隙里,孟天突发奇想,转回刚刚去过的那个车间再看一眼。

然而,当孟天走到数百米外的厂房时,以为自己走错路了。还是那栋厂房,但原有的一切全都人间蒸发了,只有一个老太太在里面打扫空空荡荡的房间,“我觉得好像看了一场魔术表演,眼睁睁地看着一头大象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那一切是陈姐专门设计来给来订货的老外参观的。那不是工厂,而是一个“影视基地”。

这是昔日俄国沙皇叶卡特琳娜二世的宠臣波坦金的拿手好戏。波坦金为了让主子高兴,专门修建了给女皇看的、只有临街的一面墙的“漂亮住宅”。如今,中国的商人们学会了这一招数。骗西方人是小菜一碟,他们不会有任何道德上的负疚感。

事实上,这间工厂并没有基本的卫生措施。工人们在地上四处吐痰,患皮肤病的工人将手直接伸进装有洗发水和沐浴乳的大桶。这些产品贴上美国品牌的标签,迅速装瓶、装箱,远渡重洋运到美国,源源不断地摆上超市和商店的货架,最后进入普通消费者家中。

在第一线的体验,让孟天深受刺激。他将实情告知美方老板柏尼,希望柏尼慎重考虑与中方的合作。但是,作为美国进口商,柏尼为了能在美国激烈的市场竞争中获胜,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既然陈姐的工厂能报出前所未有的低价,何乐而不为呢?当柏尼深陷其中之后,已无法改换合作伙伴了,对陈姐一次次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的做法,只好假装没看见。

倒霉的只能是位于食物链末端的消费者。孟天亲眼目睹了在美国市场随处可见的洗发水和沐浴乳是如何生产出来的,他的生活习惯也随之改变:“我发现我自己越来越少用沐浴乳,后来冲澡时只用热水。好像没人注意到这差别之际,我已经停止使用各种沐浴乳。后来连肥皂也省了。这不算是一个有意识的决定,但是在心里深处,我开始想:何必要冒险?”仅仅自己停止使用,还不足以保护家人和朋友,以及朋友的朋友。于是,孟天决定写一本揭露中国黑心产品真相的书。

破除马可波罗式的“中国想像”

从马可波罗时代开始,西方便对遥远的中国充满想像。这种想像一直延续至今。

孟天在书中提及国际投资家吉姆?罗杰斯的故事:罗杰斯以一千五百万美元高价卖掉曼哈顿的豪宅,宣布举家迁往中国,成为美国媒体上的头条新闻。罗杰斯说,全球经济已经转移到中国,他看好中国的发展。他随即飞遍中国,考察了好几个打算要居住的城市,如上海、大连和青岛等。最后,他放弃了这些地方,选择定居在新加坡。那是一个安全的,有效率的城市,跟香港一样,不过不是共产党中国。孟天用充满讽刺的口吻写道:“这些资本家们成为中国的最热情的吹鼓手,不过他们不会定居在中国。他们不反对偶尔到中国大陆出差一下,但是他们一定会把出差时间缩得很短。在繁荣的经济之中,任何人都不会觉得这很奇怪甚至滑稽。中国显然是那个应许之地——只不过你不会想要住在那里。”

罗杰斯们在中国挣到了没有上限的钱,至少在表面上,他们成为中国共产党最亲密的朋友。这是马克思即便看到了也不愿相信的事实:共产党怎么成了资本家的铁哥们?罗杰斯们振振有词地说,资本就是要流向最能增值的地方,而中国就是这样的地方,这有什么错呢?于是,他们将含铅的儿童玩具、劣质的轮胎、有毒的饺子等致命的黑心产品带到西方世界,当然,他们自己从不购买和使用这些产品。

现代马可波罗式的“中国想像”,是罗杰斯这样的大亨及西方左派知识分子炮制出来的。孟天意味深长地指出,这种海市蜃楼般的想像必须中止。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美国推动跟中国强化双边贸易,设想中国如果更加繁荣,就更容易交往。中国经济的发展,必然产生一个向往民主的中产阶级,并使得中国走向民主化。然而,二十多年来历史的发展轨迹,跟这种假设正好相反。中国加入世贸组织,却不遵守国际贸易契约。中国以“低人权优势”占领西方市场,得益的只是掌握权力的官僚阶层,既没有催生中产阶级,也没有惠及工农大众。

而中国与西方的关系也日益紧张。这种制度与价值的差异,不可能通过经济合作来消除。胡作非为的那一方显然比循规蹈矩的那一方占上风。孟天指出:“制造商与进口商之间的关系,成为日后中美关系的寓言。有些领导人可能觉得只有过去的政治经验可以供参考,但实际上,他们可以从商界获得许多微观的例子,而且这些模式都可供各种策略和战术应用。”可惜的是,像奥巴马这样对中国一无所知的美国政客,根本没有此种“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智慧。在与中国打交道的时候,他们每次都被中国牵着鼻子走。

美国早就失去了与中国谈判的有力的筹码,正如孟天所说:“在克林顿政府时期,当国会讨论要不要给中国最惠国待遇的时候,美国有机会让中国发展出政治和经济改革,但是这个机会已经一去不返。”换言之,如今美国已经被中国“套牢”了,奥巴马在记者会上连陈光诚的名字都不敢提及,对中国卑躬屈膝的态度,仿佛他是共产党美国支部的书记。

奥巴马的思维方式跟罗杰斯们一模一样:只要跟中国合作赚钱,哪管中共罪恶滔天。这样的思维方式,对美国和中国而言,都有害无益。孟天的看法发人深省:“敞开大门,全面跟中国贸易的决定——在我们还没有准备好、中国也还没有准备好、在我们都不知道结果会是如何的时候所作出的决定,出于我们自己的贪婪——实在是所有跟中国相关的决策里,最粗制滥造的一个。”可惜的是,这样的观点无法影响美国政界和商界的领袖们。

不是文化差异,而是制度优劣

在关于《黑心帝国》一书的评论中,比较典型的一种看法是:“这本书让我们发现,文化对商业交易影响既深且远,要了解中国的黑心产品参层出不穷的原因,答案就在中国文化里。”实际上,这是一种非常错误的看法。在我看来,中国之所以成为“黑心帝国”,不是中国文化的影响,而是专制制度的结果。

古代中国,儒家文化在一定程度上制约了商业的发展,但也为商业树立了“童叟无欺”的规则。近代中国,在清末和民国的半个多世纪里,中国的资本主义获得长足发展,出现了张謇、卢作孚等一大批优秀的企业家和许多声誉卓著的企业,而那时的中国并非“黑心帝国”。从一九一一年到一九三七年,中国的经济增长速度甚至超过最近二十年,法国学者白吉尔在《中国资产阶级的黄金时代》一书中称赞说:“新兴资产阶级……以开放的姿态面向现代世界,并以积极的态度去开发这种开放所带来的技术革新和发财致富的可能性,这就赋予中国年轻一代的企业家以充沛的精力和协调一致的行动。……中国近代资产阶级在它所处的时代所获得的经验具有独创和特殊的意义。它曾构成了独立于国家的社会自治力量的最前锋。”那时的中国产品虽然没有遍及世界,那时的中国企业却诚信守约。可惜的是,这一进程被中国的暴力革命拦腰斩断。

近年来,中国沦为“黑心帝国”,不应由大而无当的“中国文化”来负责,罪魁祸首应当是日趋黑社会化的中共体制。这一点,孟天并未作深入分析,这是这本书的薄弱环节所在。不过,孟天也指出,每个进口商最担心的还是中国的政治环境,客户常常问:“中国不还是共产主义吗?”他们感觉周遭看来都很无拘无束,但又小心翼翼地在控制下。然而,到了后来,他们中的许多人反倒发现,独裁制度对生意的拓展大有好处。比如,声称代表工人阶级利益的共产党,不允许在任何工厂中存在西方式的独立工会。所以,工人尤其是两亿多农民工的基本权利,被肆无忌惮地剥夺。这就是中国的“低人权优势”,共产党政府和西方的资本家对此都很满意。孟天感叹说,当年,奥威尔点出了极权主义的危险,可惜他没有看到极权主义如今在全球经济中,运作多么顺畅。面对“黑心帝国”,有抱负的作家和思想家应当写出《一九八四》和《动物庄园》的续集来。

写《黑心帝国》这本书,对从事对华贸易和咨询的孟天的职业生涯毫无益处。他比喻说,这就像一个经营肉食的餐厅劝告食客吃素一样。而且,他为此耗费的时间和精力与“产出”完全不成正比,谁都知道,写书不可能比经商赚到更多的钱。那么,孟天为什么要“吃力不讨好”地写这本书呢?他猛然发现,近年来,贴着“中国制造”标签的各种产品的质量问题,已经严重到危及消费者生命安全的程度。即便如此,在这个领域,多年来并未出版过一本说出真相的著作。圈外人不知道圈内的秘密,圈内人因为利益的关联而一言不发,真相被一层层地包裹起来。于是,孟天说:“总得有人来写这样一本书吧!”这个回答,不是崇高的宣言,却质朴无华、真实感人。这本书是“黑心帝国”的导游图,对于争先恐后地到中国淘金的资本家和贪图便宜购买中国产品的消费者来说,它更是警告的钟声。

二零一二年五月三日

文章来源:RF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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