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雁塔 2017-01-08

“穆斯林国家的民主转型之难众所周知,科索沃有今天,联合国特派团的治理和鲁戈瓦的贡献都是功不可没的。”

谈科索沃的独立是无法回避鲁戈瓦的,何况再过几天,1月21日,就是他逝世11周年纪念日,因此这一回想专门说一下此公。

鲁戈瓦生于1944年12月那个特殊年代,不久之前科索沃还是轴心国控制下的“大阿尔巴尼亚”的一部分,他出生前几天家乡才被南共游击队解放,但刚满月时,他的父亲和祖父就被新政权处决。当时新政权在大规模镇压那些与轴心国合作的阿族民族主义者,如“第二普里兹伦同盟”分子等,现有文献从未说明鲁戈瓦的父亲和祖父是否属于那些人。

如果是,鲁戈瓦后来在铁托时代不可能人生基本顺利,更重要的是在阿族掌权后就没有必要回避这一切,因为现在阿族官方虽然由于“同盟”附逆德意的污点,而不能在整体上为之翻案,但对其中死于南共和塞族人之手的民族主义者个人实际上多是肯定的。如果鲁戈瓦的父祖都是阿族民族主义的先驱,放到当下就是一种光荣,何以不说呢?我想更可能的是鲁戈瓦长辈的悲剧属于那个时代相当普遍的镇压“扩大化”吧。

事实上,“后南时代”的许多政治家,尽管他们之间 (以及他们父辈之间)可能是死对头,但却有个共同点,即他们的父辈都是在特殊政治情境下死得不明不白,米洛舍维奇和图季曼都是如此,鲁戈瓦亦然,另一个重要角色波黑塞族总统卡拉季奇之父在其出生时也被控参加切特尼克而长期坐牢。可想而知,那个时代各民族的创伤对前南后来的悲剧影响甚大。

鲁戈瓦本人在铁托时代基本是顺利的。他在普里什蒂纳大学毕业,当过《新世界》和《知识》等思想刊物的编辑,在巴黎大学高等研究实践学院师从法国前卫思想大师罗兰. 巴特而获得博士学位。“海归”后进入普里什蒂纳的阿尔巴尼亚研究所,成为学术刊物《阿尔巴尼亚研究》的主编,文学创作与学术研究都颇有成就。他还加入了南共联盟,最后于1988年成为科索沃作家协会主席。

普里什蒂纳的这些大学、研究所和刊物都是铁托1960年代整肃了南共早期第二把手具有大塞尔维亚倾向的兰科维奇集团、扩大阿族自治权、提倡多元文化的产物。但是铁托这样大力度的“民族平衡”政策也未能解决南斯拉夫的民族矛盾。反而导致塞族的严重不满和他死后塞族的强烈反弹。

米洛舍维奇上台后完全反铁托之道而行,在维护塞族特权问题上对其他民族极端强硬的政策。结果不但没有解决铁托时代留下来的问题,反倒使问题激化到不可收拾。南联盟不但像苏联、捷克斯洛伐克这类“列宁式联邦”一样解体了,而且还导致了比前者严重得多的悲剧和后遗症。

这到底是为什么?如果铁托和米洛舍维奇的两种办法都不行,那么怎么办才能在一个多民族国家建立稳固的国家认同?这是我们前南之行萦绕于心的主要问题。这些以后再说,现在话题又回到鲁戈瓦。

鲁戈瓦在学生时代就参与了要求扩大阿族自治权的运动,但那还是“体制内”的要求,而且也以兰科维奇倒台的方式得到了当局的回应。与克罗地亚的图季曼、波黑的伊泽特贝戈维奇等人不同,在米洛舍维奇施压以前,鲁戈瓦还不属于“异见人士”。而米洛舍维奇的高压开始也不是指向他,而是指向科索沃共盟政府领导人。这些阿族领导被认为太温和,对阿族民族主义镇压不够,那时的阿族还是“亲南斯拉夫”的,只是不满塞尔维亚,他们的要求是科索沃应该从自治省升格成为联邦主体共和国,像黑山那样,而没有要求“脱南”独立成为主权共和国。

米洛舍维奇和鲁戈瓦也有不那么针锋相对的时刻

但米洛舍维奇的反应却是:不仅不许升格,还取消了原来的自治权;他主持的塞尔维亚共和国当局不与联邦磋商,就擅自违宪取消了科索沃的联邦主体地位;在不惜流血武力镇压了罢工和游行的同时,还逮捕了包括第一把手在内的六名阿族政府领导,原体制下科索沃议会120名阿族议员被抓了112名,从党政机关到国企,阿族雇员被开除的多达13万人,特别是阿族警察几乎全被解雇,以至于这些机构完全瘫痪。铁托时代的科索沃体制不是被反对派而是被米洛舍维奇一手瓦解,科索沃实际进入了军管状态。

米洛舍维奇赤裸裸地用塞族强人来镇压阿族。于是阿族干脆就要求独立了,鲁戈瓦也就这样走到了前台。1989年鲁戈瓦等215名知识界人士联名呼吁塞尔维亚当局改变政策,他们得到的回答是被开除出党。鲁戈瓦于是建立了科索沃民主联盟(LDK),从此科索沃有了阿族反对党,这个党提出了科索沃独立的要求,短短几个月该党就发展到70万人,即科索沃阿族几乎全部成年人口都加入了。这个“惊人的成功”与其说是鲁戈瓦这个初涉政坛的书生有多大能耐,毋宁说主要“归功于”米洛舍维奇的倒行逆施。

鲁戈瓦与LDK

而这个时候米洛舍维奇与克罗地亚和波斯尼亚人的战争已经全面爆发。米洛舍维奇一方面没有多余的武力来搞定科索沃,另一方面已经被他弄瘫痪的科索沃当局已经无法提供公共服务。于是1992年由被米氏废黜的原议会议员发起,占人口90%以上的科索沃阿族自行组织选举,建立了一个“科索沃共和国影子政府”,鲁戈瓦当选为“总统”。在塞族当局除了军警外不再提供公共品的情况下,这个“政府”建立了一套“平行社会制度”,主要依靠海外科索沃阿族侨民的资助向阿族人提供教育和医疗服务。科索沃一时出现了“两个政权并存”的状态。但这时国际上只有阿尔巴尼亚一国承认鲁戈瓦的“政府”。

鲁戈瓦本人一直坚持以和平手段争取独立,反对搞“科索沃解放军”,也反对搞“大阿尔巴尼亚”,主张科索沃应该是一个包括阿塞各族的独立国家,实行世俗民主,承诺不与阿尔巴尼亚合并,并反对使用阿尔巴尼亚的国旗国歌。他希望争取国际社会支持,与塞尔维亚谈判来解决独立问题。他因此被称为“巴尔干(或科索沃)的甘地”。

鲁戈瓦承受着两方面的压力,一方面米洛舍维奇的塞族政府敌视他,多次拘禁和软禁使他无法实际主持“政府”工作,从而使他逐渐被更激进的阿族人架空。另一方面激进的阿族人也攻击他软弱,没有“科索沃的蒙巴顿”,“科索沃的甘地”只可能一厢情愿地误事。在克罗地亚-波黑战事紧张时,米洛舍维奇无法兼顾科索沃,一度同意谈判,还与鲁戈瓦达成了允许“平行的影子教育系统”存在的协议。但在政治问题上始终无进展。

1995年结束波黑战争的代顿协议不提科索沃问题,使阿族激进派彻底失望,认为“科索沃的甘地”只会误事,开始把“武装起义”付诸实施。而米氏却因波黑停战而腾出手来,调集重兵进驻科索沃。1997年“科索沃解放军”终于发难,除了袭击塞族驻军外还杀害了一些塞族平民,以至于被美国列为“恐怖组织”。而米洛舍维奇则乘机大举围剿,朗布依埃谈判破裂,科索沃陷入全面战争。

鲁戈瓦也被逮捕并被押解到贝尔格莱德,又被放逐到意大利。激进派完全主导了阿族。而塞军的滥用武力除了造成惨重伤亡外还造成几十万阿族难民对邻国的冲击。导致国际社会从初时反感阿族“恐怖组织”,转向了一边倒地谴责米洛舍维奇,最后以北约的武力干预把塞军赶出科索沃而结束了战争。

“new born”——新生,这两个字也是所有人的心声

战争结束后鲁戈瓦回到科索沃,此时激进派的“科索沃解放军”已成为阿族政治的主流,而且对鲁戈瓦多有指责。但战后的联合国托管当局在塞军撤走后也下令解散了“科索沃解放军”。激进派转型为“科索沃民主党”从事议会政治,成为鲁戈瓦的温和派政党民主联盟的主要对手。尽管“解放军”成员转为警察队伍、以及独立后后组建的科索沃国家武装力量的主体,但在9年的托管期间,军人不干政、军队国家化的规则已经被接受。激进派不可能“打江山坐江山”了。

2000年大选,鲁戈瓦在投票站

“解放军”为独立所做的牺牲和贡献得到阿族民众、鲁戈瓦本人及其政党的广泛承认,但他们中不良分子战时对塞族平民的暴行和战后干的一些臭事,如以暴易暴的报复、到邻国马其顿阿族区惹事、选举中违背民主规则的威胁手段乃至参与黑社会犯罪等也使激进派失去民心。

在2000年的战后首次大选中,鲁戈瓦的民主联盟以58%的选票赢得胜利,其主要对手前科索沃解放军领导人哈西姆. 塔奇领导的民主党仅获得27%。鲁戈瓦又回到了科索沃政治的主流。战前已经存在的“科索沃共和国”影子议会仍然选举他为总统。到2006年鲁戈瓦因癌症以61岁盛年去世时,科索沃仍在托管期间。但是2008年宣告“独立”的科索沃,宪法仍然奉1992年的“科索沃共和国” 影子政府为正统,鲁戈瓦于是被承认为1992-2006年间一直在位的该国首任总统、开国元勋,按我们中国人习惯的说法,就是“国父”了。

鲁戈瓦铜像前,美丽时尚的阿族姑娘长发飘飘的走过

尽管实际上,鲁戈瓦先是被米洛舍维奇隔离,后是被激进派架空,然后又是联合国托管,其实没有真正执政过一天,甚至没有真正主导过在野的阿族政治。但是作为当代科索沃的精神导师,他的影响仍然很大。他一向提倡和平、宽容,战前一直主张与米洛舍维奇谈判,战后对政治对手也如此。他曾遭遇被怀疑是激进派干的暗杀,但在选票占有绝对优势的情况下他作为“总统”仍然邀请前科索沃解放军、激进派领导人哈拉迪纳伊为“总理”。

作为穆斯林,他在宗教问题上刻意保持低调,经常重申科索沃应该是个政教分离的世俗国家。他与阿尔巴尼亚共和国的领导人一样对科索沃阿族出身的天主教修女特蕾莎极其推崇,在他提倡下普里什蒂纳不仅有特蕾莎路、特蕾莎广场,还新建了规模超过首都著名清真寺的特蕾莎修女大教堂,以至于出现谣传说他已经改宗天主教。

特蕾莎修女大教堂

其实,无论在科索沃还是在阿尔巴尼亚国,阿族人都有一定比例的天主教徒,但鲁戈瓦不是,他的墓仍是穆斯林式的,朝向麦加方向。他去世前遗言葬礼应该是世俗的,但各宗教的领袖和信众都可以来参加。后来为他举行的国葬声势浩大,在总人口仅170万的科索沃,前后参加悼念仪式的据说达到难以置信的150万人。天主教主教、伊斯兰阿訇、前“科索沃解放军”人士、铁托派的科索沃社会民主党人都对他称道备至。

鲁戈瓦有这样的口碑也许与他并未真正执政有关。他如果在2008年科索沃独立后真正当总统,很难说是否能让所有人都满意。但无论如何,穆斯林国家的民主转型之难众所周知,科索沃有今天,联合国特派团的治理和鲁戈瓦的贡献都是功不可没的。

在鲁戈瓦去世整十年后,我站在斯坎德培广场他的塑像前,思考着他给这里留下的遗产。广场上行人不多,一些学生模样的年青姑娘衣着挺时髦的,秀发飘逸,穿着破洞牛仔裤,没有见到包头巾穿黑袍的传统穆斯林妇女打扮。广场上有普里什蒂纳的几个标志性的建筑物:国家剧院和议会大厦的规模都很小,符合170万人的国家、20多万人首都的规格。唯有斯坎德培雕像后面的政府大楼高达16层,是一个现代化的玻璃大厦,与周边的楼房相比显得鹤立鸡群,气度不凡。它与科索沃国家图书馆、普里什蒂纳大学新楼等一批大型公共建筑都是战后欧盟援建的。

科索沃国家图书馆

离开斯坎德培广场,我们开车经过2008年举行“独立”仪式的新生广场和克林顿大道路口,倒也是霓虹闪烁,车水马龙。在暮色中,我们在普里什蒂纳看到的基本上都是蓝底白星的科索沃国旗,很少看到后来我们在普里兹伦和佩奇等地所见的红底黑色双头鹰旗帜。17年后,这里已经看不出战争的痕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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