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晖:购买力比“偏好”更重要——古今贸易答客难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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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川雁塔 2018-04-19

其实,用“消费偏好”来掩盖购买力问题是完全站不住脚的。如前所述,某些人消费或不消费某种商品确实可能就是偏好问题,但用消费偏好来解释所有人的消费总量就很难成立。

例如,笔者自己就不爱喝咖啡,这就是偏好不同,并不是因为我买不起。但是整个中国就不同了,改革前中国人基本不喝咖啡,而现在咖啡进口剧增,咖啡馆星罗棋布,这与改革以来国人购买力的提高难道无关吗?修木提到英国人有逆差是因为他们狂爱喝中国茶,而荷兰人就不爱喝,但他没回答:为什么当时荷兰人对华贸易同样有明显逆差?显然,荷兰人消费进口货的水平并未因他们不喝茶而降低——只要有购买力,他们不喝茶也会有求。

就个人或小群体而言,消费偏好常常无法作理性分析。但就总体而言,消费偏好与购买力是高度相关的。而且一般来说消费偏好对购买力的影响小,购买力对消费偏好的影响大。我想拥有汽车并不会使我直接就有了买车的钱——或许想买车会成为我挣钱的动力,但这影响太不确定了,而我有了钱直接就可以买车——哪怕过去作为穷人我根本不敢有此“偏好”。

改革前的很长时期,国人的食物消费被认为偏好于充饥,那时推广良种的标准是只求高产,不怕难吃,甚至难吃还算作优点(“出饭率高”、“顶饱”),而好吃(会增加食欲而不“顶饱”)属于缺点——文革末期三系杂交稻开始推广时,因为当时三系配组中的恢复系取自东南亚优质稻,配组出的杂交稻不仅高产,米也比当时国内推广的“良种”好吃许多。

于是在高产被欣赏的同时,好吃却令人担忧:杂交稻“出饭率低,又太粘软,不符合华南人民生活消费习惯的要求。”其实,当时所谓“华南人民消费习惯”不就是温饱难求的人们只求充饥不求好吃的“习惯”吗?结果改革后人们不再为充饥犯愁,“习惯”马上改变。不仅杂交稻受欢迎,东南亚优质米的直接进口也剧增。而过去国人“偏好”的矮杆早籼、春小麦和杂交高粱等难吃的高产品种很快就严重“压仓”,甚至完全被淘汰了。

修木说:“工业化之前,消费品的种类有限。”其实,这不就是“工业化以前的人穷,所以消费简单”的另一种说法吗?这其实并不是说工业化以前人们就那么清心寡欲。康熙、乾隆也是“工业化之前”的人,可是他们搜罗在宫中的西洋“奇技淫巧”之物琳琅满目,不少学者都以此论证他们并不保守,对西方新奇玩意很感兴趣。“消费品的种类有限”也适用于他们?相反,《悲惨世界》中的那些西方穷人尽管生活在工业化以后,他们的消费又能丰富到哪里去?

修木说:欧洲寒冷偏僻,“农作物与植物种类不能与亚热带、热带地区相比”,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只好对温暖亚洲的各种商品羡慕得要死。但俄罗斯不比西欧更寒冷偏僻吗?为什么他们居然也有各种商品让英国人羡慕得要死,却对英国货“看不上眼”?

修木说,欧洲在大陆的西北角,位置太偏,交通不便,不仅经济落后,而且地理上也处在边缘,自己的货很难运出去卖,而别人的“大路货”进来却变得极贵,所以就会有逆差。看起来好像是这个理。但反过来说不也成立吗?地理位置对进口不利,对出口同样不利。进口货变得极贵就会卖不掉,自己的货因运输艰难更加物稀为贵、供不应求,比西欧更加偏僻的俄罗斯不就有了更大的顺差吗?

修木说:西欧的皮货毛料在中国不好卖,因为西北欧寒冷而中国温暖,国人用不着那玩意。但为什么“鼲貂狐貉,采旃文罽,充于内府”会成为汉代中国逆差来源之一?难道那时的中国就不温暖?其实,根据从竺可桢到新世纪不少学者的历史气候研究,恰恰是两汉要比现在热,属“温暖期”,而明清却比现在寒冷,是“小冰河期”。温暖期的汉人对进口皮货毛料尚且颇有消费,“小冰河期”的明人反而不消费了,这到底是汉代国人的偏好太变态,还是明清国人相对贫困化了?

而寒冷的西欧为何又对轻薄的丝绸有需求?可能是为了弥缝,修木谈到中西贸易时捧茶贬丝,多次提到丝绸是“奢侈品”,外贸“所占比重不大”,茶才是主要的出口。其实,在明清顺差的多数时期生丝就是第一位出口品,18世纪以后一度为茶所代屈居第二,但后来茶先是被鸦片超过,继之又遭南亚(印度、锡兰)茶的竞争而大跌,在清末再被生丝反超。这些事实不应被回避

不过主要问题,还在于那时的西人买丝不买绸,丝其实是工业原料,根本不是什么“奢侈品”。如果绸的消费那么微不足道,西欧怎么会兴起丝绸工业,以至于需要从中国大量进口原料?(当时欧洲已有蚕丝生产,只是远不能满足需要)若只为一点点奢侈品,像古罗马时代那样直接买绸缎不就行了?显然,丝绸在西欧不可能是主要衣料(在中国也不是),但也已经不是“奢侈品”,而是颇有市场的高档消费品了。

那么“寒冷的西欧”为何会消费丝绸?答案太简单了:当时西欧尤其是英国人对穿着的消费早就超过了“御寒”的水平,只为御寒而穿衣的穷人当然不是没有,但越来越多的人们主要是追求时髦了。“寒冷的西欧”穿丝绸何足为怪,现在他们还穿比基尼呢。而明清人——按修木的说法——却还处在穿衣御寒的阶段,气候不太冷就看不上毛货。但在汉代他们却并不是这样。请问:这仅仅是消费偏好,而不是购买力的问题吗?

其实对所谓“寒冷的西欧”还可以说几句。众所周知,欧洲与中国都很大,各自内部都有冷暖差异。修木强调欧洲靠北,“以纬度而论,其最南端的西西里岛与我们的河北省南部差不多。”其实由于湾流影响,西欧同纬度地区比中国明显暖和,河北的寒冬是西西里没法比的。

就整体来说,中欧气候最大的区别并不在于冷暖,而在于海洋性气候与大陆性气候造成的年温差不同。中国主要地区年均气温固然比欧洲高些,但年温差更大,寒冬之时未必比欧洲暖和。西欧很多地方冬暖夏凉,冬湿夏干,要说发展农业确实不太有利,但要说穿着需求,冬寒夏暑四季分明的中国确实理应比西欧更多样化才合乎逻辑。所谓欧人需绸而清人不需毛,用气候之别来解释完全南辕北辙。在我看来,除了贫富之别还真没有更好的解释。

显然,由于购买力可以改变偏好,所以对于顺差或逆差的分析,购买力因素比消费偏好更重要。“只有鸦片能够打开中国市场”不是因为中国人只偏好消费鸦片,而是因为只有鸦片能够突破当时中国人的购买力限制。这才是明清顺差以及“鸦片逆差”的主要成因。修木先生的观点(其实主要是他引用的那些急于批判“西方中心论”的欧美“政治正确”人士的观点)是站不住脚的。

当然,购买力限制,或者我所谓的“消费劣势”只是可能导致顺差的诸多原因之一。这些原因我曾列举了7个,并建议使用“排除法”来寻找实际起作用的原因。

而在这里我可以再讲一点看法:我觉得在古代,“消费劣势”成为主要原因的概率应该很大,到工业化时代就不再是这样了。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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