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咏梅:民间历史书写,四川人怀念赵紫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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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反对六四镇压含冤而逝的中共前总书记赵紫阳生于1919年10月17日,2019年10月是这位良心政治家百年诞辰,海外出版了两本赵紫阳的传记。无独有偶的是,两本传记的作者都是四川人。

一本是前中国青年报著名记者卢跃刚由台湾印刻出版社出版的三卷本《赵紫阳传》,海外媒体有广泛报导。另一本是成都女作家林雪由美国世界华语出版社出版的《赵紫阳——从革命到改良》,也是大部头,共六十万字,现只有电子版,但可在google play 上买到。

作者林雪女士原是中共红二代,其家族包括她的父母、祖父、外祖父、外祖母,有八口人参加过中共革命,为中共打江山卖命。她的外祖母陈联诗曾是中共华蓥山游击队队长,是中共大肆宣扬的红色传奇“双枪老太婆”三个原型之一。但中共革命成功后林雪整个家族,却被为之卖命的中共抛弃,惨遭政治迫害,沦为贱民,命运非常悲惨,林雪的童年和青少年时代因家庭之故,也饱受苦难。林雪家族的悲剧是中共革命吞噬自己儿女的典型个案。她对同样命运的赵紫阳应该是同情相怜,这可能是她为六四落难下台的前总书记写传的原因之一。我想,另一个原因她是四川人,四川人是对文革后曾主理过四川的这位前中共领导人特别有深厚感情,公认他是中共上台后最好的省委书记,他随后的悲剧命运也使得四川人唏嘘不已。

卢跃刚的《赵紫阳全传》是全景式描述,回顾了赵紫阳的整个人生。而林雪女士则侧重于赵紫阳人生的两个时间段,在广州和在四川的经历,因此全书分为两部,一部《广州篇》,另一部为《四川篇》。林雪说,这两部书是她献给赵紫阳百年诞辰的礼物。

赵紫阳是当代中国政治一位悲剧人物。在中国文革结束后,他是带领中国走出最黑暗时代的其中一位最重要的政治家,为中国的改革开放做出了不朽的功绩,但由于他反对镇压人民被他的党罢黜软禁幽居15年,最后郁郁而终,其历史功绩已被当今中共政权一笔抹杀。在他百年诞辰之日,也是中共建政70周年,习近平举行了可谓空前的大阅兵,游行方队展示回顾了从毛泽东以降所谓历代中共领导人的所谓政绩,但独独没有赵紫阳和华国锋、胡耀邦这三位曾名正言顺担任过中共最高职位的领导人。将对立的政治失败者扫进历史的暗角作遗忘处理,是共产党一贯的传统。但是,凡走过的路,必有脚印,在人民的历史叙述中,赵紫阳并没有被遗忘,四川人仍然记得赵紫阳。

赵紫阳被调来四川任省委书记时,文革还未结束,当时的四川经历大饥荒和文革劫难的反复蹂躏,竟然从自古富饶的天府之国沦为人民吃不饱饭,要忍饥挨饿的穷困之国。在四人帮当权之下,赵紫阳冒着政治风险,在四川率先开始农村经济改革,首先解决了川人的吃饭问题,在四川民间赢得了“要吃粮,找紫阳”的美誉。

林雪指出,“之所以把赵紫阳在四川的一段抽出来独立成篇,是因为四川对于赵紫阳甚至整个中国都很重要。四川是”文革“中被打倒的赵紫阳复出后首次独立担纲之地,也是中国的改革大业真正发祥之地。在四川短短四年半的时间里,第一年他几乎荒废在造反派的纠缠之中;接下来用了一年解决了四川人民的吃饭问题,紧接着启动了城市的全面改革。就是从四川开始,赵紫阳成为了中国经济体制改革中”摸着石头过河“那只重要的”手“。也就是因为在四川改革中所取得的成就,他进了中南海,将四川的经验进一步深化,并推向了全国。”

而更值得称道的是,主理四川的赵紫阳政治上非常的宽容,有两件事可以说明。

1979年民主墙被镇压之时,成都一个民间异议诗人团体《野草诗社》因赵紫阳的干涉而逃过一劫。当时这个民间团体因发表《野草》诗刊,成都市委指其性质反动,要抓人,并在内部会议上点名要逮捕在《野草》上发表题为《天安门》一诗的诗人陈默。但当成都市委书记请示赵紫阳,赵紫阳却说“这种事我们不要管,更不能抓人。”陈默和野草诗社遂逃过牢狱之灾。

林雪在书中说,陈默一生在中共治下历经苦难,但他感激赵紫阳,说没有赵紫阳那句话,他将成为囚徒,整个人生也就完了。

中共政治其中一个非常黑暗的特性是权力内斗极之残酷,林彪儿子林立果称之为“互相残杀,互相倾轧的绞肉机”。文革结束后被造反派打倒的中共当权派重新上台,对失败的一方开始反攻倒算,清理所谓文革三种人,赵紫阳经历文革后大彻大悟,对中共这部残酷的绞肉机有了清醒的认识。他在文革中虽然受到过造反派的冲击,但他不但反对打击报复政治失败的一方,并顶着党内巨大压力尽可能保护一些著名学生领袖过关。其中一位学生领袖蔡文彬因其才能受到赵紫阳赏识被重用,并在文革结束面临清算报复时因受到赵紫阳的关照而安然过关。蔡文彬终身感激赵紫阳,在赵紫阳囚居富强胡同期间,他多次赴京探访,并于2011年在香港出版了他主编的54位四川人回忆赵紫阳的专辑《赵紫阳在四川》(香港新世纪出版社出版),对赵紫阳治理四川的政绩给予全面的肯定。

林雪的赵紫阳传并非把赵紫阳写成一个高大全的完美政治家。赵紫阳投身中共革命,受限于时代、环境及他的认知,中共政治的黑暗和残忍也不免在他人生中留下痕迹,林雪对赵紫阳文革之前犯的这些“左”的错误,并不讳言,在《广东篇》中有详细记述。林雪说这些错误不能掩没赵紫阳人性的光辉,因为赵是一个长记性的人,也是一个有善根的人,因此最后能成为一个伟大的政治家。

赵紫阳在广东时期,是毛泽东时代。但他到四川时候,已是文革后期,毛泽东时代已近尾声,中国人民开始觉醒,所以爆发了1976年的四五天安门事件,宣称秦始皇时代已经过去。赵紫阳也是这其中的一位觉醒之士。

血肉之躯本无完人。我们说赵紫阳伟大,不是说他完美,没有缺点、过失或犯错,甚至很严重的失误,而是作为一个政治家他能够内省自察,能以今日之悟否定昨日之非,自我救赎,走出中共的黑暗泥淖,获得人格的新生。而且如林雪之说,赵紫阳有善根,虽然历经中共革命的残酷血腥历史,他内心始终保留着人性中善的一面,因而最后能够在重大历史关口坚守正义和人道的原则,不惜放弃至高无上的权力,甘愿被罢黜做了软禁之囚。在权力和受难之间,他是可以选择的,但他放弃了权力,选择了受难。

权力是最好的春药,最高权力则是终极春药。是否能抵抗最高权力的诱惑,这是一个对人性最苛严,最难做出选择的考验。在中国历史上,我们看尽对最高权力的无耻争夺,只看到争夺失败的人,还未见过甘愿为真为善而自动放弃最高权力的人。中国自古到今,几乎无人做到,但赵紫阳做到了。因此他在中国历史上写下了伟大的一笔。盖棺论定,赵紫阳是一位历史伟人。

2019.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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