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色:化缘与“化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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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8-21

图说:环绕布达拉宫的转经道孜廓。(唯色摄影)

托钵僧这个词,即使不必望文生义,也能看出它是属于古代的。所以,当搭乘大巴车沿青藏公路来到拉萨的友人,把我们遇见的那个跳舞的僧人比作托钵僧时,我很感动。研究藏传佛教与藏人文化的友人说,他的形象符合释迦牟尼为出家人确定的标准:不是要饭的,是给众生施舍爱的。

那是多年前的一个冬日的正午,阳光温暖着每个众生,不论你有权无权、有钱没钱,也不论你有没有户口或身份证。同样,那些跟着转经的老人回家的阿不索(西藏卷毛狗)、京哈巴(北京哈巴狗)和放生羊,阳光也照耀在牠们身上。是的,拉萨的阳光跟各地的阳光一样,炽热与照明功能,当下乃发生;但也不一样,其强烈程度使得光明与黑暗形成鲜明的对照。我见过一个喇嘛拍的照片,一束斜斜的光线,打在高墙下正在诵读经书的年幼僧人的脸上,由于光与影的效果,他那明亮的脸,恰是周围黑暗中突然绽放的美。拉萨的阳光,几乎每天降临到这个曾经拥有宗教意义的地域,如同送去最后的眷顾。但,又有谁,会更多地留意呢?

就像在北京东路的路口,那在过去是大片的尧西达孜,十四世达赖喇嘛家族的府邸,一位显然来自边远藏地的年轻僧人,以其介于宗教和民间的舞姿,默默地、不知已经舞蹈了多久。有一些驻足围观的人,但不多,看上片刻又继续走自己的路。倒是我们,被久久地吸引了。跳舞的僧人其实是化缘的僧人。他化缘的方式就是他的舞蹈。他化缘的工具只是一个装鞋的纸盒子,就放在铺着地砖的街道上,里面有几张面额不等的人民币。旁边,一个小小的录放机正放着类似于色达喇荣五明佛学院的僧侣录制的道歌,带有草原牧歌和说唱格萨尔的韵味;一团裹得紧紧的羊毛卷,难道是他在寒冷晚间聊以暖身的被子?

友人说的没错,正在街头跳舞的僧人确实蕴含着僧伽生活中某种古典的美。我不是指他那少年俊秀的面庞。无论当时的现场还是如今的图片,他的绛红色袈裟上,错落有致地披挂着红黄蓝白绿五色绸巾;他的双足上套着两串铜铃,不时发出清脆的响声;而他几乎不抬眼,总是低垂着眼帘,双手捧着一条洁白的哈达,兀自旋转、踢踏、起伏,似乎当街舞蹈并非为的是讨要几个钱,甚至有这样的一层意思:给不给都无所谓。有趣的是,他脚穿一双红蓝纹路相间的运动鞋,如同好莱坞的那个蝙蝠侠披挂的色彩。

但我的眼前,除了翩翩起舞的僧人,还有他所在的场景。我至今记得,那是闹市也是红尘中的一个场景:有着散发臭味的垃圾箱,出售电话卡的报刊亭,挂满红灯笼的赛康商场,张贴着时尚男女的广告牌。那个场景,一个拿着一大堆五彩气球的女人正在讨价还价,另一个女人,守着堆满各种饮料的冰柜不停地吆喝。稍远处,庞大的阳伞下,一堆堆即将过期或已经过期的商品正在降价兜售。至于红绿灯闪烁的丁字路口,各种车辆川流不息,人们行色匆匆。两相对照,出现的是一种悖论,或者说,时下流行的一个词:吊诡。我无意表白我有多么敏锐,能够一眼看见缤纷的乱象,以及在乱象中突然出现的这个或那个隐喻。比如,当他舞蹈时,我从数位相机的镜头中看见他身后的广告牌上,手持新手机的周杰伦也在舞蹈着。

那么,我要不要说说另一种化缘的僧人?那倒不是古修啦(藏语对僧人的尊称),虽然或崭新或发旧的袈裟裹身,在拉萨的街头有时会遇到,并且被尾随着,被哀求着,被生拉硬扯着,被嬉皮笑脸着,硬要从你的荷包中讨得几个钱。有的还会给你看一张盖着大红章印的证明信,自称是寺院派来化缘的,但那神情,好遗憾,分明像个假行僧。不过呢,这样的假行僧太低档了,一眼既可以看穿。有些会玩的,已经把自己玩成了以仁波切(藏语对转世喇嘛的尊称)的名义,称心如意地,风生水起地,化名利之缘的人。而最会玩的,不但名利兼收,甚至拥有了或大或小的世俗权力,当然,是其所依傍的那个最大的恩主所赐予的。

来源:RF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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