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中南海无眠夜

秦邦在中南海的办公地是个三进院。他把和王锋见面定在内院的私人客厅,有点私人感觉,也不显得太近。秦邦比王锋小八岁,在官场算两代人,加上在他担任总书记之前怕被忌讳,从不沾军队的边,两人以前几乎没有交集。秦邦能得到总书记的位置不是因为有本事,是因为没有大本事,或者说本事是装糊涂,对明明知道的以不看不听不管装不知道,才能被各方共同接受。虽然按照党章秦邦在成为总书记的同时也成为军委主席,仍然过问不了多少军队的事。本要被撤换的白冀武这回利用封锁金门做交易,反而变得地位更巩固。军队将领们继续依附白,对秦邦虚与委蛇。王锋是少数不依附白冀武的将领之一,这次又被白抛出来背锅,拉王锋一把说不定能成为打进军队的楔子,所以秦邦在常委会讨论对王锋的处理时,主张只调整职务,让王锋软着陆。

中共在邓小平后实行政治局常委各管一摊,分别为所管领域的老大,互不越界。跨界事务由常委集体讨论,一票反对即被否决或搁置,取得共识则由党国机器全力实行。下面各级权力实行党的书记一长制,层层贯彻中央决策。这种被称为集体总统制的结构虽有各种问题,却有利于平衡利益集团的关系,因此被官僚集团普遍认同。主席看到这种分权加换届的体制对政权长远不利,试图重返毛式独裁,看似独揽了大权,实际一直被官僚集团暗中抵制,只待主席一死,立刻重新回到之前的集体总统制。现在的总书记顶多是常委会召集人,说话绝非一言九鼎。让秦邦比较意外的是常委会对他给王锋软着陆的提议没有反对,即使是对封锁金门最愤怒的陆浩然也态度温和,只提出要把王锋调离中心。对秦邦建议王锋任西部战区司令去平定新疆,常委会一致通过,加了只许带一个秘书两日离京的条件,以示发配边疆戴罪立功的意味。

处理王锋需要考虑安抚国际社会和国内的民族主义两个方面。将王锋调离中枢可以让国际社会理解为贬谪,恢复对中国核心权力掌控局面的信任。而西部战区司令与军委副参谋长级别相同,对国内民族主义势力可解释为新疆问题严重,危机程度更高,调王锋去是重用,而非民间传说因为他推动武统台湾遭到贬职。

见面时间安排在晚上九点,秦邦让工作人员给王锋上一杯清茶,自己怕失眠只喝白水。常委会开完他便让军委办公厅先给王锋通了气,以便见面即可进入正题。他给王锋的指示要传达清楚微妙之处,又不能完全坦诚,秦邦讲得冠冕堂皇——主席时期放弃了邓小平制定的韬光养晦对外政策,导致了欧美强国联合遏制我国,改变这种不利的国际处境是这届中央的当务之急,因此对外宜静不宜动。台湾虽非国际,对台行动却会引起国际反弹,不如保持现状,台湾就在那,跑不了。目前严重的问题在新疆,军队的首要职责是防止国家分裂,因此让王锋去新疆。

王锋清楚新疆已非简单麻烦,危机严重。喀什不难控制,那是南疆军区所在地,兵员充足,很快能压住暴乱。问题在于事件被当局利用来转移民族主义指向,开动宣传机器铺天盖地报导,电视上滚动播放喀什维吾尔人对汉人的「暴行」,一方面成功地把汉人对台湾的民族主义转移到了新疆,同时成为激励其他地区的维吾尔人反抗汉人的榜样。南疆维吾尔人纷纷效法喀什,到处打杀汉人。汉人要么集体缩进有高墙的大院里坚守,要么集结成大规模车队向汉区奔逃。维吾尔人比例少的北疆却反过来,汉人攻击维吾尔人,维吾尔人向南逃。维汉人口差不多的地区双方相对谨慎,也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只有首府乌鲁木齐和靠近中国内地的吐哈盆地还算稳定。

在王锋听来,秦邦下面一段话才是关键:「……让你挂帅西部战区是因为你懂政治。新疆暴乱不能单纯用军事手段解决,需要全面平衡。我们以前给民族主义架柴烧火几十年,成了骑虎难下,必须让民族主义有释放对象。单从军事角度平定新疆暴乱不难,但失去新疆热点,民族主义又会寻找新对象,把矛头重新对准国际社会或台湾,这必须避免。因此平定新疆要掌握节奏,第一位的是要稳,宁可慢慢来,循序渐进,不能好大喜功,急于求成。」这话背后的意思是让新疆不稳定尽可能拖长,始终保持热点状态。王锋明白Z计划需要如此。虽然秦邦本人未参与Z计划,但是对其他常委一致做出的决议,想保住总书记的位置他就得照办。

秦邦为这种拖延阐释更正面的理由:「主席时期在新疆搞的再教育营造成了维吾尔人怨恨,让我们在国际上广受攻击。这次我们要让国际社会看到转变,是以怀柔为主,军队保持中立,展示人道主义和解决民族问题的善意,改善形象,获得国际信任。从另一个角度,军事手段只是把矛盾暂时压下去,未来还会反弹,不如放慢节奏,让维吾尔人的民族情绪有出口,双方逐步释放能量,最终实现根本解决。我否决了白冀武提名的西部战区参谋长苏建军[1]。苏任驻港部队司令时军队向示威港人开枪造成事件,尽管调查结论是下面人负责,也不能不担心这样的人急于求功,打乱中央节奏。派你去西部战区是对你的倚重,相信你能最好地实现中央的意图……」,秦邦这段话给王锋和白冀武之间又加进一根楔子。

王锋表示会坚定地执行总书记指示,但需要一些条件。他去西部战区相当于空降,那边的部队一直把镇压当地民族当作天经地义,作风就是霹雳手段,要按总书记的指示改变思维定势和行为方式不容易。西部战区的主要将领是白冀武安排的,开始阶段免不了有冲突,到时请总书记和常委会多谅解,给他自由行事的空间和等待见效的时间。他说这些是为后面的话做铺垫:「总书记,当没有可以制衡军队的力量,反而军队对政权是决定性依靠时,军队自身成为铁板一块不见得是好事。内部有矛盾,不那么整齐划一反而有利于党对军队的控制和指挥,所以出现一些矛盾冲突,甚至有不同派系都不值得担心。」这话貌似是在谈他去西部战区可能遇到的问题,秦邦却能理解言外之意。

王锋接着说:「改变对新疆的官方路线,仅能指挥军队不够,还需要介入当地的行政,把某些党政职能和军队职能整合,没这个条件恐怕力所难及啊!」

秦邦面露为难。「军队介入地方权力,文革后可就没有过了。」

「当然不会那么过分。与我任务有关的机构是国安委,如果让我兼任中央国安委副主任,哪怕是临时的,就有统筹西部战区范围内各省区安全事务的合法性,实现中央意图会容易很多。」

显然王锋经过了深思熟虑。全称「国家安全委员会」的国安委表面是隶属中共的政党机构,人事任命无需通过人大和政府部门的程序,兼任中央国安委主席的秦邦基本可以说了算。同时国安委是个百纳箱,事关国家安全什么都可以往里放,往哪都能伸手,军人进入其中任职也名正言顺。给王锋一个临时挂名,就能让他名正言顺地介入地方事务,要求政权进行配合。

秦邦表示同意后,王锋还没完,国安委只是协调机构,为了防止地方当政者推诿拖延,不能没有一些实际权力。如维稳与反分裂经费的分配有他联署才能生效;对干部的任命他有否决权;还需掌握几项司法手段,如有权决定窃听对象,有权对卷入分裂活动的干部进行双规,封锁银行账户,跨省调查案件和控制嫌疑人等。王锋对他提要求太多表示歉意,他只有这一次机会见总书记,后天就得去成都上任,不得不一次说完。

秦邦感觉王锋把握得很到位,要的只是否决和制约权,正好都在秦邦可以做主的边缘,再过一点就得上常委会。既然让王锋去面对困难局面,就得满足他的要求,也有利于让他成为制衡白冀武的力量,因此秦邦表示会尽量满足他。

王锋离开时已近午夜,秦邦感觉今夜可能又得失眠,给妻子打电话说了不回家,在床上看文件等待安眠药生效。药效越来越差,医生不让再加量,只建议减少焦虑,真是废话。每天看到的上报信息,到处是冲突和暴力抗议,只因分散才能分头平息。一旦发生经济危机,一体化的市场便会传递总体的动员,让矛盾同时爆发,那时政权力量就是杯水车薪,落入崩溃。土地私有化是眼下仅剩的解药。卖地的国库收入可以维持维稳队伍,支撑中国繁荣,维持吸引国际资本的对外形象……,为了避免崩盘,秦邦明知家族联盟会利用土地私有化发横财,也只能闭眼不看。

这届政治局常委会做了一个以往未有的内部分工——让秦邦对外扮演推动政治自由化的形象,主要是演给国际社会看,目的在于增强国际社会对中国未来的信心。国际社会总认为中共总书记是决定性角色,总书记说的开明话都被当真。演这个角色不困难,秦邦也愿意,至少可以有个好名声,就算最后没有实际做,也会归于旧体制惯性和官僚集团抵制。这台机器盘根错节,牵一发动全身,改革早已无从下手。权力说到底是组织起来的人——官吏、军队、警察……说「腐败会亡党」其实不对,应该说的是「不腐败才会亡党」。对于党,廉洁非首要,效忠才是关键。腐败固然失民心,但是失民心未必失天下,官员不效忠却是立刻就会垮台,因此失官心比失民心的危险大得多。

秦邦知道自己子女和亲属都在参与买卖土地,自己的清廉只是装看不见而已。高层官员的家属几乎没人不参与,连王锋那样自视清高爱惜羽毛的红二代,老婆孩子也进了这个泥潭——陆浩然改变本来要置王锋于死地的态度,正是因为总参三部的这个情报……。

过了该睡时间却无睡意,秦邦告诫自己别烦躁,索性起身到室外。房间一侧临湖,开门便是水上木台。夜晚花香飘拂,月光倒影在湖面晃动。主席当年嫌蛙鸣太吵,让中南海警卫部队年年下湖灭蛙,现在只有昆虫的鸣叫。后半夜室外还有些凉,秦邦回了房间,决定不再上床。也怪,一躺下就清醒,坐到办公桌前就会困。他对付失眠的办法是用一台智能办公椅,可以自动辨识他在办公时落入梦乡,便会轻缓地变成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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