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08月12日

今年3月份,福布斯中文网发布了《世界发现新疆时期传下来的十本书》,它们大多数来自于新疆人民出版社的《西域探险考察大系》。但仔细阅读这份书单,会发现仅有两本书是中国人写的,一本是储安平与浦熙修的《新疆新观察》,另一本是谢彬的《新疆游记》。另外的八本的作者是大名鼎鼎的斯文·赫定与斯坦因等人。

书单没有将维吾尔族学者拓和提·莫扎提去年4月出版的《中世纪维吾尔社会》列入其中。现在看来,这可能算是一个遗漏。经过一年时间,该书在没有任何宣传的情况下,2500册售罄。“这在学术书领域是不多见的,”人民出版社编辑杨美艳还告诉记者,“这本书属于自然来稿。”作者拓和提·莫扎提是东京大学西亚史博士,掌握八种以上语言(包括一些“死去了的语言”)。

读完东京大学的博士之后,拓和提回到自己的国家。在过去差不多20年的时间里,他都在整理各种研究笔记和材料。但不幸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让他失去了行走能力,而《中世纪维吾尔社会》这本书就是他在病榻上写作完成的。

勇气与热情之书

拓和提说自己大概出生于1963年冬天,这比他的身份证上的年龄小了3岁。他的母亲说,那是因为拓和提出生的1963年是困难时期,怕孩子吃不饱,为了多领一点口粮,就给孩子多报了2-3岁。

“所以,我准确的生日谁也不记得了。后来我给自己定了一个生日:10月1日。”拓和提说。后来他从新疆拜城考入中央民族大学学习,“全靠党和政府的改革开放好政策的恩惠。这点是事实,不能否认,也不是故意讲好话,是事实。”

大学毕业后拓和提分配在全国人大机关工作。1990年,因工作需要去日本留学。

第一次留学是立教大学,那时他在东洋文库做研究员时认识了文库研究部部长、东京大学佐藤次高教授。他特别严格,是有名的冷血教授,但内心特别善良、热情,他教出来的学生毕业后都成为日本著名学者。

东京大学博士生招收指标中没有维吾尔历史专业。“我想跟他学习,他也是研究中世纪世界伊斯兰的著名专家。我考他的博士研究生,他招收的专业就是西亚史。” 1995年春天,他开始第二次留学。

他的另一名恩师、世界著名维吾尔史专家梅村坦先生送给他一本自己的著作《敦煌探险·研究史》和论文单行本给他,使初学日语的拓和提爱不释手,一手拿着字典,一边查生字新词,反复研读做笔记,一边心想着自己也要写一部这样的书。

有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拓和提在国与国之间、图书馆与博物馆之间来回穿梭奔波,费时费力费钱地从事研究。后来当拓和提开始动笔写自己的书时,他先试着在手稿上取名为《西域探险·研究史》……

在记者采访拓和提期间,他的《中世纪维吾尔历史》也刚好出版了。这本书“是在没有任何地方给予立项资助”的情况下写作的,“甚至无法得到理解与鼓励”。

但这本书中并没有苦涩,这是充满勇气和热情的书。拓和提不仅挑战国际著名学者不准确的观点,还常常引用令人神往的史实热情赞美新疆,下面一段文字可以说明:

池田大作在1968年与历史学巨擘汤因比有过一次谈话,池田大作问汤因比:“你希望出生在哪个国家?”汤因比面带笑容地回答说,他希望生在“公元一世纪佛教已传入中国时的新疆”。

“新疆的中世纪我们知之甚少”

南都周刊:以往关于新疆的名著中,中国人撰写的只占少数,你如何看待这个现象?

拓和提·莫扎提:由于过去的年代,我们的国势衰弱,没有能力、也没有实力做这方面的学术研究,而且当时外国探险家们随意来、随意拿走我们珍贵的历史文献文物,形成研究中心在国外的局面。

南都周刊:有个外国学者说过,在新疆停留一段时间,就足以使旅行家的一生变得大名鼎鼎。新疆的历史为什么这么吸引全球眼光?

拓和提·莫扎提:新疆“是那样的美丽,又是那样的荒凉;美丽得迷人,荒凉得吓人”,—这是我翻译的一首诗的开头部分。祖国宝地新疆,有独特的自然景观,又有独具特色的各民族文化,特别是维吾尔民族的文化艺术,如维吾尔十二木卡姆已经被列入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成为全人类的音乐艺术;又是古丝绸之路走向中亚、西亚,至欧洲诸国的关键路段,有各种民族文化和丰富的自然资源,是我国陆路通向世界的西大门,又近邻当今世界的热点地区,吸引世界的关注,是理所当然的。

南都周刊:在一百多年前,探险家才了解到维吾尔族有段信仰佛教的历史。现在,新疆的历史被我们知道的占多大比例?

拓和提·莫扎提:经过19世纪下半叶至20世纪初期的西域探险与考古发掘,我们才第一次知道我们的祖先曾经信仰过许多宗教,包括佛教。后来出土了古代(10世纪)著名维吾尔翻译家僧古萨里亲自翻译、以维吾尔(回鹘)文书写的佛教文献等,证明了这个史实。这也打破了某些人所谓的“我们自古以来就是穆斯林”的谎言。

目前,国内对西域即新疆的历史文化研究,可以分为四大部分,第一部分是史前史,主要是考古发掘,石器时代包括细石器时代,已经取得了骄人的业绩,我个人认为已经了解的部分约占百分之七十至九十;第二部分是上古史(商周时期至唐宋时期),有大量的汉文史料记载和部分外文即民族文字记载,已经了解的部分占百分之六十至八十;仍未了解的原因主要是还有数十种古文字尚未解读,大部分考古和书面文献资料在国外。

第三部分是中世纪(11至19世纪,维吾尔民族的历史时期的划分、从社会发展形态等方面的综合考量,我认为这个时期应划分为中世纪;如1949年时还有部分地区存在农奴制),这一时期,有大量的很珍贵的、很值得重视的本民族和各种古代文字史料,穆斯林史料、当时的阿拉伯旅行家日记等等第一手史料尚不能解读,或没有整理、翻译等主要原因,加上这段时期的汉文史料记载又比较少且零散,所以我只能说我们知之甚少。大概只有百分之五十吧。

第四部分是现代史部分(1940)开始,知道的部分应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吧。

南都周刊:全部复原新疆的历史是否有可能?

拓和提·莫扎提:需要比较长的时间。必须有专业团队合作(一个人掌握数种甚至十几种语言是不可能的),需要各种人才通力合作及艰苦努力,学习和掌握、释读各种“已经死亡”了的古文字,还有科学的研究方法,在这个前提下是有可能的。此外,各民族的历史学者彼此团结、信任和理解也是最重要的条件之一。

南都周刊:你对天山回鹘王国的研究与强调,是因为你出生在拜城吗?那里恰好是古代龟兹王国,佛教文化胜地。印象中一代高僧鸠摩罗什似乎出生在你家乡附近。

拓和提·莫扎提:完全不是。我认为,以往国内的研究,只称“高昌回鹘王国”,与史实不甚相符。因为你知道“高昌”指的是吐鲁番,是一个很具体的地名,它不包括天山以北及龟兹这些地方,研究发现当时的维吾尔人是在焉耆建立都城,后迁到北庭(別失八里),即今乌鲁木齐附近地区。恢复历史原貌,是一个历史研究学者的责任,和我的出生地没有关系。我考察过著名佛经翻译家鸠摩罗什讲经堂遗址等地,在《民族翻译》杂志2011年第1期上发表了论文《论我国古代著名翻译家鸠摩罗什对各民族文化交流的伟大贡献》一文,这也证明古代维吾尔人及该地区居民信仰过佛教的历史。

“对历史应当有自己的话语权”

南都周刊:为何去日本留学?维吾尔族的西亚文化历史博士多吗?

拓和提·莫扎提:战后日本经济复苏,进入西方经济强国之列,经济发展带动了各方面特别是科技文化的发展。包括对中国维吾尔等各民族历史文化的研究也都取得辉煌的学术研究业绩。

在国际上,德国和日本的维吾尔历史文化研究一直处在领先地位。日本对维吾尔历史文化方面的优势,除了原始资料(大谷探险队拿走我国西域历史文献)、治学严谨、科学的研究方法之外,还有掌握、能够释读、认识古文字的专门人才,这点是别的国家所不及的优势。

我去日本主要是要学习别国专家的研究方法,日本学者对待细微的问题很认真,实证性研究从不马虎。当时,东京大学西亚历史文化博士,就我一个人。

南都周刊:将维吾尔的历史与回鹘历史连接起来,其实是一种正本清源的态度,这也无可争辩地证明了维吾尔族是华夏民族的一部分。

拓和提·莫扎提:是的。你说得没错。我的研究思路也是这样,我们维吾尔民族的历史就是中华民族历史的组成部分。

南都周刊:新疆历史上很多专有名词(地名、官名)都有很多种表达方式,要释读出这些文字才能掌握当时的历史实况吧。你大概掌握了多少种语言?

拓和提·莫扎提:研究新疆,除了汉文、维吾尔文、英文外,还应懂得古代回鹘文、中世纪维吾尔文(也称察合台-维吾尔文)、德文、日文、法文、中古波斯文(伊朗)、俄文、阿拉伯文等语言文字。我去留日学习之前,除了母语维吾尔文之外,只懂得汉文、英文;去了日本之后才学习了古代回鹘(维吾尔)文、日文、德文、法文和土耳其文,现在还在学习中世纪察合台-维吾尔文和阿拉伯文。

南都周刊:马克思有句话被萨义德引用后有些出名,甚至有些被滥用。“他们无法表述自己;他们必须被别人表述。”如果不冒犯的话,这句话可以用在新疆历史研究上吗?因为新疆的历史书写者中,维吾尔族人不多。

拓和提·莫扎提:确实是这样,出于语言文字即母语等方面的原因,新疆历史,特别是本民族历史的书写者中本民族学者不多,而直接用汉文写作的著名学者更少。我认为历史科学的研究包括我们的民族史的研究,不应分国际、民族或宗教信仰等,大家都可以研究。但是,这种研究必须是科学、客观、公正的研究,以探索历史,想了解,理解史实,理解被研究的民族的历史文化,尊重他们的民族尊严的立场、态度去面对,去研究,为了今日国家民族政策的制定、民族问题的解决,为各民族和谐团结友爱、共同发展提供历史借鉴去研究,才是有价值的研究。

维吾尔民族中我是用汉语书写这段历史的第一人,我通过我的研究,使我国广大的汉文读者,特别是汉族兄弟姐妹们读一下维吾尔民族自己的学者书写的本民族历史文化,以便增进历史文化方面的了解和理解,彼此尊重,平等团结。让那些学者也明白维吾尔学者对本民族历史究竟是如何看待、如何讲述的。这是关系着我们对本民族历史的话语权的尊重等重要议题。我们对自己的历史应当有自己的话语权。

《中世纪维吾尔社会》出版以来,有的读者给予了很高的评价,我很感动。有些伊斯兰学者、长老们也提出了一些很好的建议。我根据这些反馈信息,准备出版维吾尔文译本,主要是针对民族读者。因为我们的民族更需要学习和了解本民族的历史。对维吾尔全民族而言,非常缺乏历史知识,在本民族中学习和普及历史知识是当前历史学研究者们的主要任务之一,学习中国史、包括本民族的历史,增强祖国认同意识、中华民族大家庭认同意识都是我们研究的重要内容。也是我们的使命。

“张承志的书最终还是文学作品”

南都周刊:国内很多作家的著作里面涉及到新疆,比如张承志的小说中有苏菲教派。你是这方面的专家,能否评价一下张承志的描写是否客观?

拓和提·莫扎提:张承志先生是我十分尊敬的作家之一。在许多年前,我在日本留学期间,我和张承志先生都是在同一个研究机构—日本东洋文库担任外国人研究员,在同一个指导教授的研究室学习、研究,一起参加小岛晋治先生的研讨班等等,从这个意义上讲他是我的师兄,也是我的老师。

关于他的作品,我知道一些,但了解不多,也不够,主要是我学习很不够。你提到的关于他小说中苏菲教派的描述是否客观的问题。我想张承志先生这个方面的代表作主要是《心灵史》,我听他本人讲过这个书的发行量(1993年)就已经超过480万册。1993年在日本出版了《心灵史》的日文译文版,由日本著名维吾尔历史语言学专家、我的指导教授梅村坦先生翻译的。日文版封面上译者署名时写上了“编译”,就是说日译者翻译时进行了改编,减少了文学性的描述,留下了“历史、史料”部分,是想让日文读者将该作品当作历史书来阅读的。而实际上恰恰相反,如果说《心灵史》是一部成功的作品,就因为它是个文学作品而不是历史著作。所以说《心灵史》最终还是属于文学作品,包含着作者的激情即很浓厚的感情,特别是以清王朝对西北回民起义的镇压等历史事件为背景,以马明心为导师的西北回民中的苏菲教派的“悲惨经历”进行了叙述,其时间跨度从乾隆年间一直延续到“1920年的海原大地震”时止。该书日文前言有一句表述,说回族是目前中国许多民族中“唯一的外来民族”,对这一表述,我是不敢苟同的,是不符合史实的。

另外,大家知道,“苏菲”是阿拉伯语,至于其含义有多种解释,一般比较认同的是“羊毛”,即穿戴编织粗糙的羊毛披件的人,顾名思义,就是穷人信徒;由于当初(倭马亚王朝时期),有些(普通)信徒为了表示对朝廷、统治阶层腐朽糜烂和日益腐败的生活表示抗议,于是信徒中就有一部分人只穿或披上比较粗糙、简单的羊毛衣物,主张吃苦耐劳、清净寡欲、苦行,以表达对真主的专一、忠诚。历史上这些人就被称为“苏菲”。因此说,苏菲的产生,有其特殊的历史背景。我们对历史的描述或对一段历史事件的复原,应以客观史实为依据,减少或尽可能避免个人感情色彩。否则,就不可能再现历史的真实。也只能是文学作品,而不是历史。

南都周刊:普通人对维吾尔族的生活还是有了解的,比如维吾尔族人能歌善舞,这与苏菲教派的主张似乎不太一致。《中国好声音》里的维族选手帕尔哈提也演唱过木卡姆。

拓和提·莫扎提:是的,在中世纪的时候,在叶尔羌汗国时期,曾有一部分宗教势力曾经反对音乐舞蹈。但是,无论什么时代,人民大众喜爱的、符合历史发展的优秀的文化艺术,是不可能被落后势力阻挡的。所以,维吾尔木卡姆艺术还是得到了发展、传承和延续。

南都周刊:你对天山回鹘王国与喀喇汗王国的描写让我对维吾尔民族产生了敬佩之情。比如说天山回鹘王国非常富裕,有全世界最先进的绿洲农业,贫富差距不大,穷人也能吃肉,喀喇汗王国在征服其他民族的时候没有过屠杀。请问在书写维吾尔民族历史的时候,有没有特意美化?忽略掉让人不快的历史?

拓和提·莫扎提:我认为,无论是古代还是中世纪,甚或是现在,天山南北是那样的美丽,魅力迷人。浓郁的地域特点和民族文化,是人人向往的故乡。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一块风水宝地。我没有有意美化什么,她本身就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地方。不需要矫揉造作,原本就是如此。当然,我描写的是一条发展的主线,是符合中华民族历史发展的主流部分,在漫长的历史过程的那些小插曲、或逆流,是有过的,但我的注意力没有放在那些小的方面,或者是暂时的现象上面。人心所向,是凝聚中华,共同创造伟大祖国的历史辉煌,这是主线。

南都周刊:接下来可能有很多跟新疆有关的书籍会出现,相关的研究也会成为热门。你有什么愿望呢?

拓和提·莫扎提:我们美丽的故乡—新疆,是祖国不可分割的重要的组成部分。维吾尔族是热爱祖国、热爱故乡土地的民族,她善良、淳朴、直爽。所以,希望祖国各地的朋友们多去走走、去看看、了解他们,尊重他们,交个真心朋友。

希望那些学者,特别是大学者们,对待民族的历史文化,要有严肃认真的态度,把历史、文化的原貌呈现给世界,而不用用国家大量的资金去搞所谓的调研,美其名曰“实地考察”,进行“田野作业”,走马观花,根据一些道听途说,做出漂亮文章,冠冕堂皇,没有学术价值的东西。还有许多所谓研究者写出的东西,不但不尊重少数民族老百姓的感情,反而以猎奇的目光去看待我们的同胞,引起民族矛盾。党的民族政策的核心是:平等、团结、共同繁荣发展;首先是平等,包括政治上的平等,语言文字方面的平等,风俗习惯、宗教信仰的被尊重等。这些都是我国宪法规定的基本权利,应得到实施,得到尊重。

记者:王方济
来源:南都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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