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新宇
2014-12-03 11:27 来自 思想市场

【编者按】

造化弄人,一个很有趣的例子是逝世多年后被组合在一起构成今日人们所说的“SM”的这一对奇人:一端是所谓“施虐狂”的法国人萨德,另一端则是“受虐狂”——奥地利作家莫索克(Leopold Ritter von Sacher-Masoch,1836–1895)。

像萨德一样,莫索克的真实生活也和他的文学作品紧密地连在一起。他笔下的女主人公个个冷若冰霜,而在他后期作品中,他的虐恋幻想进入了一种更加明确而独特的模式,总是有一位身着貂皮衣的女人,手持作为性感象征的皮鞭,为满足情人的兽性淫欲而鞭打他。

在二十世纪法国思想界,萨德的地位可谓如日中天,相对而言,莫索克则少有人问津,他仿佛是SM统一体中跑来凑数的小受。

福柯的好友、战后法国思想界另一位巨人——德勒兹则挑战了这一看法,他拆解了施虐受虐狂这一错误的统一体,认为并不是懂得受虐也就理解了施虐。他说:“说我是个莫索克主义者,而福柯是个萨德主义者,这是远远不够的。当然,这么说也没有错……”

Sacher-Masoch莫索克与德勒兹(1925-1995)。

谈到与自己多年的好朋友米歇尔·福柯的关系时,德勒兹曾写道:“我告诉自己,如果说福柯强调萨德,而我恰恰相反,更看重莫索克,这或许并不仅仅是偶然。说我是个莫索克主义者,而福柯是个萨德主义者,这是远远不够的。当然,这么说也没有错……”

看到战后法国思想界两位巨人之间的深刻友谊被还原为“受虐狂”(莫索克主义者)和“虐待狂”(萨德主义者)的对立,这无论如何都让人忍俊不禁。这一评价或许还隐含着更为重要的信息:如我们所知,萨德在二十世纪法国思想界的地位可谓如日中天,如巴塔耶、布朗肖、巴特、拉康、福柯等都是这位“性的教官”的热烈支持者,相对而言,施虐受虐频谱上的另一端:利奥波德·萨克-莫索克,则少有人问津。

而身为一位自认的莫索克主义者,德勒兹一生重要的学术成就之一,正是对似乎默默无闻的受虐狂进行了罕有人可以匹敌的深入研究,并彰显出受虐狂不只是施虐狂之反面的独特光彩。

从“施虐受虐狂”(sadomasochism)这一名词的创立之日起,这种SM统一体就已经存在了。第一位对虐恋综合症做出如此命名的德国医生卡拉夫特-埃宾(Richard Von Kraft-Ebing)就认为,莫索克书中描写的冰冷的女虐待者(“维纳斯”)实际上就是萨德笔下的虐待狂,而在施虐和受虐过程中是同一种痛苦-快乐的机制在起作用。这种看法在早期对虐恋展开研究的其他精神病学者如哈弗洛克·埃利斯(Havelock Ellis)、夏尔·费雷(Charles Féré)等人那里也屡见不鲜。不过,这种误解真正巩固下来还是要靠弗洛伊德。

弗洛伊德关于虐恋的主要观点或许可以总结如下:首先,施虐受虐狂包含的各种本能和驱力在同一个人身上起作用;其次,在施虐狂和受虐狂中存在的痛苦-快乐体验是相同的,只是掉转了对象;最后,在施虐狂和受虐狂之间存在着一种转换,我们既可以轻易地施虐于他人,也同样可以自然而然地受他人虐待,只要我们想要。

弗洛伊德对虐恋的论述远比以上总结复杂,且深入其精神分析体系的各个层面,但正如德勒兹所阐释的那样,弗洛伊德关于虐恋的观点甚至与他自己的体系相对立。比如,弗洛伊德其实根本不相信欲望能有什么演化,而他关于本能的二元对立理论也严格禁止在不同的性本能之间有什么转换,并且在弗洛伊德另外的论述中,施虐狂是先行于受虐狂的。为了调解这种矛盾,弗洛伊德不得不假设两种不同的施虐狂,以便将受虐狂夹杂其中。如此一来我们看到,弗洛伊德关于施虐受虐的论述深陷自身的逻辑论证泥沼无法自拔。

在德勒兹看来,对莫索克进行研究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拆解施虐受虐狂这一错误的统一体。所谓“施虐受虐狂错误的统一体”,亦即人们一般都认为,施虐狂是受虐狂的反面,两者是对立统一的,我们只要懂得受虐也就理解了施虐,或许,只要把皮鞭的方向翻转就够了。但在德勒兹看来,这种看法是完全错误的,也正是这种看法部分上阻碍了我们对莫索克的理解。

那么,施虐和受虐到底有什么区别呢?如果说受虐不只是施虐的反面,那么它又有什么独特的风采?在其《萨克-莫索克介绍》的结尾处,德勒兹曾列举施虐与受虐或者说萨德与莫索克之间的十一点区别。在这里我们当然无法对之详尽列数,或许,只要提取出最重要的三点就可以了。

一、受虐狂热爱艺术,施虐狂则厌恶艺术

受虐狂的性欲望与绘画、雕塑等艺术形式密不可分,在这种意义上,莫索克的主人公都是艺术爱好者。比如,对受虐狂来说,女人只有在变得如月光下冰冷的大理石雕像时才最为性感,或者,“穿裘皮大衣的维纳斯”永远也离不开镜子对她的反照。就此来说,莫索克小说中的每幅场景都如同绘画、照片,而等待皮鞭落下的男人和神情冷峻的女主人则为我们上演了一出出活人造型(tableau vivant)。

受虐狂之所以如此具有文化教养,是因为正是在绘画、雕塑中,最集中地凝聚了那些被悬搁的姿势、那些游移未定让人忐忑不安的态度和那些突然停住的动作,而这则与受虐体验的本质特征相关。如德勒兹所说,“等待和悬疑是受虐体验的本质特征,……从形式上来说,受虐狂是一种等待状态,受虐者在其最纯粹的形式上体验着等待。”

此外,以上我们一直在强调的“痛苦-快乐”机制也只有在等待这种时间形式中才有意义。与此相反,施虐狂则厌恶艺术,事实上,萨德曾借其小说中人物之口否定了艺术再现施虐性经验的可能性。对萨德来说,感官体验只是运动,绘画、雕塑等也根本无法描摹灵魂之间直接、及时的互动,为了做到这一点,我们需要的是场景在数量上的不断累积和加速。

二、施虐狂和受虐狂的不同还体现在性幻想和恋物癖上

这里我们不妨想象两幅不同的场景。首先,对受虐狂来说,穿着短裤的女人踩着健身脚踏车的踏板能量十足,而受虐者则躺在脚踏车下,不停飞转的踏板几乎擦到他的身体,而他的手则紧握着女人的小腿。

受虐性幻想的所有元素都体现在这幅场景中:女人的小腿是我们的恋物对象,而不停飞转的踏板和原地不动的脚踏车则是等待包含的两种元素。对施虐狂来说,萨德笔下的朱丽埃特曾给出如下建议:“两星期内不要从事任何感官活动,转移你的注意力,在其他事情上娱乐自己……然后在黑暗中躺下,一点点地想象不同的放荡行为,如同某种顽念,其中某种行为会特别强烈地刺激你,把它写下来,并立即赋予实施。”这种建议最明显地体现了施虐幻想的特征,亦即,后者始终是攻击性的,幻想中的理念直接介入现实世界,并且,没有恋物癖的一席之地。与此相比,受虐者的性幻想则根本不介入现实,或者说,理念和现实都融入幻想之中,而恋物癖则是幻想最典型的对象。

三、最重要的区别:契约与风习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施虐狂与受虐狂之间的区别在于,施虐本质上与契约(contract)相关,而受虐涉及的则是风习(institution)。在莫索克的书中,我们经常能看到各种契约。比如,在《穿裘皮大衣的维纳斯》中,我们可以读到:

“萨乌宁·凡·库什姆斯基先生今天结束旺达·凡·杜拉耶夫人未婚夫的生活,放弃作为她爱人的一切权利。……他自愿从此以后成为旺达·凡·杜拉耶夫人的奴隶,直到她恢复他的自由为止。做奴隶期间,萨乌宁·凡·库什姆斯基先生……要无条件地满足旺达·凡·杜拉耶夫人的任何愿望,遵守她的每个命令,要服从主人……如果她愿意,她甚至有权利杀死他。简而言之,他是旺达的私有财产。”

事实上,不仅在小说中,莫索克在现实生活中也曾与不同女性订下类似的契约。或者,在其他不同的虐恋文本中,我们还可以找到对虐待行为的各种细致规定。受虐狂中的契约之所以如此重要,是因为它与法律息息相关,或者说,契约构成了对法律的解构。

这种解构是如何做到的呢?简言之,这就是通过严格地遵守法律的任何规定,直到其最细枝末节的后果。换句话说,通过以最严格的方式来遵守法律,法律也就凸显出自身的荒谬性,而细节之所以重要,正是因为这种荒谬性在细节中体现得最明显。具体到受虐过程,对绑缚程度、鞭打次数等的严格规定与遵守最终也与对法律的解构不谋而合:在漫长的痛苦过程之后,你获得的正是那法律禁止你享受的快乐。在德勒兹看来,这正是以幽默的方式超越法律。

与此相反,施虐狂则罔顾一切契约和法律的规定,或者换句话说,萨德是以另一种方式——反讽的方式超越了法律。简而言之,这涉及的是法律与风习之间的对立。

法律与风习之间的对立在政治思想史上始终存在。法国大革命的积极推动者之一圣-茹斯特(Saint-Just)就曾指出,风习惯例越少,法律的数量就越多,相反,法律越少,风习惯例的数量就越多,其中前者可以代表独裁和君主体制,而后者则指向新的共和国。

我们看到,在萨德那里,这种对立被带到其极限。在萨德看来,法律是对行动的限制,法律会使行动停滞并将之道德化。与此相反,没有法律的纯粹风习则是自由、无政府行动的典范,它处于不断的运动和革命之中,并且,跟道德毫无关联。在这种意义上,萨德的人物或者说受虐狂就在另一个方向上超越了法律,而这不是通过凸显法律的荒谬性,而是在原则上否定法律的“合法”地位。最终来说,也正是这种意义上,萨德才会进一步地敦促法国人,“再努把力,如果你们想成为真正的共和主义者。”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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