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在社交网站上,不知不觉地凝聚成枕戈待旦的政治力量,世界从此再无顺民。

社交网站是否已经成为推翻独裁和反抗暴政的犀利武器,最近成为西方知识界和外交界争论不休的问题。有人认为,埃及的茉莉花革命成功,面书(Facebook,又译脸书、面子书)和推特(Twitter)居功不少。它们打破了时空的限制,将人与人,以及思想与行动,更紧密地联系起来;不管是用来政治动员、互通消息,还是拆穿政府的谎言,皆无往而不利。美国国务卿希拉里身边的一班年轻智囊甚至认为,应该把界定得更清晰、符合更严格标准的所谓“互联网自由”(Internet freedom),确立为美国外交政策的一个重要目标。

也有人觉得这是一种对新科技和新发明的盲目乐观主义。他们认为,由于面书和推特在美国人的生活中扮演重要角色,美国的外交官和情报人员不自觉地夸大了它们在突尼斯和埃及的茉莉花革命发挥的作用,反而同样重要的工会组织,其功能与影响力却被大大低估。新书《网络妄想》(The Net Delusion)的作者Evgeny Morozov更将那些对网络通讯的解放潜力深信不疑的人,称之为网络乌托邦(cyber-utopianism)的信徒。他指出,包括互联网在内的所有通讯技术可以用来行善,亦可以用来作恶,本身并无反强权和反暴政的亲民本质。他强调,越来越多独裁者懂得像监管现实社会那样操控网络世界,中国政府在这方面就越发熟能生巧。

其实作为一种通讯技术,互联网远较电报、电台广播、电视、传真机、固网和流动电话优胜,因为它以多人对多人(many-to-many),而非一人对多人(one-to-many)的几何结构运作。至于由互联网衍生出来的面书和推特一类的社交网站,所使用的更是一种崭新的联系技术 (connecting technology),大大提升了个人与群体互动的质量,以及他们参与和影响社会事务的能力。如此大规模、跨阶层,以及每日都在进行的“授权运动”(empowerment movement),必然会产生深远的政治后果。埃及的改朝换代,就是一个好例子。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独裁者当然会千方百计要将互联网变成他们的管治工具,但若要比聪明,拼创意,只懂得自保和用人唯亲的独裁政府,最后又怎会敌得过集体智慧被互联网释放了出来的广大人民?

我自己绝少上社交网站,但无可否认,社交网站为用户所提供的互动,已经成为二十一世纪至为关键的公共空间,其重要性一如几百年前供市民议政和决策的公众广场(public square)。在这个意义上,社交网站堪称改革的使者(change agent),彻底改变了现代人参与政治的方式。

一九零八年,记者出身的美国学者本特利(A.F. Bentley)在《政府过程:社会压力研究》(Process of Government: A Study of Social Pressures)一书中提出“政府过程”这概念。“政府过程”指以政府为核心的一系列政治活动,包括利益表达、利益整合、决策和决策的施行。本特利认为,所谓政治,说穿了,就是指利益团体的活动和操作怎样左右,甚至主宰政府的决策和行为。故此政治必然涉及交易、游说和利益输送。所有政客和政党都是利益团体发挥影响力和产生作用的工具,而只有利益团体才可以构成重要的政治势力,市民要影响政府的政策,就别无选择地必须参与成为这些利益团体的成员。根据本特利的分析,利益团体可分为两大类:像香港教育专业人员协会那些“组织团体”,以及那些像环保组织、志愿团体和智库的声称代表公众利益或为正义发声的“议政团体”。

可是社交网站的面世和迅即普及到成为现代人生活的一部分,却使没有参与利益团体的普通市民也在不知不觉中被凝聚成一股枕戈待旦的政治力量。只需一个奋斗的目标,或者一个政策的失误,或者有人振臂一呼,他们就可以马上行动起来。由于参与政治(political participation)与透过参与能够在政治上起什么作用(political efficacy)有密切关系,他们每一次显示实力和突显自己的力量,就是为了下一次的出击作好准备。社交就是从政,世界从此再无顺民,这不就是独裁者的恶梦成真吗?

来源:共识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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