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iwei

今天中纪委面向全国公布了各地纪委的网址与联系方式,我挺开心的,顺手发了一条微信:各位,请收藏这个页面。我要给中纪委的老王头点个赞!你们会写举报信不?要不我写个范本,供各位传阅学习?

写完之后觉得有些不妥,要知道,不到万不得已,谁会绕过法院走上伸冤之路,谁愿冒被打击报复的危险而举报党政官员?我再开心,也不应失态拿他们的事儿开玩笑吧?不过我正想删除时,发现已有近百个留言了,而且,其中有不少吵着要我贴出“范本举报信”的。

看着留言,我的思绪一下子飘回到2007年,是的,我确实写过伸冤和举报信,而且是在网上公开写给时任政治局委员、湖北省委书记俞正声同志的……

当时母亲刚刚去世,我在清理她老人家遗物时,看到她零散记录在日历本上的一些往事,发现母亲长期被克扣了一半退休金后的委屈(屈辱)是那么强烈,我心里很不是滋味。等到母亲生前的单位告诉我们,单位没钱,连殡葬抚恤金都要减一半时,我真的愤怒了:没钱?政府大楼是怎么盖起来的?你们已经搬过四次了!而且,母亲退休后你们政府官员都换过五轮小汽车了!

在给母亲烧“五七”时,我奋笔疾书写了这封公开信,写过后没看第二遍,就贴上了博客……

其实那钱对于我们家庭来说不算什么,如果国家有困难,只要说一声,我们完全理解。我也一直这样安慰母亲,她老人家也显出了通情达理。但翻看老人家遗物时我才知道,那点钱对母亲来说意味着她一生工作是否得到认同,她三十多年的兢兢业业是不是被一句“改革”就否定了,那是她老人家的生活与尊严啊。我写公开信是想俞书记代表政府给我母亲——以及当时随州和湖北成千上万同我母亲有相同遭遇的母亲们一个交代。我要讨回的是说法、公道与尊严。

公开信贴到博客不久,母亲的单位就派人解决了抚恤金的问题,并说如果还有困难,可进一步讨论。不久,来人说上面(武汉)据说派了由湖北省四个厅的副厅长组成的高规格小组到随州了解、处理这事,问我们什么时候有时间,他们想到我们家来看看。当地来人还暗示,如果要想发回这些年被扣的一半工资,可以和这些省里的官员直接说,他们能解决的。

但经过同哥哥姐姐商量,我们决定事情到此为止,我们也不希望省里的领导来家里探望。很多人当时不理解我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决定,连一些网友也认为此事“不了了之”,有些甚至认为我们私下得到了一笔“私了”钱。就不愿意抗争下去。

其实,那时我在湖北武汉工作的朋友已经私下告诉我们,俞正声拿到从博客上打印下来的这封信后,不但没有下令删除(其他一些地方的网站自行删除了一些),反而及时在上面做了类似“这样的信件应该重视,下面怎么会出这种情况,群众生活要关心”之类的批示,转发全省相关部门的官员学习与处理。

因为俞正声的及时批示,当地相关部门马上补齐了母亲的殡葬费之类的,大概有一万多块钱。但过去十几年欠母亲的工资,累计起来可能会有几万甚至十几万,如果我们继续“闹”,加上俞书记的亲笔批示,很可能拿回一部分甚至全部。这当然也是母亲该得的。

问题是,像母亲这种情况不但不止她一人,甚至连我们周围的亲戚朋友中都有不少,更不用说整个随州,整个湖北,整个中国了!改革开放后,几乎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因为改革新举措与机制调整而牺牲一波人、某个群体,包括退休教师与医疗工作者,还有后来的大批下岗工人(见《下一步改革会牺牲谁》),如果我的一封信能够解决他们全部或者部分人的问题,又或者引起当局足够的重视,我会很乐意拿回母亲该得的那份钱。可情况并不是这样啊。

在政府工作的同学向我透露,我反应的情况是相当普遍的,现阶段根本不可能解决,一些改革就是要牺牲某些弱势群体,等他们死去,或者老得闹不动了,改革也就上了一个新台阶。当然,同学诚心地说,由于那封公开信受到重视,我被当做“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你信中不乏对俞书记的冷嘲热讽,但他却立即着手解决信中反应的问题,你应该……”——同学可能想说我应该知足了,毕竟被特殊处理,又能拿回钱,还想怎么样?

可我有什么特殊的?只不过当初刚刚从国外回到随州,为国家利益与国家安全工作多年,回家后发现自己的母亲成了“弱势群体”,也就初生牛犊不怕虎,写了这样的公开信。真说起特殊,我的家庭条件要比当初千千万万这类家庭都要好。再说,如果我真想搞特殊,这点问题早就可以通过特殊途径解决了……虽说当时写信确实是出于愤激,但一开始写这封信就远远超过了为母亲讨钱、讨说法,我要讨的是更多“母亲们”的公道!

如果给我钱就叫解决问题,我的读者可能永远不知道世界上有一个杨恒均了。我18岁到上海复旦上大学学法律与国际政治,毕业后到北京外交部、海南省人民政府工作,1992年到香港,1997年到美国,虽然从媒体上看到中国一些现状和存在的各种问题,但真正感受到母亲这种“小人物”的境遇,竟然是多年后回到她老人家身边。发生在母亲身上的事,对我的影响有多大,各位只要查看一下我的博客,就一清二楚了。

是的,2007年后,我的文字从国际关系与国家安全、政治间谍小说与风花雪月为主完全转到了对社会弊端的揭露与批评,以及对一个更好制度的向往,至今没有停过一天。

在我看来,这是唯一能搞帮助母亲们赢回尊严,讨回公道的行为。大家可能也注意到,从那以后,我几乎没有用文字为任何一位亲戚朋友打抱不平,甚至也对多的时候每天都有三到四封来自全国各地的伸冤、举报与求助信做过真正的回应与帮助。因为在我看来,对社会不公、不正的最好“伸冤”与“举报”就是我现在做的,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有法治、有自由,还有民主,而不是动不动就要靠我们某个人的影响力,靠我们声嘶力竭的呐喊,靠可怜百姓的下跪与跳楼去讨回我们自己的钱与我们本应拥有的尊严!

我要对那些期望我帮他们写伸冤、举报信的网友说一声对不起,也对那些对我抱有期望的亲戚朋友说声抱歉,用上访、举报、公开信的方式,借助某个个人的影响力来讨回公道本身,就有失公正——是对那些没有这些条件的真正弱势群体的不公正!

我也要对中纪委的同志们说一声,各位辛苦了。我能理解在现阶段的中国,中纪委打击贪污腐败的作用与贡献是巨大的,也是必不可少的,这届政府从连续打掉几只“大老虎”,到中纪委公布各地纪委举报方式,转向全国范围内“拍苍蝇”,鼓舞人心。但我还是要强调,老虎苍蝇都不是问题,问题出在滋生他们的土壤。从长远来说,只有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人们可以走进法院解决官民纠纷,讨回公道;只有真正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里,政党与政府运作置于人民监督之下,官员不能、不敢贪污腐败,才是真正的解决之道!

这篇短文,算是我给中纪委的一封举报信吧,我要举报的是不受限制的权力,不遵守宪法保障人民权利的法律体系,以及放纵官员们胡作非为的体系。希望各位领导能够像八年前俞正声书记阅读我那封公开信一样,认真对待。谢谢。

举报人:老杨头 2015年1月4日

参考阅读:

给湖北省委书记俞正声的一封公开信

弱势群体的出路在哪里?

下一步改革会牺牲谁?

五一节有感:工人哪去了?

附录:给湖北省委书记俞正声的一封公开信(节选)

俞正声书记,我母亲的事就讲完了。你也看出来了,我不是要追回单位欠我母亲的工资,也不想拿全额的抚恤金,我的要求很简单,我只想有人或者单位给我写一个简单的东西,告诉我为什么克扣我母亲的退休工资。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东西,从医院到卫生局没有一个人愿意写。他们当初就那么简单的一个党委支部会,就决定减少一个老人的退休金。对了,还远远不止一个老人。
当初我本来想就母亲的事给你写一封私信,但当我在和医院和卫生局跑来跑去的过程中,我了解到像母亲这样的老人远远不止一个,所以我决定写一封公开信,也想随州或者湖北其他地方的像我母亲一样的老人都能够听到你的答复和解释。

我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让我母亲的在天之灵失望,让很多被侮辱和伤害的老人们失望。我使用“被侮辱和被伤害”这样的词句一点也不过分。想一想,那些像母亲一样的老人,他们把一生都贡献给了国家和单位,临老退休了,退休金却突然被克扣了。所有的人得到的只有千篇一律的那句话:改制了,没有钱。
老人们干了一辈子得到的就是这样一句冰冷的话,从母亲的日记中以及临终前期望能够发一次完整的退休金来看,母亲一直被你们深深伤害。而且据我了解,还有很多像母亲一样的老人并没有那么多子女,子女的收入也有限,他们的退休金也同样被克扣。他们晚年承受的伤害还要远远大过我母亲。
他们聚过会,也颤巍巍地到单位门前静坐过,抗争过,可是他们面对的是国家、集体,以及比这都更加冠冕堂皇的理由:改制了,改革了。可想而知,这些无助的老人不但追不到本应该属于自己的退休工资,而且连一个解答他们疑问的解释都得不到。

就在给你写这封信前,我查了一下过去几年你和随州市领导的讲话,发现你们谁都没有提到过拖欠退休老人工资的事,更不用说道歉和请求理解了。在你们的发言中,充斥着一片形势大好,改革如何进一步深入,经济如何以两位数字高速发展,社会如何和谐,人民如何安居乐业……
我和母亲都理解并支持改革,拥护改制,而且我们知道有改革就有牺牲。改革是为了提高效率,为了提高竞争力,所以我们家姐弟都下岗了,我们也没有怨言,因为我们还有健康的手和脚,我们可以去创业,不管失败和成功,都无怨无悔。可是,你们再怎么提高效率,再怎么改革,再怎么竞争,也不应该伤害像我母亲这种人吧?她1951——也就是在你出生之前三年参加革命工作,在改革开放开始不久,就按政策退休了。
我母亲不但工作过,而且一工作就是三十五年,三十五年如一日!让母亲最感自豪的就是她的工作,作为妇产科医生,母亲亲手迎来了成千上万条生命,工作中从没有出过人为的医疗事故,从来没有收取一个红包,更不用说坑害病人了。这样的人不要说好人好报,至少让她们退休后能够拿到自己应得的那份工资吧。可是在她七十多岁的时候,退休工资竟然被克扣到不到一半,勉强维持生活,更不用说支付越来越高的医药费。
这笔钱的数量在你们看来也许不是很大,而且乐善好施的母亲在生前已经立遗嘱捐献出去了。我也知道,目前中国普通老百姓受伤害和侮辱的事件层出不穷,随便找一个都比我所写的母亲的遭遇要严重得多。可是,这一次你们伤害的是那些完全失去了工作能力,甚至失去了上访、抗争能力的母亲们——我的母亲和其他人的母亲,无论从道理和感情上,我都无法理解和接受。

我没有能力为母亲和更多的老人讨回一个公道,但我至少有权力要求一点点解释和理解。我就是不明白,到底应该由谁来给我们解释一下?为什么回避这个问题?只要任何一个领导出具一个简单的书面解释,例如写上:我们国家有困难,集体有困难,谢谢老人们不拿工资帮国家度过难关,支持改革。——我想我们会理解的,母亲的在天之灵也会原谅你们。
可是没有人向我们解释,一推再推,为什么?你们有什么苦衷?难道有人害怕写下任何一个理由都会成为历史上最大的笑柄吗?
中国的经济目前处在历史上最好的时期,这是你和湖北的大小官员每天在电视和报纸上告诉我们的。中国的经济每年都在以两位数字高速发展着,GDP年年创新高。如果这些太抽象,那么让我再告诉你我眼睛亲眼见到的——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让你的眼睛也能见到,毕竟你所到之处都是前后警灯闪烁的二级保卫——随州市委和市政府大楼以及各党政机关大楼日新月异,现在基本上都完成了新世纪的更新换代,鹤立鸡群地耸立在随州市区;另外,在我母亲退休的十八年里,党政机关至少更换了小轿车五次之多,一次比一次豪华。还有人民公仆迎来送往的招待费。
就在过去中国崛起、经济超速发展的十八年,已经退休的母亲的那少的可怜的退休金还不停被克扣,更不用说随州市像我母亲这种遭遇的老人还有成千甚至上万。
或者你可以向这些老人解释一下你们的改革和改制到底是什么意思,也好让他们死得瞑目,让你们活得心安!

俞正声书记,这些在改革前或者改革初期就退休的老人已经快油灯耗尽,他们很多人已经走不动,也走不远了。对于他们,人生最宝贵的是过去的经历以及留在记忆中的回忆,当你们剥夺他们的退休工资的时候,你们不仅仅是在危害他们的生存权,你们更是在深深地伤害他们善良的内心。
那种伤害你能够理解吗?

虽然以我对你的观察,你很难设身处地为他们着想,也无法理解那种伤害,你和你的亲戚中绝对不会有下岗的人,更不会有退休后无法领到应得的退休工资的老人。而且,你每一次到随州都是前呼后拥,从崭新的轿车里出来,就进入更加崭新的办公大楼,身边都是各地党和政府领导人,他们把你当成国家受保护的动物大熊猫一样夹在中间。你大概不知道,你到随州巡视一周,那些围绕你弹官相庆的官员们花费的人民血汗钱足足可以给全随州拿不足退休金的老人发一年的工资。
其实,你真该亲眼看看这些老人,同他们聊一下,或者去看一下他们组织的一些静坐和请愿,如果你能够身临其境,你一定会像温总理一样感动得泪流满面。

我的母亲走了,我们会记住她,很多老人走了,他们的子女也会记住他们,可是我很怀疑,历史会记住他们吗?没有任何法律,没有任何政策,没有会议记录,更没有领导的讲话,当后人回顾的时候,他们会记得在这个奇怪的时代,出现过这么一大批老人吗?——会记得在祖国经济发展突飞猛进,在我们大国正在崛起,在GDP像气球一样增大,在公务员的工资连续翻番,在政府的高楼越来越雄伟和漂亮,在人民公仆的口袋越来越鼓胀的时候……一大群已经没有力气呼喊和上访的老人的退休金却因为“改革”以及“没有钱”而被克扣!

俞正声书记,你和你的政府欠我的母亲和很多这样的老人一个解释。

杨恒均 2007年8月5日于母亲烧五七之日 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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