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的最后一天,俄罗斯总统普京在俄南部军区司令部发表2023年新年致辞。在致辞中,普京强调了捍卫俄罗斯国家主权、守护俄罗斯民族的道德和尊严的重要性和决心。普京也明确宣称,将会继续在乌克兰的军事行动,并要求俄军和俄罗斯公民为国而战。
这意味着,普京并未因俄乌战争中俄军的巨大挫败和严重损失而停止战争,而是试图将战争持续下去,直到俄罗斯取得“胜利”。
在已持续了近一年的俄乌战争中,俄军已付出了超过10万人死亡和伤残的代价,并丧失了在战争初期占领的大部分乌克兰领土,俄方在战场上呈节节败退之势。而战争中暴露出的俄军装备简陋、作战方式落后、军人战斗力差和腐败严重等弊病,也意味着俄军很难战胜被北约充分武装起来的乌军。
但为什么普京仍然坚持要将战争继续下去?普京入侵和占领乌克兰的动机是什么?普京未来的个人命运可能是怎样的结局?
对于普京发起对乌克兰的入侵,大多数观察家都将之当作俄罗斯基于现实利益的帝国霸权和扩张主义行为,认为是其对抗美国、北约、欧盟的手段。这当然是其中的一部分原因。
但普京侵乌的动机不止于此。无论是本次新年致辞,还是此前普京在其他场合(如最近几年普京都会参与的“瓦尔代俱乐部”年会)的演讲,普京都不断提及对俄罗斯民族的赞美、对东正教信仰的虔敬,以及强调对基于二者的传统价值观的坚守、相关道德规范的尊奉。
同时,普京也强烈批判了西方进步主义势力乃至整个建制派的价值取向和相关行为,如欧美各国进步主义者对民族、宗教、家庭的批判与解构,以及对多元社会的构建、对女权主义、LGBT权利、环保主义的支持与拓展,都是普京所公开鄙夷和批判的。
在普京及其支持者看来,西方各国建制派政治势力尤其进步主义者,抛弃了基于民族、宗教、家庭的传统价值观,乃至瓦解了相应的社会结构,导致国家民族崩坏、国民也变得堕落,简直如《圣经》中索多玛之城发生的事那样。普京还认为,西方已经被持这样“堕落”价值观、有着邪恶目的的势力(即一些阴谋论者所称的“深层政府”,普京虽不完全认同“深层政府”阴谋论,但是也视西方建制派力量为“堕落者”和敌手)把持,并试图控制全世界。如“深层政府”得逞,会将包括俄罗斯人、乌克兰人在内的全人类带入灾难。
普京及其支持者也认为,在西方普遍堕落的情形下,俄罗斯不仅应当抵御西方“堕落文化”的侵蚀,还要通过包括战争在内的各种手段,击败西方掌握政治权力和舆论话语权的势力,将欧洲乃至世界从“堕落”中拯救出来,让各国各民族都回归基于传统价值观的社会结构,国际秩序也回到各帝国分割世界的传统格局。
对于这些动机,各国人士鲜有关注。虽然有包括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保罗·克鲁格曼在内的一些人士在《纽约时报》等媒体发表的文章中有所提及,但关注和研究仍然远远不够。
普京及其支持者持有的这些思想,某种程度类似于亨廷顿所说的“文明冲突论”。只是相较于亨廷顿认为的基于不同民族和宗教间并无根本优劣之分的“文明冲突”,普京及其支持者所认为和主张的,是俄罗斯民族坚守“道德”和“正义”的传统价值观,与“堕落”的西方左翼/进步主义价值观及建制派(“深层政府”)进行的“正邪”对决。
普京最近十多年来的内政外交行为,都可以追溯到其所坚持的这些价值观念。正是基于这样的价值取向,普京放弃了曾经试图融入西方世界的尝试,转而强调俄罗斯国家的独立、弘扬本民族和东正教的传统,并走上长期对抗西方的道路。
而入侵乌克兰,则是普京实现其“保卫俄罗斯”和“解救堕落西方”的其中一个重要步骤。在普京及其支持者看来,乌克兰的独立及与西方的亲近,不仅威胁到了俄罗斯的现实利益、有损俄地缘政治安全,乌政府还是西方建制派(“深层政府”)的代理人,是颠覆普京政权的桥头堡,其奉行的西方价值观也会侵蚀俄罗斯民族。于是,普京发起了这场从现实角度看并无必要的大规模战争,让乌克兰陷入残酷的战祸,整个欧洲乃至世界也都蒙上阴影。
那么,在俄乌战争已进行近一年、俄军损失惨重、节节败退之下,普京为何还坚持将难以打赢的战争进行下去呢?这可以通过对普京的言行方式和心理动机进行猜测分析。
普京从进入俄罗斯政治中心至今,一直以强悍、坚毅、勇敢的形象示人。而且,普京这样的“人设”,正是其得到广泛支持、问鼎总统大位和长期掌握权力的重要依凭。
例如普京之所以从叶利钦众多亲信中脱颖而出、成为叶的继任者,正是因其在担任总理期间发起第二次车臣战争,以铁腕手段(包括大量侵害人权的残暴行为,如使用国际禁止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攻击平民区、杀死战俘等)镇压了车臣族穆斯林的反叛和独立,洗刷了第一次车臣战争中俄军战败的耻辱。普京在战争中毫不留情打击车臣反抗者的表现,赢得了俄国军政各界的赞誉及广大民众的支持。而普京当时针对车臣武装分子所说的话“我们会将恐怖分子淹死在马桶里”(虽然后来普京曾表示后悔,认为不应该这样讲),也成为流传甚广的名言,并得到包括许多中国人在内的各国蔑视人权和慕强者们的赞叹。
而此后执政的二十多年里,普京也总是向外界展示其“硬汉”形象。无论是在对外战略(尤其对美国和北约)上展示的对抗姿态、对国内寡头的无情打击,还是经常通过狩猎、游泳、健身等活动打造的个人生活形象,普京都以“硬汉”示人,时时刻刻表现出其攻击性和威慑力。
对于普京这样的“硬汉”而言,若要维持其形象,就不能在各种冲突中表现出退缩和失败,而必须展示其攻击性并取得胜利。只有强硬到底、不断胜利(哪怕只是故作强硬、虚构胜利),才能让畏惧他的政商军情等各界强人俯首帖耳,让崇拜强人的民众保持拥戴。而如果其表现出退缩和承认失败,就会丧失权威,被曾经敬畏他的部下和民众合力推翻。
因此,即便俄军在乌克兰节节败退,普京仍然拒绝真正的和谈,而是选择让俄军作战到底。只有这样,俄国内那些因其铁腕政策而敬畏的精英和大众,才会继续支持普京及普京政权的存续。相反,如果普京承认失败、和谈退兵,就会被视为软弱无能并被抛弃。
但是,根据现在的情形,俄军已无望取得胜利,普京难道要继续打这场必败战争、直到彻底战败吗?这同样可以通过推测普京的心理来解惑。
如前所述,对普京这样的“硬汉”而言,是不能退缩的,不仅其处于优势时要强硬,处于劣势更需要表现强硬。对于普京这些依靠暴力和阴险手段执掌大权的强人,是极为害怕妥协退让导致权威丧失的。因此,其越是虚弱,越要虚张声势,乃至冒险做出许多实际的挑衅和攻击行为,来避免外界认识到其外强中干的本质。
这样的人为展示自我强大、达成目标,往往会不顾忌后果的冒险行事,并不择手段、不惜代价,以震慑对手和实现目的。在国际政治学中,有一个很有名的“胆小鬼游戏(Play Chicken)”理论。其大意为,冲突双方就像两辆在同一车道上相向而驶的汽车,如果双方都为了显示自己不惧冲突的姿态而拒绝让路,结局就是迎头相撞,两败俱伤;如果一方在最后关头选择退让,选择退让的一方会被视为“胆小鬼”,声誉受损,不过却避免了惨烈的冲突和更大的利益损失。(当然,“胆小鬼理论”也不止存在于国际关系,许多国家、组织机构的内斗也有类似的情形)
普京就是极喜爱玩“胆小鬼游戏”的人物。他之所以发动乌克兰战争,即是预料西方不会支援乌克兰(或起码不会大规模支援),他可以通过战争冒险取得胜利。但他猜测错误,俄军付出惨重代价。一般人遇到这样的情况,可能会选择退缩。但普京决定继续与乌克兰及西方作战。
普京的盘算是,俄军在他的控制下不怕伤亡(或者说即便面对巨大伤亡,俄军也只能听从普京命令打下去),可以长久作战;而乌克兰和西方因为讲人权和民主,在乎人命和民意,难以承受越来越多的伤亡、越来越大的代价,会先“认怂”。这样,俄军就能取得胜利,或起码逼迫乌克兰和西方做出巨大让步换取体面的停火。
在中国科幻作家刘慈欣的名作《三体》中,有一个叫托马斯维德的人物,其性格狠毒、手段阴险、言行极富攻击性,为达成目标不惜代价、不怕与敌人同归于尽。而普京正是这样的人物。
普京不仅要继续将战争打下去,还多次扬言使用核武器。这同样是在玩“胆小鬼游戏”,以逼迫西方让步。而且,如果普京政权的存亡、普京本人的生死受到威胁,普京是会选择使用核武器的(当然是否能成功使用是另一回事,或许其下令时就会被手下逮捕)。
其实,普京这种强悍且爱冒险的性格特质,从其年轻时就如此了。在东欧剧变、柏林墙倒塌时,作为克格勃驻东德干员的普京,就曾持枪逼退试图冲入克格勃大楼的东德民众。而其进入政坛后,也一再的在内政外交上强硬行事,并借助其高超政治手段及时势和运气因素,不断取得成功。
这些成功激励了普京,让他认为强硬和冒险总能成功。而2014年俄罗斯成功“收复”克里米亚、控制顿巴斯,更助长了其野心。于是,就有了今年对乌克兰的全面入侵。
普京入侵乌克兰,也出乎一部分观察家的预料。起码在美国情报部门得到普京将入侵乌克兰的消息并公开之前,大多数人不认为普京会发动全面入侵。因为普京已经得到了克里米亚,也控制了乌克兰东部亲俄人士主导的顿巴斯地区,并无必要侵占整个乌克兰。但普京就是入侵了。其入侵除了价值观因素,也有普京“为他人不敢为”冒险心理的作用。普京敢于全面入侵乌克兰,本身就是在展示“勇敢”、“强硬”、进攻性、“不怕牺牲”等个人品质。如果胜利,将进一步巩固普京的“硬汉”形象,得到俄国内外更多的崇敬、俄罗斯各强力机构人员的更高忠诚。
而这一年俄军在乌克兰的意外受挫,让普京深受打击。但是普京并不愿改弦更张,而是决定死硬到底、继续加码,以图起死回生、重树其自信和权威。
普京这样做,从他的逻辑和利益角度,的确有其道理。因为他一旦退缩和承认失败,不仅无法对俄国上下亿万民众交待,自己恐怕连善终都难。而继续将战争打下去,寄望于乌克兰和西方受不了伤亡而妥协,普京还有体面收场的可能。
但普京死硬到底、继续作战的代价,却需要由包括俄罗斯军民在内的他人承担。近一年来的战争中,已有数万俄罗斯军人丧生,更多人受伤和残疾。不同于历史上抗击纳粹德国的卫国战争,本次战争是非正义的、毫无必要的,这些或死或残的俄军,成了政治野心家的炮灰。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阿列克谢耶维奇的名作之一为《锌皮娃娃兵》,书名中的“锌皮娃娃兵”指的是苏联入侵阿富汗时死亡的年轻苏军(因为装殓尸体的棺材是锌制的)。如今俄乌战争中,许多被“海马斯”火箭弹击中的俄军尸骨无存或只有断臂残肢,他们的母亲连孩子的最后一面都难以见到。1979-1989年苏联入侵阿富汗的不义之战,造成1.5万苏军死亡和数万人受伤,而更无正义性、更加缺乏必要性的普京侵乌战争,不到一年,死伤人数已超过十年苏阿战争中苏军伤亡总和。这些悲剧全是普京为满足个人野心和展示其所谓“硬汉”形象所致。
而普京又在征召包括中年人在内更多俄罗斯人参军,只是送往前线更多炮灰。随着战争持续,更多家庭破碎,战死者的母亲、妻子、孩子,只能以泪洗面,永远失去他们的亲人。而这正是非常强调“家庭价值观”的普京所作所为导致。
而战争伤害的不止是军人,未参军的俄罗斯平民也因普京的战争而遭殃。自2014年吞并克里米亚,俄罗斯就遭受了严重的国际制裁,经济越发衰落。而今年普京发起对乌全面入侵后,欧美就加大了制裁力度,俄罗斯与西方的经贸几乎完全被切断。俄罗斯还被逐出许多重要的国际组织和跨国合作系统,如美国和欧盟将俄罗斯金融机构踢出SWIFT系统。这不仅导致俄罗斯各大银行无法正常运营国际业务,普通公民也无法正常取款。
连年的制裁尤其最近一年的各种强力制裁措施,以及战争导致的军费消耗,让俄罗斯经济民生陷入极大困境。许多地区居民又要像苏联时代和叶利钦时期那样,排队购买廉价食品以满足温饱。如今俄罗斯全国GDP仅相当于中国广东省一省产值,可见其经济凋敝程度。虽说俄经济民生状况早已如此恶劣,主要是因为专制和腐败,但战争显然加剧了困境。
当然,乌克兰也为抗击入侵付出了沉重代价,已有数万军人和平民死去或伤残,许多城镇被炮火摧毁,人民丧失财产、流离失所。西方为支援乌克兰,也承受了很大财政负担和政治压力。俄乌战争也让本已不安的国际局势更加动荡,欧洲和世界都因本次战争蒙上沉重的阴影。
总之,普京的强硬和冒险,承担代价的是包括俄罗斯军民在内的各国人民。普京为了个人的权位和利益,不惜让十多万俄乌军民死于战祸,且不肯罢手,可谓无耻至极。
需要说明的是,普京乃至他领导的整个执政集团,并非真的是为国家民族不怕牺牲、廉洁自律、勇于献身。相反,包括普京本人在内的俄罗斯整个执政集团高度腐败,强取豪夺、骄奢淫逸。普京本人就有远超其收入可以买到的豪宅、名表,在海外还有豪华游艇,他的两个女儿也有许多来源不明的财富。而忠于普京的其他官员、军警、寡头,也普遍腐败至极。如此腐朽堕落的普京统治集团,能够真心为人民大众而奋斗牺牲吗?
但在俄罗斯、中国、世界许多国家,却有很多人对普京这样的强人十分崇拜,对其野蛮残暴行径颇为赞叹。这样的心理是丑陋的,但却是普遍存在的。中国思想家鲁迅,在其杂文《拿破仑与隋那》中即有相关述评:
“我认识一个医生,忙的,但也常受病家的攻击,有一回,自解自叹道:要得称赞,最好是杀人,你把拿破仑和隋那(注:隋那,现译为爱德华·詹纳,英国医学家,被称为“免疫学之父”)去比比看……我想,这是真的。拿破仑的战绩,和我们什么相干呢,我们却总敬服他的英雄。甚而至于自己的祖宗做了蒙古人的奴隶,我们却还恭维成吉思;从现在的字眼睛看来,黄人已经是劣种了,我们却还夸耀希特拉。
因为他们三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大灾星。
但我们看看自己的臂膊,大抵总有几个疤,这就是种过牛痘的痕迹,是使我们脱离了天花的危症的。自从有这种牛痘法以来,在世界上真不知救活了多少孩子,——虽然有些人大起来也还是去给英雄们做炮灰,但我们有谁记得这发明者隋那的名字呢?
杀人者在毁坏世界,救人者在修补它,而炮灰资格的诸公,却总在恭维杀人者。
这看法倘不改变,我想,世界是还要毁坏,人们也还要吃苦的。”
鲁迅在百年前对人们崇拜残忍暴君、却轻忽治病救人者的批判,如今读来仍然发人深省。如果说在帝国争霸的20世纪初,人民崇拜希特勒、成吉思汗,还情有可原;但到了以和平与发展为主题、倡导人权的21世纪,中俄两国还有如此多的人崇拜普京这种对内镇压对外扩张、双手沾满鲜血的独裁者,就是十足的丑陋和自贱了。
俄罗斯人有崇拜强人的悠久历史,也嗜好战争和扩张(哪怕大多数俄罗斯人只是强人主导的内外战争中的炮灰)。普京能够成为俄罗斯领导人,并执政二十多年至今未倒,也和俄罗斯人对强人的推崇分不开。独裁者与人民是相互造就的。有怎样的领袖,就有怎样的人民;有怎样的人民,也就有怎样的领袖。俄罗斯在最近一百多年中陷入专制与动荡的循环,即和俄人崇尚暴力、崇拜强人,以及对和平与契约的蔑视,有着密切关系。
如今俄罗斯陷入战争泥潭和国际制裁,某种程度也是自食其果。如果俄罗斯人不能普遍认识到对强人和暴力崇拜的恶果,也不追求建立民主法治和多元包容的社会,即便普京倒台,换上的新人大抵仍然是普京、斯大林式的残暴人物,历史的悲剧还会不断循环上演。
而中国从精英到平民,同样有许多人对政治强人乃至专制暴君颇为崇拜。国人不仅崇拜秦始皇、毛泽东等本国暴君,还对斯大林和普京等俄国独裁者大为推崇。在中国,从包括中国社科院研究员等人文社科领域的顶级学者,到农民工等社会底层,其中都有许多人对普京啧啧称赞。
如果说赞誉本国独裁者往往还是政治高压下的不得已,对外国暴君的赞誉就更能反映国人慕强的心态。那些体制内精英亲近普京可能是气味相投,而只有“做炮灰资格”的平民尤其底层国人对普京的景仰,就纯粹是愚昧顽劣了。
最近十多年,中国的社会达尔文主义风潮颇为盛行。前述的《三体》某种程度即是社会达尔文主义的颂歌,书中人物托马斯维德即是最具社达色彩的角色。《三体》在中国的风行、阴险毒辣强横的托马斯维德被许多国人赞叹,以及其对立角色、真诚善良温和的程心,被国人称为“圣母”并大加鞭挞,就是国人社会达尔文思想流行的表现。
而在现实中,普京最为符合托马斯维德这样的“人设”,国人追捧的动机当然也是一致的。国人对普京敢于对抗西方尤其反美的举动大加称赞,对普京动辄谈论俄罗斯核武能力赞叹有加,似乎不在乎成为普京这种战争狂人的炮灰、世界核战下的被辐射物。至于普京镇压异见者和少数族裔、制造各种假新闻搅乱世界,这些人或者不知道,或者当做“无伤大雅”的事,还有更多则反而明里暗里赞叹这些行为,当成其有统治国家、维护社会稳定、影响国际局势能力的表现。
国人对普京等暴君强人的推崇,反映了中国社会达尔文主义思潮的泛滥,国人人心的败坏。他们将残暴和不择手段的成功者如普京和斯大林当成偶像,却对如戈尔巴乔夫这样的提倡人道与民主、捍卫和平的政治家大加辱骂,反映了国人普遍的认知错位和道德沦丧。
除了中俄,世界上其他许多国家也有不少人士支持普京。有些动机与中俄两国类似,即出于对政治强人的崇拜;有些动机则是对普京主张坚守传统价值观的认同。如欧美各国的右翼至极右翼势力,就是因为普京对民族、宗教、家庭的强调,以及对世俗与多元、女权及LGBT权利的批判,而气味相投、成为其国外拥趸。而在政界,美国的特朗普、法国“国民阵线”的玛丽·勒庞、匈牙利的欧尔班,都是普京的“粉丝”。
普京和欧美右翼所鼓吹的种族主义/极端民族主义、宗教保守主义,以及对传统文化尤其家庭价值的坚守,虽然其中的部分思想也有一定道理和价值,但归根结底是违背基于进步和平权的普世价值的,是具有强烈排他性和狭隘性的,严重损害女性、LGBT群体、少数族裔等弱势群体权利与尊严。
何况,即便是普京鼓吹要捍卫的民族、宗教、家庭价值观和利益,在普京治下的俄罗斯实际上也是败坏的。捍卫国家和民族利益,本应让每一个国家公民都享有权利自由、每一个民族同胞生活都富足安康。可俄罗斯在对内专制、对外敌对的状态下,腐败和贫困严重,国民权利丧失、生计艰难。这是真正热爱国家和同胞们的民族主义者所乐见的吗?
宗教方面,虽然普京不断强调东正教信仰的重要、提高东正教的地位,但俄罗斯国民普遍精神贫乏,道德水准也并不高,国民崇尚暴力和金钱,并没有从宗教中汲取多少有益成分。莫斯科东正教大牧首在内的俄罗斯东正教高层,也都成了普京维护专制的走卒和工具。
至于对家庭的重视和守护,的确是必要的。可普京治下俄罗斯的社会动荡和人心败坏,尤其猖獗的犯罪(如极高的谋杀率),不正是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俄罗斯人普遍家庭并不和睦、家庭教育失败吗?普京执政二十多年,俄罗斯人并未真正变得亲爱家人、和睦宗族,家庭暴力和其他涉及对家庭成员的犯罪比率(尤其针对亲人的杀害和性侵害等恶性犯罪比率),却名列世界前茅(如妇女保护组织的报告,俄罗斯家暴率达40%,且有许多是致伤致残的严重家暴;全球平均每10名女性被杀,就包括一名俄罗斯女性。而俄罗斯仅占世界人口比例不足2%,即女性被害比例是全球平均值的5倍以上)。普京政权控制的国会(国家杜马)已超过40次否决了部分议员提交的反家暴法,还在2017年将家庭暴力行为“非刑事化”,不再追究情节相对较轻的家暴者刑责。
相反,欧美等西方国家虽然反对极端民族主义,也相对不赞同宗教保守主义,对家庭价值的解构也颇为盛行(其实完全解构和反对家庭价值观的在西方只是极少数,绝大多数西方公众都承认家庭的重要和积极作用,推崇家庭价值观的保守势力也经常执政),可本国国民/同民族侨胞在国内外的权利却普遍得到良好保障,宗教信仰自由下不同宗教信仰者都能热诚的参与团契等活动、教会成员关系相对平等融洽。欧美各国国民家庭美满的比例远高于俄罗斯,这从前述的俄罗斯女性普遍被家暴就能看出。而俄罗斯青少年也是在充满暴力的环境成长。相反的,欧美各国都有严格的反家暴法律及对妇女儿童的保护与救济机制,除美国外其他发达国家社会安全度都极高。欧美许多家庭还有余力收养中国、俄罗斯、亚非拉等国的弃婴、孤儿,让世上更多的孩子感受到家庭的温暖。这些都是提倡民族主义、宗教保守主义、维护家庭价值的普京政权治下的俄罗斯难以企及的。
而在处置国际纠纷的问题上,欧美国家主导的国际新秩序,也提供了相对公正与和平的解决方式。诚然,欧美国家在处理相关争议尤其涉及重大利益冲突的问题上,并不完全公平和一视同仁,也时而使用暴力解决国际争端,但显然好于俄罗斯、中国等其他拒绝遵守普世人权和国际秩序的国家政权。当今世界的国际规则与秩序也不尽公平合理,未来也难完全公正,但总是好于无规则、蔑视契约、只凭强权和阴暗手段决定输赢的丛林秩序。普京使用不必要的武力以及进行核讹诈,让包括俄罗斯人民在内世界各国人民都直接间接受害。普京表现的“强硬”、“勇气”所试图达成的目标,不是值得称赞的正当诉求,而是损人利己乃至既损人也不利于俄罗斯本国人民的黑帮行径。
若其使用核武器,必将导致世界陷入毁灭的灾难。即便只在局部使用,也会致使至少数十万计人命丧失、对当地生态环境造成不可逆的破坏。因此普京动辄威胁使用核武的行径,并不是值得赞扬的“勇敢”,而是反映了其属于大权在握的流氓无赖。普京动辄耍弄“胆小鬼游戏”,很容易导致冲突参与各方的误判,以及相互刺激和加码,酿成巨大灾祸,轻则造成数以万计死亡伤残、重则可能导致世界毁灭。其动辄进行零和博弈,至少其中一方会成为受害者,甚至两败俱伤,而不是和平共赢。即便未发生战争,这种博弈方式也毒化了人际关系、恶化了国际关系,导致更多仇恨、猜忌、冲突,既不利于人与人的互信、和谐,也不利于国际友好、和平、合作。因此,世人不仅不应敬佩普京的强势、勇敢、“爷们”,反而应共同唾弃之。
其实,普京虽以政治强人自诩、时刻展现其心理素质的强大,但内心是恐惧和虚弱的。而且,因为普京总是使用各种暴力和阴险方式,与内外敌手与潜在威胁者对抗,其心理已严重扭曲、精神受创,其对现实的感知力、对事物的驾驭力,还不如正常民主国家的政治人物,甚至在某些方面还不如身心健康的一般平民。
如普京发动俄乌战争,就是严重误判了西方的立场、低估了西方援助乌克兰的力度,也低估了泽连斯基为首的乌克兰军民的斗志,同时又高估了俄军的战力和俄罗斯人的参与战争的热情。普京这一系列错误认知,成为其盲目发动战争并导致俄军惨败的重要原因。
而普京在俄军节节败退后,其在接见下属、外访会见外国政要时的表现,也更直观的让世人看到了他的虚弱。如他与下属开会时使用超长的会议桌、与下属相隔数十米交谈,显然是其害怕被下属突袭暗算。
而在会见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等外国政要时,因为俄军的败势,普京没了曾经居高临下的气势,反而一副谦卑的模样聆听说教。普京曾经在得势时会见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故意迟到让埃尔多安等待。但今年7月普京对乌战争失败时,埃尔多安如法炮制,让普京也局促不安的在聚光灯下等待了许久,才出来与其会见。这些都反映了强人普京的“强”,仅在得势时能够表现,其处于弱势时比一般人还要卑屈。这也反映了普京这类人物欺软怕硬的本质、得势时嚣张而失势时丧气的小人特征。
普京是克格勃出身,长期混迹于尔虞我诈的情报领域,道德感弱而狡诈性强。而其从政后,在本就腐败和肮脏的俄罗斯政坛如鱼得水,凭借的也是其暴力和阴险。但其凭借暴力和阴险当权,当然是结仇甚多,其杀害的政权内部人士和外部异见者不计其数。那些效忠普京的军政强人,也更多是畏惧普京而非真心诚意的爱戴,一旦普京失势,完全可能落井下石。
普京在使用各种阴险毒辣手段对付他人时,也比常人更明白各种阴毒手段的可怕,内心对他人乃至整个世界的恐惧之心也更强。例如普京明知德国前总理默克尔幼时被狗咬过而怕狗,却在一次会见时故意放狗进入会议室,并让狗在默克尔面前走动。默克尔努力保持镇定,才避免了当众失态。普京如此作为,只是其阴险流氓手段的其中一例。普京在这样对待他人时,也害怕自己被如法炮制,俄乌战争中隔着长桌会见下属,即是其恐惧被近身者暗算的明证。
总之,普京这位总统与黑社会里的帮派大佬颇为类似,在给他人造成恐惧和伤害同时,也深深惧怕他人以同样甚至更阴毒的方式对待自己。
因为普京恐惧他人“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因此时时刻刻都在预防被害,其精神心理必然扭曲。在其“硬汉”的面具背后,是其错乱的精神、彷徨无助的心理。普京制造暗杀和战争等恐怖暴行后,看似坚毅无畏,其实惊恐难安,他自己惶恐的心灵无法在重压下保持理智,必然导致其做出各种非理性行为。而其大权在握、在俄罗斯说一不二,只会让他更加失控的为所欲为。
这些也反映了普京及类似的强人、社会达尔文主义者试图通过纯粹的暴力恐怖手段、以暴制暴方式实现族群和国际间的和平(姑且认为他们是真心希望和平)和社会的稳定和谐,其实是不可能的。因为连他们自己在暴力和高压下,都会失控甚至崩溃,而不是他们自诩的那样坚毅勇敢、不动如山。即便没有失控和崩溃,也会将太多精力耗费在互害和提防他人,而无力去建设和创造,更不可能实现经济社会繁荣了。
当普京将各种精力集中于权力斗争、害人和预防被害,身心受到煎熬,也就难以有时间和精力深入了解国内外实情,也不能静下心来思考正经的国家大事,心理扭曲下行为也会随之扭曲,治国理政必然错误频出。而下属出于各种原因,不敢公开提出异议(其实俄整个高层的心态都和普京类似,内斗激烈,互相坑害和提防,以及腐败堕落,没有多少人有真才实学和为国家着想,也提不出多少建设性的处置内政外交的方案)。于是俄国无论内政还是外交、军事还是经济,都挫折不断、祸乱频发,俄乌战争中俄军的惨败仅是最突出的一例罢了。
普京发动俄乌战争,除了以为将轻松获胜的误判外,还可能有更加隐秘的内心动向。对于普京这样已统治俄罗斯二十多年的独裁者,国内的一切乃至国外的许多物质非物质享受,都能轻易得到。但这反而会让其更加感到孤独,陷入对人生的迷惘,精神心理逐渐异化。
同时,随着其年事已高,也越发对死亡产生恐惧。独裁者即便天下无敌,可以不惜代价实现各种理想追求,击败所有挑战他权力的对手,但却无法避免死亡这一必然结局。而独裁者因为可以为所欲为、骄奢淫逸,所以非常眷恋生命,渴望永远占有权力、金钱、美色及其他各种资源和利益。
因此,独裁者会比其他大多数人更加在乎和恐惧死亡,并因此陷入深深的焦虑,引发其一系列反常的举动。中国古代的秦始皇、汉武帝统一华夏、实现灿烂的文治武功后,就将避免死亡作为重要目标,如在晚年千方百计求取必然不可能存在的长生药。汉武帝还在长生尝试失败后,做出滥杀臣属等乖张悖谬举动。被认为是贤明君主的唐太宗李世民,晚年也变得脾气暴躁,对待大臣由礼敬变成刻薄。而中共领导人毛泽东晚年制造的一系列导致国家动乱、从中共高层到大众蒙难的灾祸,同样有类似的原因。
普京也不例外。长期浸淫在暴力、阴谋、暗算环境中的普京,虽耗尽心力战胜各路敌人而掌权至今,但却要面对死亡这个完全无法逾越的障碍。这必然加剧他的焦虑与不安,并像秦始皇、汉武帝、毛泽东等人那样,通过滥用权力宣泄其焦虑、掩盖其恐惧。对乌克兰发动战争,让普京有了寄托理想、转移注意力的对象。加上价值观和现实利益因素,这场本来并无必要的战争,就在普京的铁腕决策下打响了。
当然,以上这些有许多猜测成分,但并非空穴来风。西方许多媒体和评论人士对普京的人生、价值观、心理,都有过梳理、议论、猜测。如《纽约时报》、《经济学人》这些年都有大量关于普京的新闻报道和评论文章,各国电视台也有不少关于普京的纪录片,以及对普京的直接访谈,综合起来即能展示一个立体而复杂的普京,并据此探析其更加隐秘的内心。而再结合中外历史上其他独裁者/君主的前例,可以佐证以上推论的合理与可能。
无论普京的内心如何,其发动战争的行为、死硬到底的态度,都反映了其野蛮邪恶的本质。普京当权以来,虽然有时也遵守国际规则、对国际社会有建设性参与,但也经常破坏国际秩序,并不惜诉诸武力。而其在国内也通过各种方式肃清政敌、打压反对派,对反抗者不惜痛下杀手,或起码送进监牢,或使用各种阴暗方式骚扰、威胁、侮辱反抗者与其家人。
普京对内独裁专制、对外侵略扩张的行径,让俄罗斯、俄罗斯的许多邻国、欧洲、世界及各国人民,都遭受巨大伤害和损失。而专制和扩张的得逞,不仅没有让普京满足,其胃口反而越来越大、手段越发残暴。而其一系列对内镇压和对外入侵的成功及相关暴行,反而成了普京用以标榜自己“硬汉”形象的资本,也让世界各国许多统治者和庶民称颂与效仿。
如果不能制止普京如黑帮恶棍般的种种行径,并将其送上俄罗斯国内法院(民主化实现后)或国际法庭的审判席,不仅普京本人会继续作恶,其他崇拜和效仿他的人士也会更加得势,他们还会将遭受这些强悍霸道之人侵害的受害者,当成其成功道路上的牺牲品和垫脚石,加以摧残、利用、嘲笑,世界文明也将在社会达尔文主义的丛林中毁坏,弱势群体尤其会遭受更多苦难。
因此,包括俄罗斯人民在内的世界各国人民,应积极投入到推翻普京独裁统治的行动之中。而目前最要做的,就是彻底粉碎普京侵占乌克兰的图谋。再下一步,则是支持俄罗斯人民(包括愿意反对普京统治的军警)以各种方式反抗普京的统治,最终结束其独裁,将其送上审判席,并使其认罪伏法。这样才能彻底浇灭普京的嚣张气焰,并对世界上试图效仿乃至正在效仿普京的残暴阴险者们以打击和警告,维护世界的和平与民主。
而想要成功的推翻普京的统治,以及避免普京“狗急跳墙”而使用核武器或做出其他反人权、反人类行为,也需要缜密筹划和多管齐下。其中一个方面,即是要对普京的精神心理多做研究,了解其思想动态和行为动机,为预测其下一步行动做参考。
不仅普京,世界各国的独裁者/军政强人的各种思想和行为,都可以从精神心理方面探寻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试图结束各国专制暴政与侵略扩张、推动民主与和平的人士,都应该将研究这些强人的精神心理动态作为重要手段,以助于对作恶者的认知和理解,并“对症下药”的给出对付他们的可行方案。

王庆民
2023年1月11日
共和历231年雪月盐日

作者提供,已发表于《议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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