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此文为北京大学教授胡泳在共识传媒集团3月29日举办的“共识·春茗”活动中的讲话录音稿,标题为编者所加。

今年是中国互联网发展的二十周年,4月份也是周年的纪念日,所以有很多人会想:到底这二十年来,互联网给中国带来了什么?推而广之,我们在这个结点上能够更加看清楚什么?

我眼中互联网的过去,其实基本上是三种力量:国家、市场、民众。这三种不同的力量在塑造互联网,也造成三种不同的治理模式:第一种治理模式是国家主导的模式。第二个模式是以市场为导向的模式。在95年的时候,有两位英国学者提出一个概念,叫“加州意识形态”,因为他们说在美国西海岸出现了一种崭新的思潮,这种崭新的思潮最后催生了今天自由开放的硅谷,并且导致了产业从半导体推进到计算机,再推进到互联网,一直到今天的移动互联网,这整个都是“加州意识形态”的产物。第三种模式,是以民众为主导的一个模式。这个模式有一个比较极端的变种,这个变种我把它称之为激进的自由至上主义。激进的自由至上主义其实在1996年的时候,当时在美国有个做摇滚乐的写手叫做巴洛,巴洛当年有一篇非常有名的东西叫《网络空间独立宣言》,这个文章里讲到说你们这些铁血巨人们,你们这些过去的政府们,你们不要到我们的网络中来干涉我们,我们是未来,而你们是过去,我们在网络空间拥有主权。所以这是典型的第三种模式。

有意思的是,这三种模式,其实他们是彼此生成并且彼此缠绕的,不能截然分开。比如“加州意识形态”虽然号称是自由市场,但是如果没有政府在背后,这个东西是不存在的。反过来讲,“加州意识形态”也催生了国家行为,我们都知道曾经有一度,包括在中国,都有这样的东西叫做信息高速公路,这个信息高速公路其实是举政府力量来建设的基础设施。实际上这三种东西总是搅在一起。信息高速公路最后导致大家有这样一个思维,就是能通过某种技术来达到一个技术的乌托邦,这个技术的乌托邦背后,比如会告诉你说设计者通过某种制度系统,可能能够实现人类的一些梦想,因此互联网在这个意义上它会被当作是一种民主、解放的催化剂。在这个意义上,它跟巴洛的《网络空间独立宣言》就是连带的,所以我觉得这三种模式是很有意思的,它们互相交叉。

但是我们看到二十年以后,情况在发生变化,比如说互联网的主权问题,巴洛所说的互联网主权就是我们不要政府和商业来干涉网民的行为。但是2010年中国政府第一次向全世界发出了《中国互联网状况》白皮书,这个白皮书出来是有背景的,是来自于中国和谷歌打了一仗,谷歌最后退出中国。政府在白皮书里说得很清楚,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的基础设施是中国互联网主权的一部分,因此你必须尊重我们的互联网主权。换句话说,只要你在我的境内活动,或者你的物理服务器在我的境内,那么你就必须尊重中国政府的法律法规。

你会看到这两个对于互联网主权的诠释完全是相差十万八千里的。但有意思的是,中国这个互联网主权本来在西方被视为一个已经落后、破产的政治主权在电脑空间里的延伸,传统的国家主权理论其实也遇到巨大的挑战。西方当时认为这个说法有问题,可是在去年出了“斯诺登事件”后,完全把西方在这个问题上教育中国的正当性给瓦解了。换句话说,现在互联网的重新再空间化(再国家化)似乎成为一个趋势。举个例子,在“斯诺登事件”以后,巴西已经要求,比如谷歌在巴西活动,谷歌的物理服务器必须是放在巴西的,你不可以放在加州,不能哪里便宜你放到哪里,因为不知道你放在那里会不会侵犯我们国家公民的隐私权,甚至是巴西总统的隐私权。

这样就意味着我们有可能不会是全世界只有一个互联网,我们有可能有多个互联网,换句话说,中国模式可能在互联网这个领域还能取得一定的胜利,因为中国一向强调说我们应该有中国的互联网。这就是这个事情吊诡的地方。在整个过程当中,互联网公司又扮演了某种遭人诟病的角色,大家都知道所有的大互联网公司都把他们的材料交给了政府,政府在那个地方对它进行各种分析、各种监控,互联网公司说他们也没有办法,所以对互联网公司本身的伦理也形成了一个很大的挑战。

我前面讲了,这三种模式当中,两种模式都遇到了质疑,所以这时候,那些仍然觉得互联网属于民众所有的人提出一个倡议,叫做“我们要夺回互联网”,因为国家、企业都背叛了互联网,使得我们今天的互联网不是我们当年建构它的时候所梦想的样子。这其中有一个著名的代表人物——美国密码学专家施耐尔,对于如何夺回互联网,他提出了三点:

第一,我们要曝光所有的政府监控行为,因为这是不能允许的。第二,我们要重新设计互联网。这个呼吁主要是发给工程师的,即工程师可能把互联网目前的架构进行新的设计。第三,改善互联网的治理。互联网治理的核心问题就是不能够让一国来决定互联网的走向,比如说美国有美国的互联网,伊朗有伊朗的互联网,中国有中国的互联网,这是不能允许的。其次,互联网不应该只是国家政府之间的事情,它应该是一个全球公民社会共同讨论的事情。

对于互联网将来怎么走,这三股势力怎么此消彼涨,我觉得还需要仔细的观察。但是最后我总结一下,二十年来有一个事情是非常明显的:二十年之前,当你提到互联网的时候,你永远在谈一些美好的词汇,谈平等、民主、自由;今天你谈到互联网的时候,都是控制、审查。这样一个话语的转移今后能不能再被扳过来,这是我不知道的,也是我们要接着看的。谢谢大家!

来源: 共识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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