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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1949年生人。建国是个怪人。建国出生之后,母亲大出血身亡。他跟随姥姥姥爷长大。

父亲娶了继母,他和父亲这一生便疙疙瘩瘩,也终成仇人。他出生后就怪,一直不说话。亲人们觉得他是个哑巴,抱着他四处求医。但医生的回答全是——此儿童说话晚,迟,耳聪目明的。

直到他四岁多时,他突然一天嘴里蹦出了一串儿词儿,竟是:你大了个蛋!此为河南人的骂人话,“大”是指爹、爸。而“你”发音是“恁”(nen)。

那句词儿连串发出,惊得他姥姥姥爷两位老人瞪圆了眼睛。后来极快弄清了那是他姥爷的口头语。他姥爷兴奋了沮丧了全说这句口头语。他姥爷的这句口头语,有时是确切地骂人,有时只是感叹,有时竟然是老友见面的问候语,有时只是自言自语,这句话视语境情境变化无端。

他姥姥姥爷一家人是民国年代从河南逃荒要饭到了陕西。河南人在近百年内是被兵灾战乱年景饥馑侵扰得最为凶猛的人群。自古以来河南人群倒霉透了,涿鹿中原——如此的成语典故注定了河南人群是战乱的旋窝中心。于是河南人便向全国各地逃难漂泊。河南人是最不幸也最勤奋的人群,他们漂泊逃难到了全国任何地域,全能够生存下去。河南人在陕西省城及几个二级城市全有自己的聚集街区。他们仍说河南话,乡音不改。河南人在陕西省城及各处落地生根,住下来便不走了,繁衍生息,成为落户陕西的一代又一代移民世家。

再之后建国便和他的舅舅们姨们及表哥表妹们打成了一片。亲得没法形容。

他的继母又生下了他的同父异母兄弟妹妹们,他觉得全不亲。他父亲偶尔来看望他,他也只说一句话,你大了个蛋!

他父亲渐渐地对这个儿子了无兴趣。

怪人在亡母一家亲人们的精心呵护下长成了一副痴迷、木讷、内秀外憨的汉子。

怪人建国成年后,成了一个收藏家。

怪人建国,一生最大的嗜好是收集领袖纪念章。后来增加了一个嗜好,是收集和纪念章同样大小的各类古旧钱币。

1968年的夏秋之间,一天沤热,闷雨。

建国闲散地转悠至火车站广场,发现了广场一角人群攒动,人们在公开地倒腾纪念章。有悄悄买卖更有置换物品的。

那一天火车站广场发生了太多的闲事儿,打架斗殴及从火车站出站口像蚂蚁般涌出的革命大串连人群、被红卫兵揪斗的当权派走资派及黑五类分子们在各个角落开批判会、武斗死亡的尸体被放在一辆卡车上示威游行、为生存悄悄贩卖鸡蛋各类票证的等等全掠过他的眼睛。但他只盯着人群中人们手上捧着的纪念章,眼睛发出了异光。

之后便下了大雨。瓢泼大雨夹着冷风肆虐,人们四散躲雨的时候,建国一人让大雨淋着,浑身精湿。那片刻建国犹如醍醐灌顶,他似乎进入了一类入定境界中。

此后的一年多时间,怪人建国走火入魔,开始了疯狂收集纪念章。

那两年全国处于暴乱及荒诞弥漫之中。

怪人建国自此开始了他一生的荒诞。那时候他十九岁多一点儿,他进了一家军工企业当学徒。学习钳工。师傅是一位五级钳工,后来他是几级?连他自己也弄不清了。因为自他成为钳工学徒,再无为工人评级说法及做法。暴乱岁月中,他很逍遥,他不造反也不保皇。他参加了一派造反组织之后,不久便退出,又参加另一派造反组织。不久又退出,再之后他什么组织也不参加。

每当有人斥责他对造反组织转来转去的,革命立场有问题。他便暴怒回答:你大了个蛋!

于是,建国有了个绰号是蛋人。他本来有些怪,加之蛋人绰号,他一生便孤僻,只干他自己的事儿。而怪人蛋人建国,根红苗正,他谁全敢骂,他是要饭逃难人群的后代,他更是个确切无疑的孤儿,他怕谁?

对如此一个怪人蛋人,大家全怕他。

从那一场大雨之后,怪人蛋人建国,只是痴迷加之疯狂地收集领袖纪念章。

当全民几近一人一枚纪念章的岁月中,建国已经近乎精神分裂症。此怪人蛋人收藏的纪念章堆积在屋内有些放不下了。

当姥姥姥爷劝说他,让他再甭收集纪念章了,放不下啦屋子里!

建国有他的怪招儿蛋招儿和蔫招儿,他不顶嘴更不吱声,他继续干他的事儿。且亲人们哪个也不敢动他的东西,动了他会暴怒骂人:你大了个蛋!

他如此的骂人全是让姥姥姥爷生生惯出来的毛病。因为他生下来就没爸没妈,他的舅舅姨们哥弟姐妹哪个也不惹他,惹了他姥姥姥爷会发脾气怒骂几个舅和姨们。姥姥姥爷对怪人蛋人建国有些偏执地袒护。

怪人蛋人竟然以他痴迷疯狂的方式说服了亲人们,把姥姥姥爷舅舅姨们及表兄弟表姐妹们的可怜、可叹积蓄全弄了出来,购买纪念章。

极快领袖发布了最高指示四个字,为“还我长城”。

那四字真言中所包含的信息让怪人极快解读,是各类厂矿自造领袖纪念章的荒诞行为会立即停止。制造纪念章要大量用铝,而铝是造飞机和军用飞机的主要原材料。

只可惜领袖没有发布另几个字的最高指示,应该为“还我房屋或者是还我钢筋水泥。”

当全国城市建设缓慢进展,到了暴乱年月时,城市依然停留在民国时期,停留在战争年月中的破烂建筑群中。城市里到处是低洼棚户小区街区。但全国的城市到处竖立起来了领袖的巨型雕像。在雕像的高大全方面相互攀比。一座省会城市甚至几派造反司令们可以你造一座八十米高的雕像,他非要建造一座九十米高的雕像。你们一派占据了省革委会广场,他们那一派定要占据火车站广场。

全国的城市成了一座巨大工地,处处在施工建筑,全是领袖雕像。

后来那一座座巨型雕像全被炸掉。建造时不惜成本,炸掉时也不惜成本。

怪人蛋人觉得建筑巨型雕像和他无关,他只是更大量地收集纪念章。

怪人蛋人的荒诞举止,让他一家表亲人们极为恼火,甚至视他为敌人更甚者见了他便关门如防贼防盗一般。每到此时他只能沮丧咕哝,俗!你们这一帮恶俗之人!

也有时他会无赖般地不走,站在亲人窗前门前背诵一段语录,他把语录本背诵得滚瓜烂熟。他背诵语录,就是不走。直到把亲人折磨得开门给了他钱,了事。他把亲人家里的钱财全部用来购买纪念章了?亲人们咋活?不吃不喝把脖子扎起来么?

他很孤独很无奈。同时他也气愤。他总是攻击亲人们俗,恶俗,俗不可耐!

后来亲人们用他之矛攻他之盾,他开始背诵语录时,亲人们在房子里不开门,一家人在房间里齐唱红歌。有一首红歌为:老子革命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要是革命的你就站过来,要是不革命——(念白)你就滚他妈的蛋!而最后一句念白实际是怒骂,是跺脚齐声怒骂,在怒骂的同时踩着节奏挥舞语录本……当亲人们一家老小在房间里怒吼红歌时,他背诵语录的声音会被歌声淹没。

他的怪僻行为,几乎把亲人们一一浩劫过了,再无钱给他折腾。

2

但是情势极快逆转。

在街头热闹区域或者以往的黑市区域贩卖、置换纪念章的地方,再不是万头攒动的场面,已是冷冷清清,这里又恢复了黑市的诡异及鬼鬼祟祟。

此怪人开始用中国最古老的方式仍是收集纪念章,以物易物。不能再买了,没钱。他以此方式把他收集的纪念章和嗜好者们置换。而置换的标的物,再不只是纪念章,包括了吃的用的穿的戴的,罐头白糖羊肉银饰品金饰品甚至珠宝饰品。当然更包括各类票证。

他把置换到手的食品饰品票证,一一送给亲人们。

此怪人陡然成为亲人们的大救星。

他把从亲人们那里搜刮哄骗甚至是抢来的钱财,全部加了数倍甚至数十倍以物品返还。返还的是稀缺食品和饰品及票证。

亲人们见了他便觉得亲上加亲,他也再不训斥亲人们恶俗,俗不可耐。他一改他的面目可憎,成了亲人们家里的至亲顶亲最亲成员。

而当初他确切地记得,用两毛钱纸币买来的一枚如一分硬币大小的领袖头像纪念章,到了1975年年底的时候,他可以换回来一盒罐头。那罐头得在黑市才能购得,或者是在特殊商品购物处才能购得,得花费人民币兑换卷三元七角。兑换卷同样是人民币,但却能在特殊商品购物处买东西,且兑换卷的“汇率”远高于同等值的人民币。当时的罐头以公斤装,一盒罐头沉甸甸的,他会孝敬姥姥姥爷及表亲人们。在食品物品稀缺的年代里,一盒罐头可以让一家人吃上一周,家里人熬菜煮菜炖菜炒菜,只要有一小勺罐头提味儿,那会香飘数十米之外。

而二斤白糖,他会送给才生孩子的表姐。那是大舅的女儿。表姐见了白糖,几近到了要给这位小弟哭一场才能表述感激的程度。因为生下的孩子要吃奶粉,没有白糖可以调味。当年的白糖凭票供应。没有糖票得去特殊商品购物处购买,得用兑换卷才能买到。

他姥姥只要说馋了,他会提来羊肉。当年的羊肉一斤三毛至三毛五分,价格极低。但必须得有肉票才卖给你。在黑市上买一张一斤羊肉的肉票也得花费三毛至三毛五分。但是,他拿一枚纪念章可以置换两斤羊肉,姥姥姥爷对这个荒诞更混蛋的外孙,得刮目相看了。

同时他也成家结婚。他以一枚七毛钱买来的极小的领袖纪念章,便俘获了妻子的心。他成家有了儿女之后,继续捣腾他的纪念章。

此怪人也学会了收藏纪念章同仁们之间的暗语,是“请”。

当对方问到,此章如何“请”?他答:你有啥?

对方说,白糖换不?二斤?

他说,请再加点。

对方说,还有一瓶罐头。

于是,“请”的仪式感觉加剧。两人在黑市上急剧讨价还价,悄无声息交易,鬼鬼祟祟,一脸肃穆或者是阴沉,但总能成交。

他的成交方式是钓对方上钩,当对方看上了他的一枚纪念章时,他搞价太狠也毒,对方要走的时候,他会一把拽住对方,把对方拉到一个旮旯拐角,从怀里掏出一个崭新手绢或者一条崭新毛巾,上面别满了纪念章,大大小小金光闪闪。一般状况下,对方看到如此一片红彤彤的宝物,会瞪直了眼,傻了蒙了,直接把他拉到对方家里小坐,敬他如贵宾,也拿出家里值钱的家什,甚至是金戒指银耳环,当然有肉票布票粮票甚至自行车票,以求得“请”去几枚纪念章。

此怪人在亲人们的一次一次拥戴中,完成了一次一次关于商品转换为货币的惊险飞跃壮举。

到了领袖逝世那一年,他终于把他收集的纪念章几近全部置换成为孤品。

但是有一套两枚的纪念章,那是精品。一枚五角星状的领袖像,下面配一长条为人民服务,这一套纪念章版本珍贵。那是限量版。精品制作工艺据说是国家造币厂监制出品,只有高层人物们佩戴。此套纪念章也在电影记录片中屡屡出现。除了领袖不戴,跟随领袖们的所有大人物们,全体胸前佩戴此套精品纪念章。他只把此纪念章收藏了数百套,轻易不出手。

到了文革末期。他从藏友们嘴里得知,还有比纪念章更值钱的玩意儿,是各类钱币。如民国时期的袁大头、中山头、中正头等钱币在收藏界开始升值。他开始了他一个人的大串连。

他竟然自费跑遍了全国大小城市,成批量买到手或置换到手的钱币又成了他藏品中升值潜力无限之大的玩意儿。

他在玩儿,旅游,他跑遍了江浙沪及山西、广东、安徽、福建、北京等处的闹市陋巷,同时也在收集日后一路暴涨让他自己也目瞪口呆的藏品。

3

三十多年之后。

进入本世纪初。怪人收集的孤品纪念章及精品纪念章有了五万余枚(套)。各类钱币一万余枚(套)。

怪人建国,把他收集到手的一摞袁大头,一枚一枚地卖出。他当初十元一个批量买进的袁大头,后来升值速度让他惊讶,最高时一枚卖出价是六百七十元?是。那样的袁大头还在升值。他只一枚卖出便是当年一摞数十枚买进的价格。

怪人也把自己总打扮得似艺术家知识分子,文化人儿。他头发白了,戴幅金丝边儿眼镜,穿着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从西方成吨整船贩运到国内的垃圾西服,那西服十元一套。他也穿休闲鞋,一双搞价只卖三块,意大利的牛皮鞋。怪人穿上了如此的一身行头,就让人以为是真品。

因为他有钱,他这一生不缺钱花。一位收藏家,随便卖一件藏品,就是大把的钱哗哗啦啦进账。

怪人把他的屋子装饰也陈列为四面墙壁全是纪念章,更有一个一个如图书馆博物馆般的陈列架。但只在墙壁一角陈列了钱币。

怪人在他一生中的后大半辈子,养成了另一孤僻嗜好,是制作各类小盒子,用来珍藏纪念章及钱币。他能够把各类木头废品、铜废品及特种钢铁废品等,盯准了就拣回来。他也成了废品收购站的常客,他基本上用一盒烂烟几块钱置换回来的废品,经他日夜加班地干,便制作成为一个一个精制的小盒子。他这辈子只干这桩事业,对其它任何事情全是应付应酬。

收藏纪念章和制作藏品盒子,成了他一生痴迷不改的荒诞嗜好。

他有一间房子里面有木工的所有工具,钳工的所有工具,他制作的盒子也成为工艺品,具有和纪念章同等的收藏价值。甚至纪念章只要装进了盒子,价值会翻番数倍甚至数十倍。

他收集的纪念章极为珍贵的,全用各类盒子装了。如果搬一次家,得用大卡车运输。

有了全国各地的收藏者来他这里观摩交流。也购买置换他的孤品藏品。一枚袁大头钱币经他抛光打磨,放进一个小盒子中,他睡觉的时候也在升值。中山头钱币也在升值。中正头的纸币经他的手整理,成了一套一套的,装饰成了纪念册,也在升值,一路走高。

他一生实在没想过发财致富,但是他成为全国收藏纪念章及钱币的集大成者之一。他的一枚纪念章可以卖上千元甚至更多。他手中的钱币也全是真品,在藏界只要提到了西安的建国先生,藏友们全竖大拇指,说人家手上的玩意儿,全是真品孤品。

有时候他睡在床上想象,他当年花几毛钱或者至多一块钱到手的纪念章,只经历了三十多年,咋就翻上去了上百倍甚至更多?

马克思的资本论他曾经读过,似懂非懂。但是马克思的一句经典话语他记得太准,是从商品到货币的转换过程,每一次全是惊险的飞跃。

那他这一生经历了太多的数不清的惊险飞跃。他总想他这一生,咋就渐渐地发了?发的不像啥了?尤其是亲人们,见了他便觉得是见了土豪或者是“老外巨商”,吃他喝他用他狠狠地宰他,他倒是乐呵呵的不计较。而他的亲生父亲也求过他,甚至有些低三下四的巴结他,他只和他父亲理论过一次,说我凭了个啥,要救济你?说一下听听?他父亲说我是你爸呀?!他说我爸死过了,从我生下来,就没管过我的亲爸,当然死过了。他父亲便狼狈逃蹿,再没脸见他。

怪人建国再没有了绰号,蛋人那样的绰号人们已经淡忘。他也眼见着那些造反的司令及副手及小混混们,枪毙的判刑的落魄的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他觉得这一生活得还算真格的逍遥,有些意味,值了。

他仍是继续捣腾他的藏品。

他遇到藏家,总是让对方出价,他对收藏界纪念章和钱币的行情达到了精准程度。他的一枚纪念章可以卖到数千元的时候,他觉得他的藏品升值潜力还在一路暴涨,走高,势不可挡的。

怪人发财有些猛,到了本世纪头十年的中期,他竟然住了别墅,有了奔驰小车。

他引为自豪的是报刊对他的报导,甚至有老外记者也飞到了西安专程采访他。他会木讷也憨厚地介绍他的一生痴迷。记者也拍照他的藏品,有了大幅照片在海内外收藏杂志上登载。

他在收藏界成为名人?那没错。

当有人恭维他是收藏界名人的时候,他总是谦恭地回答,不算。咱只是其中之一。

他更引为自豪的是,他常常举办宴请。他总是把亲人们招呼到西安城中最有名的馆子里吃饭。文革中他就敢请客,他烦了高兴了全请客。他会对儿子一声令下,说叫上你舅爷姨奶奶的,让他们领上全家人,全体去白云章饺子馆里集合。当亲人们呼呼啦啦地来了二三十口子人,摆三桌,他拍上十块钱,十五斤粮票,说把饺子上十五斤。

馆子里的服务员便知道这位“华侨巨商”又回来了。亲人们敢放开了胃口大吃饺子?在那样的年头,除了华侨,没人敢如此请客。一斤饺子六毛钱,十五斤饺子九元。亲人们个个吃的一身大汗淋漓。

而服务员会悄悄地指着他议论,说看,人家是华侨,又回来了,真有钱啊!

另一服务员便会符合说,这顿饭把咱一个月的工资吃了!人家华侨压根不在乎。

他听到了,也不点破。暗自得意。

而当年一个服务员一个月的工资十八块五角。他让亲人们吃饱一顿饺子,加上买黑市粮票的费用,花费十来块钱。

4

到了十年前,建国又有了一次偶然得到的腾飞机遇。

来了一个策划团队拜访怪人,准备在一座超大都市办一家会所。展示并出售纪念章。也在另一个小厅堂里展示并出售钱币。

怪人一生收藏,脑子精明细致。他听了此团队的策划,同意。

会所由策划团队租了房子并装修完成。他来到了远隔上千公里的一座大城市担任总经理。

策划团队的头儿担任副总。

在会所装修的时候,他得接受演讲训练。怪人一生木讷,对演讲不熟悉。但是强化训练让他觉得痴迷,他要成为更汹涌更巨大的名人,那是诱惑。成名的诱惑是不受年龄限制的。他天天对着镜子让几个演讲职员逼着训练,也录相训练,再在内部演讲试练,他看着录相经策划师指点再改正,他成了一个演讲者、煽动家、蛊惑家或者说是精神分裂症患者……

5

会所开张。

场面在一周之内火爆起来。

天天的演讲销售,到了下班时间,全体员工坐下来一块儿讨论建国老总的演讲,不停地修改。

那更像是演出,一台演出在这家会所进行。导演是那个策划团队的头儿,主演是建国。所有配角演员是会所的职员们。当主角的演讲到了一个高潮时,掌声一定响起来,从各个角落的掌声响起来。煽火起来的是买单的人们,是那些老人,老人们全是观众。

会所的火爆场面继续。

他们邀请来了些全经历过暴乱浩劫的老人们,有男有女。

会所正中布置有领袖的画像,四周全是领袖各个时期的画像,会所工作人员全体着装红卫兵或者是三点红式淘汰过的当年军服。

会所的所有职员胸前全佩戴着领袖纪念章。

怪人的演讲经再三修改只是十来分钟的激情四溢式的煽情。他的任务完成。

再下来是互动,策划人只讲授领袖的丰功伟绩,请下面的老人们参与叙述自己的经历。

于是场面立即火爆,有人哭有人激情参与有人激动地高呼口号,在会所职员全体一块儿高呼领袖万岁万万岁的山呼声中,拍卖开始。

墙壁上有极大的投影仪标示出来纪念章号数,藏品年代,造型特点,旁边的喇叭中传出来领袖的真实演讲声音或者是文革中流行的歌曲,之后拍卖师引导着老人们竞价。一枚纪念章起价两至三千元,之后不停地有人抬价,那是布置好的托儿,当终于有人想得到这枚纪念章的时候,价格已经高得离谱。竟然一枚纪念章到了八千元甚至更多?是。

最高的纪念章价值八万一套。

怪人建国珍藏的那数百套两枚纪念章,被策划人吹捧成了是当年周总理佩戴过的。另一套被吹捧为林彪佩戴过的。还有几套被策划为江青同志佩戴过的,春桥同志佩戴过的等等演义。

而如此的吹捧及忽悠无从查起,策划团队把故事已经“编”好并演练熟悉过了,那是死无对证的荒诞不经故事。那很像今天的电视剧情,把唐代清代的贵妃美女们争当性奴的人生演绎成了煽情火爆故事。似乎这些美女能一个勾魂儿的媚笑,一串阴毒的密谋,一届朝廷便被推翻了?这样的故事把国人的智商情商全拉进了沟沟坎坎里。

怪人在会所开张经营进入轨道之后,陡然觉得他实质上已经进入亿万富豪行列。

于是,他在手下的簇拥之下有了休闲活动。

他晚上去歌厅,狂唱红歌。

当小姐们穿着裸露让他挑选一个陪侍的时候,他看到一堆小鲜肉们。他会仔细挑选,让一个八零后甚至九零后小女子坐他身边供他抚摸也调戏猥亵一番。他的手下在他初次进入歌厅时,会趴他耳边说,看上了就带走,回去玩?他总觉得心理有障碍。但数次过后,他便带回了一个九零后美女回到会所,他有装修犹如星级宾馆的办公室兼卧室。他会和一个小女子疯狂一番。

再之后他会进入一阵梦幻景象,觉得这一生咋就稀里糊涂走到了今天?

而在会所那帮老人们脸上,他看到了激情、痴情、麻木、浑沌……

但在歌厅的小姐们脸上,他仍看到了激情、痴情、麻木、浑沌……

他也会窥视他的灵魂,他感觉到这一生是由单纯过度到了分裂、由痴情过度到了麻木、由浑沌过度到了清醒、由清醒又过度到了激情……

而圣徒和魔鬼相通,君子和流氓相通,亿万富商和投机分子相通,策划团队和阴谋诡计者相通,那全是两个极端,而两极相通。

是否如此?他有些失眠。

但他觉得他已经和官商们、官倒们、流氓知识分子们及戴着纪念章捞钱的一帮小职员们,一起混了。他们共同合谋混搭在了一场饕餮盛宴中,他们是一伙的,他们在吃人肉喝人血……

6

怪人自此醒悟了?没。

他陶醉于其中。

他天天只做十来分钟的演讲。便下场。剩下的是经营团队的推销阴谋及勾当。

而能来他们会所聆听演讲也大把花钱的老人们,全是儿孙们当上了老总副总白领金领的富人阶层。

那些老年人全有存款。当被他和他的职员们忽悠到了个个亢奋,也争着抢着想得到一枚拍卖的纪念章时刻,会所职员们会围着这位老人高呼,领袖万岁万万岁,且立即有人捧来一束鲜花祝贺,相互拥抱,大家一起围成一排,手舞红宝书,敬祝领袖万寿无疆……

而终于付款得到了纪念章的老人,也会热泪盈眶。之后大家一起高唱红歌。

而凡是到了高唱红歌的时候,会所的气氛会达到高潮,老人们一起站立,个个有些颠狂状态。收场曲经策划团队再三定夺,为当年的流行歌——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太阳最红啊,毛主席最亲……您的光辉思想永远照我心……

而如此的收场曲有些像年年春晚的终曲,演员们个个余兴未尽,一脸亢奋。观众们乱骂,觉得如此劳民伤财、一届比一届豪华奢靡的春晚,到了结束的时候。

网上有人评价到了这伙人是五毛党。

怪人建国问手下,啥是五毛党?

手下说就是有人给你五毛钱,让你对某人某事,匍匐在地,山呼万岁。五毛党也称为水军,是专门在网络上发个贴子挣五毛钱的一群人们。他们一天可以发无数贴子,造谣生事,骂红一个家伙或者是骂趴下一个家伙。

他听了和手下讨论,说,那我给你五块,你对我也山呼万岁?

手下立即说,可以啊?老总得兑现诺言!

于是他拿出了五十块一张票子扔了过去,手下立即对他高呼了十声万岁,之后把钱装兜里了。

他又扔了一张百元面值的票子,手下当即对他又高呼了二十声万岁,把钱又装兜里了。

他又扔钱,手下仍是高呼,两人那么几轮下来,他觉得到底是哪个赢了哪个输了?那让他弄不清楚。他得到了片刻陶醉,手下得到了钱。他得到了虚无,手下丢失了人格……

他立即觉得这个手下是汉奸,而他是鸡贼。

但是手下装了数百元,问他,老总,还玩不玩?

于是,他把这个手下培养成为忠心不二的铁杆儿狗腿子。

他到了晚上一个人空虚的时候,腿子会带来几个九零后小鲜肉供他泄欲。

这样的游戏玩了之后,他发现当他搂抱着小鲜肉疯狂的时候,肾亏。而小鲜肉在他怀里更疯狂的时候,他还是肾亏。

他对玩小女子极快腻歪。他老了,玩不动了,不成了,他掏钱是让小女子玩他,他并没沾便宜也并没艳遇艳福。而如此的买卖关系,整治得他总是肾亏心灵更亏……

而他的腿子和他神聊的时候,他才知道那个策划团队的头儿,此前卖过领袖石膏像、当过所谓的三流雕刻者、经营过佛像制造小作坊、也卖过秦始皇兵马俑的原尺寸赝品、还批发过观音菩萨磁器及唐三彩马的赝品等。最让怪人建国觉得荒诞的是,这个他的合作搭档,竟然也经营过某冰冰、某子怡、甚至全是花容月貌的女明星版本实体塑料娃娃。那家伙为此下了大功夫投了大本钱,但要家全是邮购,总是杀价太狠还总是不讲信用诚意退换货。实体娃娃的经营,让这家伙赔惨了。他现在库房里还堆了太多的实体娃娃想大甩卖,一时半会地甩不出去,那笔大资金砸在了手上。

怪人建国才恍恍惚惚地悟出,他这一生,也是经营?他从圣徒之路起步,绕了一大圈儿,曲里拐弯的,用了四十多年功夫,现在走向了一个吸血魔鬼,甚至他们这伙人,吃了人肉不吐骨头。但极为荒诞的是,他们还向对方施以魔法,往对方心灵和眼睛上喷了雾霾。但这样的合谋更为荒诞是双方全是情愿的,像医患双方、房产买卖双方、教育和受教育双方的合谋勾当一模一样,双方全是挤破头情愿如此?是。而骗和受骗的关系充满了社会各个角落……

7

怪人建国得了癌。他的浑身每束细胞全在疼痛。

他走完了他的人生。他只觉得他这一生忙碌而紧张,像是空中有根鞭子抽着他走完了这一生。他这一生过得太短,咋就要死了?而他这一生只干了一件事儿,那就是当了收藏家,且如此的收藏家是阴差阳错地当了,他最终当了亿万富翁那也更是阴差阳错的。但是他死前的疼痛让他浑身的神经全绷紧了他得打麻醉针剂才能稍稍地放松一下。每当他的疼痛加剧,他觉得他眼前的纪念章全体在变形变幻,他不敢盯着眼前的幻觉细看,他细看了觉得那是一堆马塞克一群形形色色的人们在和他交易,尤其是得到了一枚纪念章的老人那热泪盈眶的神态和小姐在他怀里像蛇一样纠缠的神态,那让他觉得太为恐怖……

而他的一生也活的不宜,能活下来那全是他的命硬,他皮实。他生下来就没吃过奶只是喝米面糊糊长大。在一九六零年至六四年的全国性饥慌年月,他吃过猪食那是姥爷偷偷地弄到家的豆腐渣。他从记事起就和大舅姨们挤在一块儿睡觉,一家老小三代人挤在不到二十平米的棚户房子里,晚上睡觉时临时得支起来三张架子床。他的头脏成了蒿草,姥姥拉着他去棚户区的公用水龙头前捺着他洗头,那时候哪儿来的洗头膏护发素之类的玩意儿,他洗头用的是碱面儿。突然一阵儿,他的头上竟然生满了虱子,姥姥仍是拉着去了公用水龙头跟前,在碱面儿里掺合些敌敌畏,他哇哇乱哭洗头,那样的洗头没把他的眼睛弄瞎那算是万幸……

压根搞不清为了个啥,他在生命的最后日子里总想着他这一生,他像个野狗狠崽儿一样成人了?突然之间他便白发苍苍,他走完了他匆忙的一生?

那真是白驹过隙,人生苦短。

8

他在弥留期间,把妻子儿女叫到了身边,分配完了他的亿万家产,莫名其妙地呻吟了一声,你大了个蛋!

妻子和儿女没听清,趴在他嘴边让他说完他的临终遗嘱,他仍是呻吟出那声从姥爷的口头语学来的语言,但是他的妻子儿女们全没听清。

这货,最终想说啥呐?

没多长时间,妻子和儿女全忘记了怪人建国的临终遗嘱。只觉得这位伟大也平凡的父亲及丈夫,死得太早,怪人建国如果再活二三十年,那堆纪念章和袁大头、中山头和中正头钱币还会如何升值或者贬值呐?

谁知道?那是个很不好说的未知数……

2012、写于西安。没发。

2015、10、1、改定于北京

来源:共识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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