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越:一九零零年:血战北馆纪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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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6-19

一九零零年:血战北馆纪实

一八九五年,甲午之战,中国惨败,战后,帝国主义列强急欲瓜分中国,其政策日渐明朗,中国政治、经济所受压迫,愈来愈重。中国被迫开辟商埠,输入鸦片,开设外国银行,洋人操纵金融,海关、矿山、交通管辖权,中国主权与尊严丧失殆尽,加之,赔款割地和强迫租借,列强在中国特权,愈来愈多,教会势力,逐渐扩大。一八九八年,全国大旱,饥馑遍地,江苏抢米,安徽掠盐,山东民教冲突激化,可谓民不聊生,积怨深重。一八八九年,山东爆发反抗,形成义和团运动,席卷北方,闻名世界。

一九零零年五月,京津地区,义和团火如荼,清廷端郡王载漪,力主排外,在紫禁城渐占上风。部分清军士兵,遂调转枪口,投奔义和团,团民队伍,遂得以壮大。不久,团民进京,高喊“灭洋扶清”,日夜攻打京师外国使馆和教堂,且清廷重臣也未饶过,庆恒、洪汝源、杜本崇、杨芾等清廷高官之私邸,或遭抢劫,或被烧毁,宅主也倒在义和团刀剑之下,非死即伤。

五月二十八日,大英帝国、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德意志帝国、奥匈帝国、意大利王国、日本帝国、俄罗斯帝国、美利坚合众国八国,以保护使馆为名,派遣“使馆卫队”进京,清廷被迫同意。然而,八国列强,所派士兵数量,多达四百之众,远超清廷几十人所限,但国弱民衰,也奈何不得。

北京东直门俄国使馆,与俄国东正教传教团,实为一体,建于东直门内城墙下。俄中早年无外交之时,东正教教会传教团,即为俄政府驻华代表。因此,俄华邦交四百年,先有传教团,后有大使馆。一八九八年,传教团在东直门修建教堂,及其附属设施,史称北馆,由圣母安息教堂,以及大使馆院内之教堂——主进堂组成。北馆西北,一公里半,安定门附近的三角地,还建有俄国墓地,其中有座石砌祈祷所,这些设施,均属俄国传教团。五月初,义和团涌进北京,先焚俄国通州教堂,再围传教团北馆,外交官与神父俱恐,遂留下守卫,撤离至东交民巷使馆区避难。五月十七日,义和团放火焚毁北馆,圣母安息教堂、养老院、主日学校和图书馆,均付之一炬。

五月十八日,联军海军陆战队员,奉调进京,保卫使馆,总指挥是俄军上校沃加克(КонстантинВогак,1859—1923)。俄军同与法国和意大利士兵,凌晨三时,从天津乘火车,开赴北京。五月十八日,上午九时,列车抵京,俄军士兵,步行进城,走过京城街道,遇市民围观,骂娘之声,不绝于耳,更有人吹口哨起哄。俄军士兵,落脚北馆,目睹劫后惨状,无不嘘唏。沃加克上校,下令分发弹药,架炮设防。俄军装备,明显不足,子弹匮乏,每人仅一百四十发,相形之下,美军阔绰,每人配弹,多达三万五千发。十九日,德奥海军陆战队,来北馆报到,嗣后,各国卫队,研究布防,熟悉北馆地形,绘制院内、门前与街道地形草图。北馆门口,常现偷窥者,面露凶相,甚至胡同里的幼童,见洋兵走过,也会冷丁断喝:“杀!”喊声虽稚嫩,却为北馆,平添几许阴惨之气。

俄军士兵,才刚抵京两天,义和团即拆毁南郊铁路,纵火焚了黄村火车站。不久,京城义和团激增,铁匠铺异常红火,义和团头裹红巾,手挥铁锤,叮叮铛铛,夜以继日,锻打长矛大刀。俄军士兵,也不偷闲,忙碌数日,加强了防御,先砍掉北馆墙边树枝,以免义和团攀枝入院,又制造木梯,供战时攀援上房,登高射击。

二十六日,俄国使馆,见援兵已到,心有所安,外交官和神职人员遂返北馆。二十七日,请将董福祥和荣禄率部,开进进京,俄国人还以为,慈禧给他们派来守护神呢,他们哪知,董福祥和荣禄,虽奉慈禧旨意,名义上调防京师,实际是加盟义和团,参与攻击列强使馆。董福祥所部,装备精良,配有德国原产,装弹十发的毛瑟枪,以及奥地利原产,装弹五发的曼利彻尔步枪。荣禄之军,也不含糊,不仅清一色欧洲装备,而且其部乃是洋教头练就而成。面对京城之乱,二人用心,截然不同。董福祥乃铁血军人,攻击京城使馆,真打实干。而荣禄可谓机关算尽,他善揣慈禧之心,深谙老佛爷欲借义和团,剪除朝廷异己之思路,故而表面承旨进攻,实际并不真打,攻击东郊民巷兵营时,他故意不给清军发炮弹,却暗中给洋人送食品。

二十八日,列强使馆卫队指挥官,聚集北馆议事。英、俄、美三国卫队,拟构建联合防御,守卫各个教会,抵御义和团攻击。奥、意、法、德、日诸国卫队,则筑另一防线抵御。二十九日,环北馆临时筑垒完成,俄美士兵,共守筑垒。六月二日,俄兵三十名人,美军十五人,前往天主教南堂(今北京市西城区前门西大街一百四十一号),搭救遇劫基督徒。天主教南堂,为一六五零年,德国耶稣会士汤若望神父所建,乃京城首座天主教大教堂。俄美军人赶到时,南堂正遭义和团武装洗劫,洋军随即与之交火,对射之中,五十余名义和团被打死,洋军救出华人教徒三百余人,送北馆暂避。是日,南堂基督徒死伤惨重,据俄档案《一九零零年五月十八日至八月二日》载:“众多基督徒惨遭伤害,南堂遭毁,焚烧殆尽。妇孺老叟,未及逃遁,尸骸遍地。获救教徒,跪伏于地,哀恸嚎啕,举止失控,已逾精神崩溃。”

天主教南堂,状况可悲,东正教北馆,事态严峻。五月末,义和团开始昼夜进攻俄使馆,北馆再度告急。北馆周边,房舍均遭纵火,东直门一带,烈火灼人,狼烟蔽日。俄军士兵,一面灭火,一面拆除燃烧之舍房,以免引燃北馆和使馆其他建筑。入夜,俄军在北馆东面,俄华银行和东直门城墙之间,增派游动哨,以防夜袭。六月四日,俄方向清廷交送义和团俘虏若干,包括南堂战俘和北馆纵火者。六月五日,俄东西伯利亚第九步兵团,驰援北京俄国使馆,团长弗鲁勃廖夫斯基,刚一抵达北馆防区,即部署加强防御工。入夜,俄守军皆抱枪而眠,睡于屋顶,以防偷袭。

六月十日,清廷承认义和团合法,团民遂大量入京,清兵倒戈加盟者增多,京城仇外辱外事件,生于街巷,无人阻拦。此前之六月五日,天津联军总部,便发警示,通告京城外籍人士,务于二十四小时内撤离,然为时已晚,北京街头,清兵和团民,严查围堵洋人,可疑者,就地正法。十日晚六时,义和团在北馆外街头筑垒,旌旗猎猎,刀枪林立,宣誓之声阵阵,随后向俄美防线,发起第一波攻击。俄美兵士,遂开火回击,俄军子弹有限,只进行控制性射击,然义和团弹药十足,枪炮狂泻,火力密集,北馆屋脊之俄军枪手,瞬间被压制,俄海军陆战队员伊里因(ЕгорИльин)首战毙命,一颗子弹,打进鼻部,从后脑穿出。

此后数日,义和团加固街垒,继续焚烧北馆四周房屋,每日拂晓,义和团团员,攀上东直门城墙,居高临下,猛射北馆,打得俄美联军,始终不得抬头。义和团另一路进攻,亦很奏效,德、法、意、奥、日军,在其火力之下,放弃阵地,退守英国教会。不久,俄美军人亦奉命放弃北馆,龟缩至英国教会。岂料,英国教会内部,状况更糟,那里空间狭小,机动不便,无以依托,洋兵如笼中困兽,难以施展拳脚,遭到义和团更猛烈痛揍。于是,俄美军人,又掉头回来,拼死杀回北馆。此时,义和团已经占领北馆,俄美洋兵,苦战一夜,天将拂晓,义和团不支,被迫退离北馆。

六月九日,中午十二时,京城使馆进攻战,趋于白热,荷兰使馆最先告陷,后被洗劫一空,再被焚毁殆尽。北馆久攻不下,街头枪声如麻,死者陈尸遍地,时值夏季,尸臭熏天,四周民宅尽陷火海。六月十日至十一日,东直门一带,义和团团民,残杀东正教教徒数百人,其中包括,米特罗梵神父(齐春),(王文恒)和英诺肯提乙(范致海)惨遭杀害。自北馆遭到义和团纵火焚烧后,众多基督徒,为了躲避危险,藏在东直门附近米特罗梵神父家。米特罗梵见众人胆怯沮丧,便鼓励说:“大难临头,不能躲避。”他每天外出数次,查看焚烧的教堂。六月十日晚上十时,官兵和义和团,包围了他家。那天,他家藏着七十多个基督徒,身强体壮的都跑了,剩下妇女和孩子。米特罗梵坐在院中,义和团冲上前来,举刀便刺,他胸前伤口遍布,如若蜂窝,痛苦而死。邻居将其遗体,抬到传教团。阿弗拉米修士司祭,将米特罗梵入殓。米特罗梵的妻子塔吉扬娜、长子以赛亚、次子谢尔盖和幼子约安,均在那几日内被杀,均和他葬在一起。

北馆神职候选人,巴维尔(王文恒)那年三十六岁,诚实温良,待人和蔼,传教方面,亦有天赋,他未满二十岁,即被传教团任命为传教师。他事先和多人谈话,说京城灾难将至,却无人信他。六月二日,巴维尔财产遭劫,房屋被焚。他怀揣细软,跑到亲戚家躲藏,亲戚抢了他的银两,把他赶出家门,他终于六月十日晚遇难。一同遇难的,还有他的六十二岁的母亲叶卡杰林娜,三十七岁的妻子撒拉、十一岁的儿子约安,九岁的女儿亚力山德拉。巴维尔死前,不停地祈祷,双膝跪地,双手扪心。

六月十二日,据《庚子大事记》载,“今晨探报,东华门外教堂起火,不少教民牵而北去”。可见,京城局势,彻底恶化,无力回天。十二日夜,城内枪炮之声,连绵不断,不绝于耳,直到十三日凌晨不休。十三日正午十二时,义和团冲入俄华银行纵火,大火燃起,团民从四面八方,围住火场开枪,迫使灭火人员,无法靠近施救。后来,火势蔓延,引燃民房,殃及美国教会。夏季风大,火借风势,俄华银行,最终付之一炬。那日,义和团与俄军,激战一整天,二十余位团员战死。

六月十四日,德国驻北京公使克林德,下令使馆护卫队,枪杀义和团二十人,在京城引发公愤。二十日,克林德乘轿,赴总理各国事务衙门,途经东单牌楼,被清军神机营士兵乱枪击毙。各列强闻讯,纷纷以此为由,恐吓清廷,交出凶手。熟料,清廷那时恰已暗定,对列强宣战,遂令清军和义和团,公开发兵围北京攻列强使馆。那时,沙俄海军将领,率联军之海军,进攻天津大沽口炮台,遭守军抵抗,被清军击伤击沉舰六艘,毙伤官兵二百余名,大沽炮台,最终失守。六月中旬,数千联军军人,突入天津城,于海河西岸紫竹林租界,对天津及其外围,发动猛攻,义和团和清军奋起保卫。董福祥率义和团一部,进攻老龙头火车站,毙伤俄军数百名。张德成率义和团及清军一部,围攻紫竹林,攻入租界。聂士成部清军,则在天津城南海光寺,阻击联军进犯。

此时此刻,京城之内,战斗亦酣,众多义和团团员,正包围北馆,边筑街垒,边挖堑壕,欲接近北馆,一举攻克北馆高墙和棱堡,因为那里乃是射击最佳位置,是俄美之军,给义和团造成重创之地。六月十九日,义和团和清军,多次进逼北馆围墙,近在咫尺时,仅三四十步,义和团还屡次试图夜攻,均未成功。

俄军卫队见状,赶忙紧急增援,当夜,增援北馆高墙,遣送俄军十五人,英军十人,美军二十五人。二十日午夜十二时,在美军麦尔斯上尉指挥下,攻击堑壕中的义和团,俄军与美军攻其正面,英军攻击侧翼,义和团不示弱,全力反击,两名美军士兵,当场被击毙,麦尔斯上尉和两名俄军负伤。弗鲁勃廖夫斯基团长,登上棱堡接替指挥,义和团持续冲击,试图夺回堑壕,打拼异常勇猛,他们集中火力,密集射击,俄军筑垒基石都击碎。最终,义和团放弃堑壕,撤离到街上,那夜,义和团五十人战死,其中三十人,倒在北馆围墙之下。

六月二十三日,北馆攻防战,进入僵持阶段。昼间,义和团与使馆卫队,冷枪对射,各有死伤,中方损失相对惨重,义和团和清军,每日牺牲,多达十至十五人。于是,义和团加高加宽筑垒,此举,对阻挡北馆的子弹,固然奏效,但也限制自己的进攻,义和团发起冲锋时,要么登高,要么绕行,极不便捷。不过,加高街头筑垒,使北馆彻底陷入了围困之境。六月二十九日晚六时三十五分,义和团架炮,狂轰北馆,一尊尊大炮,从筑垒后填弹齐射,北馆的围墙和院内,刹那间被炸得千疮百孔,部分围墙甚至坍塌。俄美守军,难以承受义和团炮火,尝试从马厩突围,刚一露头,即被密集炮火击退,他们再不敢冒险,只得退回北馆。六点四十分,义和团开始攻击法国教会,双方发生激战,忽地,飞来一颗炮弹,落在在教会院里爆炸,两名法国士兵和二十二名义和团团员,当场被炸死,教堂瞬间烈火被吞噬。在战斗中,法军死伤惨重,幸有十余名德军和俄军,前来增援,才挡住义和团的攻击。

北京列强使馆攻防战,从五月直打到七月,中外双方,各有死伤,尤以中方为重,然而鏖战虽急,义和团和清兵,却未攻陷北馆。七月,黑龙江流域沙俄军队,十七万人马,兵分数路,大举入侵中国东北,他们制造海兰泡惨案,江东六十四屯惨案等,屠杀数以万中国平民。黑河,瑷珲,齐齐哈尔,沈阳,月内均被俄军攻克。中国军民,虽浴血抵抗,东北三省,终告沦陷。

此刻天津,战斗亦酣。七月九日,清将聂士成,在天津八里台,率部与联军对阵,不幸中炮负伤,腹破肠流,死不下火线,直至血竭而亡。战至十四日,联军伤亡八九百人,恼羞成怒,兽性大发,向义和团和清军,施放毒气炮,造成数千人死亡,最终攻陷天津。

十七日,北京城内,义和团和清军,继续攻击北馆,街头加高的街垒,烧毁的俄华银行之残垣断壁,均称为他们的依托,由此射击北馆房顶和高墙的俄军。十八日早晨八点钟,京城枪声大作,义和团七千之众,从城外涌进,投入京城使馆攻坚战。入夜,义和团攻势更猛,他们还组织敢死队,抵近北馆围墙,向院中,投掷火把、石头和梭镖。北馆守军,陷入困境,院内流行痢疾,一些守军,高烧腹泻,被迫退出战斗。再者,守军弹药不足,糖茶烟酒,所剩无几,守军兵士,夜宿屋脊,蚊叮虫咬,睡眠严重不足,士气更加低落。这时,义和团发动攻心战,致函俄国大使,劝缴枪投降,交出北馆,离开北京。大使见信,予以拒绝,担心劝降是虚,诱杀为实。是夜,大使遣俄军信使,翻墙出馆,外出求助,俄兵刚一落地,即被义和团乱刀砍死。翌日,俄华银行职员希特罗夫,精神崩溃,冲出北馆大门,哭叫着冲向义和团街垒,当即被乱枪击毙,尸体也被抢走。七月二十八日,义和团时而在街垒后开枪射击,时而急不可耐冲出街垒,向北馆发动冲锋,他们刚出街垒,就被俄军冷枪放倒,义和团只得赶忙躲避,继续隐藏射击,并高呼口号:“俄国佬滚出北京!”。八月一日,围攻北馆的义和团,明显增多,武器更厉,攻击更甚。密集的子弹,蝗虫般飞过北馆房顶。俄军逐渐不支,弹药基本耗尽,回击枪声渐稀。接近午夜,北馆院内,一片哀声,人们开始祈祷,祈求上帝保佑,度过最艰难的时刻。半夜两点,城外传来快炮和机关枪射击声,北馆守军猜测,联军部队已近京城。果不其然,那夜义和团和清军,与进抵通州的联军部队在交火,联军正在逐渐向京城推进。北馆守军闻讯,一扫疲惫,顿觉有救了。

八月五日,列强两万大军,进抵北仓,直逼北京,清将马玉昆、吕本元、李来中等率部顽强阻击,数万义和团,亦来参战。联军见状,再施毒气,又致数千人中毒死去,联军乘机攻占北仓。北仓之战,中外之军,鏖战十四小时,杀得天昏地暗,京东之野,流血漂橹,清兵与义和团,死伤数万,最终被迫放弃阵地。联军虽占领北仓,也付出五六百人的性命。十三日,联军部队进抵京城,俄军主攻东直门,大炮轰击城门,中国守军,死伤甚众。联军其他部队,分别以火炮和骑兵,进攻东便门、朝阳门和广渠门等,攻城战斗极其激烈。八月十四日下午三点,联军破门入城,北京陷落。北馆守军,由美国海军准尉率领,向北馆门外的义和团筑垒,展开冲击,义和团的防御,很快崩溃,俄军狂呼“乌拉”,遂一鼓作气,突进至前门,缴获五门火炮,十面军旗。

俄国北馆之战,义和团和清兵,阵亡两百余人,伤者数百人;俄军四名海军陆战队员战死,两名死于痢疾,十八人受伤,其中三人重伤。这场非同寻常的攻防战,历时两个月零二十八天。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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