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在北京,住在院子,认识一回族小伙,他年方十六,爱听我们酒后胡吹海侃,崇拜我们一身腱子肉。他每次喝酒,都说为此他死后注定要下火狱,挨鞭子,因为他是穆斯林。当时我就奇怪宗教怎能束缚一个叛逆期小伙的内心。这是在“唯物论”和“功利迷信”氛围中长大的我所无法理解的。宗教于我只是“阿弥陀佛,贫道是穆斯林,阿门”之类的冷笑话。

在我看来,神明是无稽之谈,但我又不认为有宗教信仰的人全是傻瓜——这矛盾引起了我对“宗教心理学”的好奇:他们究竟是怎么想的?信仰是怎样的心理过程?我找来《宗教经验种种》看,现在想来这确是一本非常好的书,但那时尚无体验可以验证。为捕捉信仰的心理过程,我成为自己最敬业的实验对象——抛开一切成见,学习伊斯兰教义。之所以选择伊斯兰教,一是研究回族小伙心理,二是爱吃兰州牛肉拉面,三是喜读《一千零一夜》。据说“穆斯林不能叛教”,否定祈使句顿时激发了我离经叛道之心——老子就叛教又咋地?于是我公开宣称自己皈依伊斯兰,读《古兰经》和《圣训》,饮食禁忌和拜功照做。伊斯兰教的特点是信仰和律法合一(中国例外),14世纪伊本·白图泰凭着一纸法学文凭,就能在别的伊斯兰国家任职法官。

我对《古兰经》印象深刻:全书充斥着对真主没完没了的赞美和吹捧,仿佛真主是丁春秋或洪安通。语气绝对,底气十足,什么叫气魄?什么叫气势?这才是掌握真理的人讲出的话语,让你感到真主不愧是宇宙之主,君临万物,你只有听真主的话,跟真主走,才有奔头。《圣训》是解释《古兰经》的,从吃喝拉睡人伦大欲的头等大事(如:“一只虫子从一个洗过小净的人肛门出来了,或从他的生殖器中出来了虱子一样的东西,则他必须重做小净。”),到政治经济民族大义的细枝末节,真主事无巨细统统为你安排好了,这时你又被真主的慈爱贴心感动得鼻涕横流。换言之,真主之权威让你战战兢兢,但在公正合宜、通情达理的教义下,琐碎的日常生活手册决非束缚,反倒成了安全的保障。我第一次体验到宗教信仰的心理:服从安拉后,安全感十足,仿佛跟对了老大,傍了一座大靠山,但又不能趾高气昂,而是越低调越好,免得安拉怪罪。这是一场我从一个S转化为M的精分游戏,说白了,爱安拉,就像爱“老大哥”,安拉强攻我小受,“穆斯林”就是顺从者的意思。我右脚踏进信仰漩涡,成了虔诚的穆斯林兼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患,左脚牢牢钉在理性边线上。半年后,我开始怀念酱肘花和蒜泥猪耳,毅然“叛教”。

我对伊斯兰教不存偏见,却对基督教怀有莫名的嫌恶。也许是基督徒到处传福音让人反感,和季风书店门口“过来!到这里来!免费送书!”的英语培训宣传异曲同工。所以当基督教将我身边的朋友一个个攻陷,把她们变成“耶教僵尸”围攻我时,我不但负隅顽抗,更是费尽唇舌试图说服她们抛弃信仰。我自忖逻辑思维不弱,无奈对方要么根本不接你逻辑的岔,各说各的,要么逻辑混乱到我无法反驳,只能帮她厘清思路先。。。如此这般导致的严重后果就是为中国移动多做贡献,为此我特地添加了两个短信包。一次我恨铁不成钢地痛骂一个基督徒朋友,她说:“就算我们说服不了对方,你也不应该骂我,你还当我是朋友么?”她这番话令我羞愧,我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平常心,步入另一个极端。从此我不再说服她们回心转意,收到她们的福音短信也不再反驳,删掉了事。一朋友让我和她一起去教会,我拒绝了几次,某个礼拜天早上心血来潮跟她去了。那天有两个人洗礼,第一个是留洋回来的生物学博士,受洗之前发表演说,搞科研感觉宇宙浩瀚生命奇妙进而相信必然有一个上帝云云。一个硕大的充气泳池,牧师扶着受洗者仰面躺进水里。第二个是我朋友的男友,躺倒过程中我看见他眼泪流下来。他表情坦然,我看得出来,这不是激动之泪,更决非伤心之泪。我的好奇心又被点燃了!——怎么会哭?出于什么心理?我卧底穆斯林时可从未有过这种体验!做一个卧底基督徒的念头蠢蠢欲动了(我是不是太闲了。。。)

于是我以“慕道友”的身份定期去教会。所谓教会,就是由牧师或有经验的基督徒带领的私人集会,少则三五人,多则成百上千,为ZF所不容,只能秘密进行。而对于不少中国基督徒来说,宁可选择教会也不去教堂,在他们看来,教堂是“三自”和GCD妥协的产物,已经变质了。很多基督徒甚至从来没有去过教堂。北京某教会被取缔,牧师被捕,基督徒无处聚会,聚集在广场上,无声抗议,人数上千。不过,基督徒并不造反,因为《圣经》要求基督徒“要顺服人的一切制度”。我亲历一次好友在酒店开房洗礼,观礼人数众多,来客都主动上前台登记身份证,以致引起公安干涉,被迫转移。我问牧师为何要求大家去登记,偌大的酒店,不登记也没人会查。牧师说:登记是光明磊落遵守制度,遇到困难是考验,不能投机取巧。同为基督徒,观念差异也会很大,比如自由派或许不信《圣经》无误,而基要派则坚持《圣经》无误论,中国教会里福音派和基要派等保守派势力非常大,在基要派看来,天主教是最大的异端。日常语言也根据需要做了改造,比如“宗教”一词,由于历史原因,在无神论语境里暗含贬义,所以基督徒把佛教、伊斯兰教等称作“宗教”,却不自称“基督教”,而叫“基督信仰”,对于宗教批判,基督徒会说:“说得对,宗教都是假的,基督不是宗教,是信仰”,重新定义“宗教”和“信仰”两个概念,并作明确区分。外人对基督教有很多技术性的误解,不过我不打算在这里细述教义。

团契的普通流程是:查经(选一段《圣经》,轮流念,然后牧师带领大家做阅读分析)、祷告(轮流说,感谢主赞美主,悔过,祈福,阿门。奇怪的是再木讷的人祷告时也变得能说会道,偏偏我每回都彻底哑火,屁也憋不出一声,看所有人都双眼紧闭双手合握袒露心声,从信心动摇到公司的人际关系,不一而足,我哈欠连天。)、吃午餐(盒饭,这个环节我最喜欢,甚至可以说,我就是为了这个环节才去的,通常我吃双人份,有人没来的话,再多两份也没问题)。当然,这些都不足以让我信基督。我要的是构建真正信仰的心理过程。

一本书让我得偿所愿:《返璞归真》。作者是C.S.路易斯,没错,就是那个写《纳尼亚传奇》的大牛。多重宇宙一向是基督教忌讳的话题,16世纪布鲁诺就是追科幻剧昏了头触犯禁忌而被烧死。因为若存在无限宇宙和多重宇宙,耶稣的唯一性就受到质疑。路易斯创作了《空间三部曲》来解决这个悖论——虽然我认为他的设定太刻意——他既写了外星人,又保持了耶稣的独一无二性。理由很简单:上帝创造了宇宙,在所有星球中,只有地球沦陷于撒旦之手。《返璞归真》一句话尤其激发我的好胜心:“一个人若经过最慎重的推理,得出结论说基督教信仰没有充分的根据,我请求他不要接受基督教”。各位,理性的战火被拨燎起来没?

我承认路易斯智商很高,可惜他为之辩护的信仰毕竟无法用理性的云梯直接到达。你肯定会为找他书中逻辑链断裂的地方而仔细地、辩证地阅读,此书逻辑堪称严密,每每你意欲反驳之处,却发现他在后文里都替你先反驳了,然后再针对这些反驳做出辩护。后来我重读,发现不少地方有诈,举例说,他认为有些人承认耶稣是伟大导师而不是上帝之子,是“愚蠢的判断”,因为耶稣所说的话(说自己是神)若出自凡人之口,他就不可能是导师,他不是疯子就是骗子。这话乍一看没问题,其中却隐含了“《圣经》无误论”,即《圣经》记载的每一句话都是历史上的耶稣真说过的,而要说服一个不信的人,怎能让他先接受《圣经》无误呢?再说,在蒙昧时代,人类普遍相信神灵存在,以为自己是神灵之子,未必就是疯子骗子,他把耶稣的头脑偷换成当代人了。路易斯真正聪明之处不在逻辑思维,而在诱导,当我专心沿着他逻辑链终于找到断裂处(必然的,在要不要信仰上帝那部分,完成了一个跳跃),就像《死亡与罗盘》里的侦探被线索引入陷阱,得到额外奖赏——嗯,基督教教义也不错嘛,局部看起来挺有道理的。

我把心得在教会分享了,他们顺水推舟,迫不及待当天就让我决志,问我信不信耶稣是神的儿子之类的问题,我说信,于是我就成基督徒了。不是洗礼后才算基督徒,把基督教比作网游,你只需注册一个账号,哪怕经验值为零,也算基督徒,但这时你没有权限洗礼,要等你打怪捡宝苦苦修练到二十级,才有资格洗,洗完后你的三防大幅提升,装备都会变成金色,脱胎换骨啦!和做穆斯林小心翼翼不同,这次我玩得更HIGH,全心投入角色扮演,不再执着于为理性坚守阵地,因为我接受了路易斯的说法:理性和信仰并不矛盾。每天看《圣经》:不得不说,此书比《古兰经》好看多了,故事性强,法螺也没有吹得那么肉麻。不过上帝精分了,完成了从暴君到慈父的转变。当然,释经神学解决了这个问题,我觉得说得还算合理。把《圣经》当做小说历史看,和当做经典来阐释,读法完全不同。许多在我看来荒诞不经或毫无意义的地方,经过牧师微言大义一解读,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凡事祷告:祷告越频繁越好,最好每件事都听主的。比如你祷告,事办成了,感谢主,你的信仰更坚定一份;你祷告,事砸了,反省——要么祷告不力,要么是神的试炼,所以更要坚定信仰。总之神是大庄家,包赚不赔。

同为宗教信仰,基督徒的心态和穆斯林完全不同,穆斯林无条件臣服于安拉,虽然律法烦琐,但只要做到就安心了。基督徒有选择的权利,又没有细致的律法规定哪些事能做,哪些不能做,所以基督徒永远处于一种纠结的内省状态,时刻警醒。我在《红太阳是怎样升起的》一书的自我检讨案例中嗅到了基督教的味道,总觉得整风时的“自我检讨”是向基督教取经的。我明白了感情脆弱的基督徒为何老哭,因为感动和歉疚。感动的是耶稣为我而死,歉疚的是我完全不配。我还体验过“圣灵”降临,内心狂喜,鸡皮疙瘩掉一地。现在我认为这是某种心理造成的生理反应。基督徒修炼到最高级别,不是道德模范(那是法利塞人),也不是被动地听耶稣的话,而是耶稣附体,“与主同在”,“主在体内做工”,真正做到人剑合一,无坚不摧。由此可见,伊斯兰教只是入门级,基督教明显适合高级玩家。

你知道我多讨厌别人对我传福音,可成为基督徒以后,我未能免俗地开始向别人传福音,因为我觉得自己有一样好东西,真心想和朋友们分享,既不为名也不为利。我大谈《犹太战史》和塔西佗对耶稣的贬损记载(“确有其人”);谈早期基督徒殉教史(“门徒们因坚称看到耶稣复活而被处死,要么他们都疯了,要么他们合谋为了一个谎言而死”);谈法利塞人(基督徒没有这么多清规戒律);谈君士坦丁的皈依(历史之迷);谈进化论(“关键环节缺乏化石证据,只是假说。。。”我一直相信进化论,可为了基督信仰我豁出去了!)谈帕斯卡的选择——吃不准神是否存在,但宁可相信有神,万一有神就赚翻了,即使没神也没啥损失。出乎意料的是,我居然一传一个准,说服几个朋友信了基督。我被戏称为“新世纪福音战士”。我还曾想在自己家办一个“基友会”,和他们一起查经、喝酒、飞叶子、看《布莱恩的一生》。后来当我QUIT GAME,这些朋友们却再也无法被唤醒,对此我深表遗憾。

你问是什么摧毁了我的信仰?腻了呗,一场卡萨诺瓦式转变(黑塞《卡萨诺瓦的转变》)。懒得读经,不再去教会,照基督徒行话说就是“不去教会的人总不免软弱”。信仰需要反复集体催眠,才会坚固。我的退出不会敲响他们,所起效果充其量是反面案例——“看,这就是不来教会的下场,千万别学他,让我们为他祷告!”去年我大病一场,昏迷不醒,据家人说教会的基友们在我昏迷时来医院集体为我祷告,当他们祷告完毕,毫无意识的我大喊一声:“别傻了!”

有一同事,方舟子拥趸,自称“强科学主义者”,反对宗教反对中医不遗余力(如今又在反对韩寒了。。。)。对此我不以为然。科学就是科学,“强科学”不是科学的加强版,“强科学”根本不在科学的范畴里。我曾在果壳问过“撞鬼”,大家群策群力给出不少答案。那个同事也替我分析:“我觉得是猫的可能性比较大。”我告诉他我比较满意的答案是“实验没有可重复性,无法证实也无法粉碎”。他说:“这算什么答案?什么结论也没有给你,我至少给出了可能性和概率。”他无法意识到他答案至少有两个缺陷——1、这句话隐含了“试图用常识解释不寻常状况”的倾向,而常识,中世纪时地心说还是常识;2、貌似给出可能性,其实更容易产生误导。科学对暂时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事(不可重复)只能保持沉默。

对于未知,既取消了科学的发言权,也摈弃了宗教信仰,而人类又不可能停止对未知的探索和猜测,这片领域还剩下什么?不该这么问,不该问“还剩下什么”,要问“能创造什么”。宗教把人类禁锢得太久了,宗教和伪科学必须让位于审美的想象力:科幻、魔幻。。。编造有趣的故事,创造出各种可能性的世界。与其设计控制人心的偶像仪轨,不如转向审美,在欣赏和创作中启发智识,获得自由。宗教的特点是想象力匮乏(虽然宗教初创时需要想象力,但千年来不断重复,早已匮乏),科幻作品或许是把宗教从未知驱逐出去的最好武器。

PS.

有基督徒网友认为我对基督教认识太肤浅,质疑我是假信。其实,我信的时候是不会这么写的,不信了,总不能再和信时说一样的话。以下就是我信主时所说。那时全身心沉浸在耶稣的爱里,感恩赞美主,并深感自己的罪孽,自己渺小到完全不配耶稣为我而死,真心实意,,并且发自肺腑认为这是一生也不会改变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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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我里面满了污秽争竞凶杀嫉妒。我把神的儿子钉在十字架上。
  
但天父的旨意原是好的,即使我杀了他的儿子,他却是为了保全我的性命。不知天父何以如此爱我,我低头思想自己的罪,只能掩面哭泣。
  
我蒙赎之后,常轻看救恩。盈余的恶,就是我的罪常显在我的面前。我真是苦啊。谁能救我脱离呢?使徒彼得说:"你们是蒙基督血所洒的人"意思是说基督用他的血和我立约。立约的内容是要救我性命。但他知道我的软弱,所以他用他的血,他的生命,他的死换我。他要给我保障,是定意要爱我。
  
信仰是支配人行为的。信基督的人做几件事,读经、祷告和聚会。缺一不可。共同体生活很重要。个人都是软弱的,总要彼此鼓励,一直到天家。
  
沉默的基督,大有权能的基督,满有威严的基督,荣耀的君王,得胜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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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徒常吹嘘“信佛后改信主的不少,信主后改信佛的很少”,基督教确实进门容易出门难,基督教教义长了倒钩,预先把世界说成沦陷于魔鬼,一切拉人出教的企图都是魔鬼的诡计,你越拉他,钩子就扎得越深,他就越坚定。啊咧。。。那为何又能轻易走出基督教迷障呢?这得归功于楼主强大的人格分裂,思维方式可以装多重系统。若哪位朋友愿意尝试,后果自负喔。

来源:果壳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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