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正午,湛蓝如海的天空,游移着朵朵莲花般的白云。忽然,从一望无际的大漠深处飘来了一个身着白色藏袍的藏人。

这人身材瘦削,长发披肩,面色苍然,双眼墨黑,他右手轻握一串折起的菩提子念珠。

那念珠,色泽苍然沉静,犹如古玉。

白衣藏人轻轻地一跃而起,独立在一个状如城堡的土丘上,眼神幽寂地看着这些争先恐后向前扑去的兀鹰,然后仰首苍空,双手合十,嘴中舌头由舒而疾地蠕动着,喷出丝丝缕缕的寒气。

这些兀鹰仿佛听到一声号角,纷纷止步回首,一齐面向高高在上的白衣藏人,而后相继向四下里跳去,蹬开双腿,身子往前一扑,急速搧动翅膀,拔地而起,飞向空中。

兀鹰在空中盘旋几周,缓缓地飞向高远的深蓝天空。

*

白衣藏人看了看这满脸灼伤,一嘴燎泡,依然昏迷着的男孩儿,伏下身,双手握起被男孩咬开的左手腕,轻轻地来回搓揉。

一缕轻烟飘起,空气中有了一股皮肉被撩焦的糊味。

待白衣藏人松开手来时,这男孩的左手腕背上那个两环相连的焦黑色的烙印和创口,已消失得无踪无影。

白衣藏人一手扛起男孩,犹如一羽鸿毛,飘飘摇摇走进了这金色的大漠戈壁。

可他身后的沙地,仿如清风拂过,了无一丝足迹。

*

一只白鸥发出一声声尖锐的呖叫,掠过湛蓝如水的天空,而天空下,则是湛蓝如天,沉鳞竞跃的一泓大湖。

白衣藏人扛着沉睡中的男孩儿,立在过膝的长草中,朝这旭日东升,波涛滚滚的湖面,一圈一圈放开念珠,拇指轻轻捻动这一百零八颗菩提子,脚下口中逸出阵阵雪雾,他拉开声如宏钟的嗓门,连声念道:“嗡哒嗒呀嗒吧咋吧呢嘛嘛若恰唆哈……”

在这一刹那,这已是微波不兴的湖面,顷刻之间,便化成一片晶莹剔透蓝恍恍的冰塬。

白衣藏人肩扛男孩,如履平地,走过了如茫茫雪原的冰湖。

湖岸的前方是一片清新的草海,而草海的尽头,则是一座座在阳光中闪耀着圣洁辉光的雪峰。

*

一轮满月和一天星斗,照耀着银装素裹的玛卿磅拉雪山。此时的玛卿磅拉雪山,月光星光与雪光交相辉映,完全溶为一体。

一股劲风挟持着冰屑碎雪,状如银蛇般地在峭壁上攀援而上,沙沙地游入那个洞口圆润光洁的雪窟。

在这寒气彻骨的雪窟内,只见一个纤尘不染的白衣藏人打坐在地,他双手合十,掌中拖曳着那串菩提子念珠,面朝雪窟正中窟壁,双目紧闭。一股蓝恍恍的神气,见其面,盎其背,使其俨然成就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石像。

那窟壁正面被辟成宝瓶状的冰龛,有一尊释迦牟尼雕像,那是用一整块羊脂玉雕镂而成的释迦牟尼佛。但玉佛雕的胸膛正中,却散布着几点状如朱砂的红沁,那红沁如点点滴滴红艳欲滴的鲜血。

这玉雕释迦牟尼佛祖,右手施触地印,左手平托钵盂,端坐在厚重而又踏实的莲花宝座上。

整座玉雕宝光四射,光耀不绝。

在供奉佛祖玉雕像冰龛的上下两侧,有一道道一方方被凿出的暗格,暗格和下方的石供桌上摆满了一束束经卷。

在这片隐约听到空气发出咝咝作响的静寂中,佛祖胸前其中的一点红沁,突然慢慢泛起一丝如珠米出壳般的鲜亮。

那串菩提子念珠微微一颤,白衣藏人蓦然睁眼,那双眸精光四溢,如明珠暗投。

白衣藏人的目光投向了佛祖胸前那一点似滴未滴的红沁。

“杀心难绝……”白衣藏人一声叹息。

这一声叹息不绝如缕地在雪窟中发出阵阵回响,逸出雪窟。

峭壁上的冰雪徐徐剥落,汇成一声闷响,腾起一篷篷雪雾,一蹦三高地向下奔泻而去。

*

红红火火的日头完全消失在西天的群山之中,但天空依然湛蓝如洗,未有沉沉暮霭降临。

气势雄伟的柏竹王府那一片石楼和连绵数里的石屋碉楼,高低错落地排列在远山之下,这些建筑苍然古拙,与山色山体浑然为一,难分彼此。

白衣藏人长发飘飘,身揹那个姜黄色包袱,走在一条碎石铺就但两边处处可见杂草的大道上。这大道连接着从雅州到乌斯藏的那条驿道,那是洪武年间便已修筑而成的驿道。

大道上不时有车马行人款款而行,但白衣藏人一概视而不见,只是大步而行。

突然,从迎面而来的行人中走来了一个年约三十多岁的黑面僧人,那人虽则骨瘦如柴,状如一具形骸,但他一双眼睛却乌黑发亮,精光四射。

这时,几辆装饰华贵的轿车在数十名藏族武士的簇拥下,从远处扬尘而来。一看这轿车马队的仪仗行头和气派,谁都知道这轿车中人定是柏竹王府的王爷。

白衣藏人黑面僧和行人,纷纷避到驿道两侧,垂手肃立。

那轿车从白衣藏人面前一掠而过,但立即又在距离他一箭之遥的地方被喝停了。

一个身材高大的僧官走下轿车,疑疑惑惑地向白衣藏人看了几眼,便摇摇摆摆地朝这边走了过来。那些随行的藏族武士也纷纷转过脸来,在马上一眼不眨地盯住白衣藏人。

那僧官突然向身后的轿车发出一声高叫:“噶顿巴!”

这些年,这位突然在这高大陆声名鹊起,在民间被称其为白衣居士噶顿巴的白衣藏人,许多人只闻其名,不识其人。这位僧官曾经与这位白衣居士有一面之缘,他看了半天,终于吃准这路边的白衣藏人,就是白衣居士噶顿巴。

王爷那张慈眉善目的方脸从撩开了轿车的窗帘后露了出来,他满脸惊喜地迅速起身走下车来。柏竹王府的大法师随即也下车,与王爷一齐向白衣藏人噶顿巴迎了过去。

一袭暗红色僧袍的大法师,与体态宽大皮肤红润的王爷,恰好相反,细高且黑瘦,一双圆眼睛目光凌厉,状如猛禽。

那些垂首侍立在大道两侧的男女老少,一听到“噶顿巴”这个名字,立即一齐向着白衣藏人顶礼膜拜。

黑面僧人圆睁着双眼,定睛打量起眼前这位身披长发,着俗装的噶顿巴。这人手腕上那串色泽苍然犹如古玉的菩提子念珠,令他眸子微微一亮,这色泽苍然犹如古玉的菩提子珠子,当是一件古物。

这位白衣居士除遁迹山野洞穴,闭关潜修,常常出没后藏的草原乡野和藏寨村落,在为他的同胞持咒作法,禳解灾祸,寻药送医的同时,还教化他们一心向善,皈依三宝。黑面僧人还知道这位始终未受比丘戒的居士,被后藏的许多部落尊为上师。

王爷一团和气地看着向他走来的噶顿巴,微微张开了双臂。

噶顿巴将那串菩提子念珠缠绕在手腕上,双手合十,一脸沉静地向王爷和他的大法师施礼。

但黑面僧没看懂的是,正欲回礼的大法师,窄长的脑袋猛地一颤,面色由紫而灰,他浑身一抖,稳住身形,裸露的手臂忽的一长,五指如鹰爪,快疾如风,一把揪着噶顿巴那个姜黄色包袱。

噶顿巴大吃一惊,闪身一避,一挥手掸开了大法师的爪子,但肩上的包袱已嚯的一声,被撕开一个口子。

王爷对他的大法师低喝一声,“戴折择埋佬埋卸懂几!(3)”

大法师气息急促地对噶顿巴道:“达西瓒机带巴带,丛器内散巴因,古仰囊席!(4)”

“孽巴,孽巴!(5)”王爷对噶顿巴连声致歉,但他突然死盯着葛顿巴从肩背上取下来的包袱豁口,噤口了。

那包袱一动,一尊羊脂玉雕坐佛即刻从撕裂的袱中掉了出来。

大法师一个海底捞月,去接玉佛。噶顿巴再次出手,似闪电光,一把托住玉佛,而另一只手掌立即直逼大法师而去。

大法师拚力一搏,甩开这只似乎有火花闪烁的手掌,跳到一边,但他的僧衣还是从肩到腰,一线绽开了。

黑面僧人一双漆黑的眼睛蓦地一亮,他一瞥见噶顿巴手掌中这尊佛雕胸膛正中那一抹状如樱桃的红沁,立即压下向喉咙口直冒的那阵惊叫,他以为他只要一声喊,这片高大陆将山崩地裂,血光冲天。

黑面僧随即双手合十,毕恭毕敬地向托在噶顿巴手掌中的玉佛顶礼,而后便去看王爷和他的大法师,他向这天界十万佛祈祷,在场的人,尤其是王爷和他的大法师,不识这尊玉佛的真面目。

据藏传佛教史载,藏传佛教的创世人莲花生大师,由芒域入藏时,惟一随身携带的佛像,便是这尊羊脂玉佛雕。

黑面僧还知道,这被称作乌斯藏第一佛的玉佛,一直为已经在藏地消失了六百多年之久的哈喀玛派所有。不过,他还是不能完全确定,这位白衣居士,便是哈喀玛派的传人。

王爷盯着玉佛的双眸突然大放异彩,他深吸一口气,嘴里发出一声咕哝,迅速退至一侧。这位柏竹王府的主人脸上一团和气猛然褪去,他向他的大法师和众武士微微摆脑袋,便背过脸去。

黑面僧人道声不好,王爷识得这尊玉佛,并欲将此佛占为己有!

大法师横眉立目地对众武士下令道:“捉嗅!(6)”

驿道两侧的人只见白衣居士的脚下突然腾起了阵阵如缕不绝的雪雾,那雪雾越堆越高,使其深陷其中,他一掌平托玉佛,一掌轻描淡写地向蜂拥而上的武士缓缓推去。

一阵风起,大道两侧那些坑坑洼洼的背阴地随处可见一滩滩一

溜溜肮脏的残雪,立时和一片片一团团突如其来的雪霰,在已是暮色沉沉的天地间迎风飞扬。

待黑面僧与众人再次睁开眼来,白衣居士噶顿巴已经腾云驾雾,向山脚下飘飞而去。

黑面僧觉得单凭这人脚下腾起的阵阵雪雾和那一掌,便可以断定,此人就是哈喀玛派的传人,那一掌便是“大藏密宗金刚禅”中的绝技——具有碎山断河之神力的“大藏金刚掌”。

但散落四处的王爷、法师和武士连同那些马匹竟无一伤亡。他们焦头烂额抖手抖脚地从地上爬起来,神情狼狈而又沮丧。

黑面僧全身不禁为之一颤,他为这白衣居士有如此好生之德而深感震憾。他轻轻掸了掸僧袍上的尘沙,大步而去。

*

天色渐渐地黑了下来,这位黑苍苍的行者猛回首,只见那条驿道嚣声殷天,大群大群的骑者高擎着明明灭灭的火把,如奔流而来,闪闪烁烁的火光将那条大道映照得如同白昼,而因这些马匹腾起的尘烟,如狼烟四起,势焰遮天。

沉寂了六百多年的哈喀玛派传人重出江湖的消息,立即传遍了整个乌斯藏,白衣居士即刻遭到藏地摄政王和各路密宗高手的追杀。但这位白衣居士再也没有出现在他过去常常出没的草原乡野和藏寨村落,从此泥牛入海,从人间生生地消失了。

(3)藏语:为何如此无礼!

(4)藏语:方才有大力相逼,误认为你以内功伤人,故而失礼,请包涵!

(5)藏语:罪过,罪过!

(6)藏语:拿下!

长篇小说《汉藏江湖》2012年8月香港三联中文出版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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