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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非在1990年代开启了从种族隔离制度向民主制度的过渡进程,种族隔离时期发生了大量的白人残酷压迫以黑人为主的有色人种的罪行,也发生了少量的黑人在追求解放的过程中滥用暴力的罪行。如何处理种族隔离制度时期暴力伤害留下的沉重历史负担成为棘手的问题,施暴者如果得不到处置,将无法有效抚慰受害者,受害者将心怀怨恨而伺机报复;如果对施暴者穷追到底,将激起强烈反抗;不论哪种情况,南非都可能滑入内战的深渊,会像刚果、卢旺达,以及中东一些国家一样,陷入循环往复的内战和相互杀戮。所幸,南非没有走上这条悲惨的道路,相反,南非走上了一条和解的道路,被种族隔离制度分裂的社会,因为施暴者和受害者的和解而获得了和平、宁静与团结,成为举世瞩目的楷模。南非民主政体于1995年通过了《促进民族团结与和解法案》,依据法案成立了真相与和解委员会,开展工作。该委员会由1984年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的德斯蒙德•图图大主教领导,他的著作No Future Without Forgiveness(中文版《没有宽恕就没有未来》由江红译、阎克文校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9月出版)详细记录了南非和解的理念、做法和成就。笔者将通过两篇短文简要介绍该书的内容。

一、为何要宽恕:为了顺利过渡、社会和平、真相发掘,以及个人解脱

首先,只有宽恕,才能保证南非顺利地从种族隔离制度过渡到民主制度,因为执行种族隔离制度的军警还有强大的力量,如果不宽恕而要把这些人一一送上法庭审判,这些人会拼死抵制过渡,过渡就不可能和平顺利。图图说,“如果种族隔离的安全部队认为,在谈判结束时,他们仍将作为肇事者面临法律的严惩,他们就不会支持使我们得以实现从压迫到民主的相对和平过渡这一“奇迹”的谈判解决方案了。(当时多少人作出了可怕的预言,认为会发生血洗事件, 我们会被全面的灾难压倒。)他们仍掌握着枪杆子,仍然有能力破坏整个过程。”(第25-26页)“要想成功地谈判过渡,过渡的条件就不仅应该得到被迫害一方的同意,也应该得到因为……过渡而感受到威胁的那些人的认同。”(第27页)

其次,宽恕和解不仅是顺利过渡的条件,而且也是过渡进程结束以后南非民主制度能够长期稳定和平的重要条件,图图指出:“如果军队和警署曾是恐怖的化身,那么士兵和警察也不会一夜之间变成尊重人权的典范。他们的数量和对杀伤性武器的精通仍然是生活的重要现实……士兵和警察可能在等待时机,阴谋卷土重来。”(第26-27页)

因此,为了民主的南非能够安定与发展,“我们必须平衡正义、责任、稳定、和平与和解的各种要求。我们完全可以实行冤冤相报的正义,让南非倒在废墟中——如果这也称得上胜利,那就真是……得不偿失了。”(第28页)

再次,一一审判种族隔离时期的罪行非常困难,很多真相甚至会因此永远消失,而宽恕反而有助于发掘过去的罪行和真相。图图认为,“审判方案不可行的另一些重要原因在于举证困难。刑事法庭需要案件中涉及的证据经过极严格的审查,且必须就案件提出确凿无疑的理由。在真相与和解委员会处理的许多案件中,事件的唯一幸存证人就是罪犯本身,而他们又利用国家的大量资源销毁证据,掩盖其罪恶行径。”(第28页)……“因此,很多案件缺乏证据,还有一些则因为诉讼时效、因为犯罪发生的时间过于久远而受到影响。”(第30页)由于宽恕的条件是寻求大赦的人坦白真相,因此有利于发掘种族隔离制度下大量犯罪行为的真相,真相与和解委员会后来的运作确凿地证明了这一点。

最后,宽恕是受害者得到精神上解脱的机会,否则受害者会一直受到复仇情绪的困扰,损害自身的生活。图图说,“如果一个人死抱着仇恨不放,他的一生就成了仇恨的奴隶。这种精神上的加害,有时并不亚于他曾经受到的伤害。复仇者未必能获得大仇得报时的“五分钟天堂”的快感,却严严实实地将自己的一生推进了挤满仇恨的地狱。在此意义上,没有宽恕何止没有未来,连现在也不会有。”(第VI页)

图图引用了美国人玛丽亚塔•杰埃格要求检察官对杀害她女儿苏西的凶手提起终身监禁而非死刑的公诉,并表示宽恕这个凶手时的话,来说明宽恕对受害者者的意义。杰埃格说,“受害者的家属当然有权感到愤怒,这是人的正常反应,但是始终抱着复仇心理的人,最终只能给罪犯又送去了新的受害者。他们为过去困扰、折磨,无法解脱,生活质量受到严重损害。无论我们多么有理,我们的不宽容只能伤及自己。气愤、仇恨、恼怒、痛苦、报复——这一切是死神的精灵,会像夺去苏西的生命那样,也夺去我们的‘一部分生命’。我相信,我们要成为全面、健康和快乐的人,就要学会宽容。”(第132-133页)

二、为何可能宽恕:人不是罪恶,人的特定行为才是罪恶

宽恕与和解是必要的、可欲的,同时也是可能的。图图认为,只有人的特定行为才是罪恶的,人不是罪恶,所以在人认识到自己的罪恶行为,并真诚道歉,寻求宽恕后,应该给予宽恕。他进一步认为,加害者也是需要救助的人群,因为他们已经失去了一部分人性,也需要救助。

图图说,“委员会常常为人可以邪恶到这种地步而深感震惊,我们大部分人都会说,具有这种行为的人是魔鬼,因为他们的行为就如同魔鬼。我们必须区分行为和罪犯、罪孽与罪人:痛恨和谴责的是罪孽,而对罪人则要满怀热诚。如果罪犯被当做无可救药的魔鬼,那么我们就谈不上什么追究责任了,因为他们被宣布为不能对其行为负责的非正常人。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我们放弃了他们改过自新的希望。……如若不然,我们委员会就必须关门大吉,因为我们运作的前提是人可以改变,可以认识到并承认其行为的错误,经历痛悔,或至少感到歉疚,并最终迫使自己坦白罪行,请求宽恕。”(第74页)

图图和他的同事在真相与和解委员会的工作中意识到,作出种族隔离时期罪行的人是普通人,因此具备认识自己罪行,改过自新的可能。他说,“正是这类证词让我意识到我们会堕落到何等地步,我们每个人都有邪恶的超凡能力。我已经讲过,这适用于我们每一个人。没有什么可自命清高或指责他人的。……应该注意的是,具有这些行径的人实际都是普通人。他们既不头上长角,也没在屁股上拖着条尾巴。他们和你我没什么两样。哲学家汉娜•阿伦特讲过‘邪恶的平庸表象’——卷入邪恶的人外表当然不一定丑恶。无论其居心如何,他们就是像你我一样的正常人。”(第121页)

同样,不仅罪犯具有认识到罪行和自新的可能,普通人也有给予宽恕的能力,图图指出,“犯下滔天暴行的人是如你我一样的普通人,很可能就是自家邻居;同样,那些显示出非凡的宽容和大度精神的人,也可能就是附近的街坊。令人欣喜的是,宽容与和解在哪里都是可能的,而且也确实常常无声无息地发生着。”(第131页)

南非的和解故事(二):加害者怎样得到受害者的宽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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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非人从顺利过渡、社会和平、发掘真相,以及个人解脱四个方面认识到宽恕曾经施暴的白人的必要性,又从人不是罪恶,只有人的特定行为才是罪恶这个理念出来,相信宽恕与和解的可能性,那么南非人如何实现宽恕与和解?图图大主教在《没有宽恕就没有未来》一书中详述了其要件和程序。

一、和解的过程:加害者忏悔,受害者宽宏大量

宽恕并不是要人们忘却,不是要人们纵容已犯下的错误。宽恕是一个严格的、艰难的政治过程。

首先,“每一个参与迫害行动的人都必须单独提出申请,并接受一个独立小组的审查,由它决定申请人是否符合获得赦免的苛刻条件。”(第31页)

其次,赦免是有条件的,赦免的条件是申请赦免的人必须完全披露相关的罪行。此外,如果加害者不主动坦白真相以换取赦免,那么一旦捉拿归案将面临起诉和牢狱。而坦白真相请求宽恕的加害者一旦符合法案规定的条件,大赦立即生效,罪犯的刑事和民事责任,连同国家对公职人员的责任,同时一笔勾销。

这就产生了要求受害者放弃向罪犯索取民事赔偿的权利,图图认为,“要求受害者付出如此代价的确过分,但是使我们从压迫到民主实现较和平过渡的谈判者认为,这是我们民族必须要求受害者付出的代价。”(第53-54页)

为了一定程度上弥补受害者的损失,南非采取了国家补偿的措施,因此,真相与和解委员会的一部分工作就是听取受害者及幸存者的陈述,“调查他们的证词,让他们其中一部分人有机会公开讲述他们的故事,起草补偿与和解建议书提交政府。”(第34页)

关于赔偿的金额和性质,图图说,“我们向总统和议会建议,应该给认定的受害者相当可观的赔偿金,但必须说明这笔钱更多是象征性的,而不是实质性的补偿。国家实际在向受害者说:‘我们承认你们的权利受到了严重践踏。没有什么能替代你们的亲人。但作为一个民族,我们说,我们非常抱歉,我们把你们的伤口揭开,希望能够清理干净;这些赔偿如同药膏,敷在伤口帮助愈合。’”(第59页)

二、宽恕的边界:仅限特定时期、出于政治动机的行为

通过真相与和解委员会实行的宽恕,其对象有严格的界定。图图指出,“南非的真相与和解委员会着力推进的是全社会政治和解,是对一个错误和悲伤的时代的纠错,……它要求申请大赦者的行为在特定期间内(请求予以大赦的行为,必须发生在1960年沙佩维尔大屠杀和1994年曼德拉当选为南非第一任民选的国家首脑之间),并且必须具有政治动机。大赦条款是为特定目的进行的临时性安排。南非的司法不会永远照此办理。它只适用于有限时期的特定目的。那些出于个人贪婪而杀人的罪犯没有资格提出申请。如果行为是执行或代表一个政治组织的命令,则罪犯有资格提出申请。条件是必须如是披露所有与寻求大赦行为相关的事实,并遵守适配原则。这不是说要宽恕一切罪恶,而是对坏制度下人的一种宽恕与救济。”(第VII页)

赦免的罪行也有严格界定,即,杀害(无论是否有预谋)、绑架、酷刑和严重虐待等四种严重违反人权的行为(第80页)

图图强调指出,有关真相与和解的法案同样适用于那个时期的政府和反政府成员。他说,“我们遵从的是法案的规定。无论谁是凶犯、出于什么动机,严重违反就是严重违反。国民党实施酷刑是严重违反,解放运动成员实施酷刑同样是对人权的严重违反。我们明确声明,种族隔离是对人类的犯罪。我们也同样坚决地声明,解放运动开展的是正义的战争,因为他们有着正义的事业。但是,《日内瓦公约》和正义战争的原则都清楚地指出,战争中必须有正义。正义的事业必须通过正义的手段进行斗争,否则它就可能严重变质。”(第8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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