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我并没有对任何宗教的偏见,我只是对人类社会中没有制约的权力心生恐惧,历史已经证明,这种游荡在笼子外面的权力,不管是以上帝之名,还是以任何神圣理想之名,都可能会让千万人类个体丧失宝贵的自由,甚至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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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它在还没有被人类关进宪政文明的笼子之前,长得究竟是个啥样儿?

这取决于你在哪个历史时空里晃荡,如果你是始皇帝的子民,那么权力的形象,就是朝你怒目挥鞭的那个狰狞秦吏。如果你是一世纪中叶的罗马人,权力的形象,是被惨叫的活人火炬照亮的尼禄皇帝,那张微笑的嗜血面孔。而在路易十三时代的法国,就是杰罗姆的画中,那个穿灰黑长袍的人了。

波士顿艺术博物馆里,在法国人让·莱昂·杰罗姆的这幅历史名画前,我凝视良久。画面中,一座宫殿大厅的台阶之上,所有的王公贵族都对一个灰袍僧侣毕恭毕敬,脱帽弯腰,注目行礼,而这个神秘的灰衣人却旁若无人,手捧圣经,诵读而行。他是谁?他就是权倾朝野的法国宰相、红衣主教黎塞留的心腹顾问,整个法国谈之色变的一个神秘人物,约瑟夫神父。

在小说三剑客中,大仲马对离他两百多年前,法国国王路易十三那位功高震主的权臣黎塞留,笔下不乏冷嘲热讽,但对黎塞留的神秘心腹,约瑟夫神父,大仲马在整部小说中只说了下面这一句话:

人们提到他的名字时总是悄悄的,因为他引起极大的恐怖。

为什么法国人会对一位僧衣芒鞋的虔诚教士如此畏惧?

因为,那个可怕的灰色身影,在当时的法国人眼中,就是通向巴士底狱死牢的一扇门,一扇随时会向你扑来、将你吞噬的地狱之门。

巴士底狱,这座始建于十四世纪的巴黎军事城堡,到了十七世纪上叶的路易十三时代,被担任首相的红衣主教黎塞留,正式改为国家监狱。它像一头巨大的野兽,绷着那张阴沉坚硬的石头脸,一动不动的俯瞰着整个巴黎。一旦被关进巴士底狱,你就变成了一名只有编号的无名囚犯,在不见阳光的地牢里,终年与老鼠和癞蛤蟆为伴,死后会被用化名埋葬掉,从人间无痕消失。你哪天如在巴黎的圣保罗墓地里遛达观光,看到的几世纪前墓碑上死者的姓名,其实有不少都是假的。另外,铁面人的传说,您听说过吧?

因此,恶名昭著的巴士底狱,在法国人心里的深浓阴影,才是大革命一开始,巴黎人就冲进去砸了它的一个重要原因。

而这幅画中的灰衣教士,约瑟夫神父,就是对整个巴黎、甚至全法国所有的秘密都了如指掌的那个人。他的触角,甚至遍布宫廷内部。所以大仲马才会在小说三剑客中,说红衣主教黎塞留,对法国宫廷里面秘密的了解,甚至要胜于那些豪宅的真正男主人,国王路易十三本人。难怪在宫廷之上,所有的王公贵族都在这位约瑟夫神父面前战战兢兢,毕恭毕敬。一旦此人嗅出谁对国王或红衣主教的敌意,那么这个倒霉鬼,就要在当晚住进巴士底狱了。

雄才大略的黎塞留,立志要建立一个空前强大的法国王权专制制度。他认为除强化中央集权外,绝无任何其他使国家走上伟大光荣之途的妙方良策。在成为首相后第一件事,就是建立起一个严密高效的情报机关,这个机关后来成为了法国的特务组织,深入到包括法国宫廷在内的社会各阶层,后来竟发展渗入到全欧洲各大国。这个机关的骨干主要由天主教士组成,负责打探国内外的各种消息。这个特务机关的首领,就是约瑟夫神父。

此人在法国历史上是个极神秘的幕后人物。他与黎塞留同为法国天主教会中人,很早就相识,黎塞留走上政途,还是从约瑟夫神父将他引荐给法国王太后美第奇开始的,两人是终生的政治挚友加知己。如果说黎塞留是国王的首相,那么约瑟夫神父就是首相黎塞留的首相,事实上,路易十三的法国所拥有的,是两个黎塞留。红衣主教黎塞留这位法兰西千古一相,因为给法国两百年欧陆霸主地位奠下了基石,已被后世法国人封神,而约瑟夫神父,却是神背后隐藏的那一尊神。人们称呼这位没有正式官职,也没有爵位品阶,在法国却只手遮天的教士为“灰衣主教”,把他与红衣主教黎塞留并视为法国最有权势的顶级人物。

在西方,灰衣主教已经变成了一个专有名词,喻指心腹人物,暗中掌权者,幕后操纵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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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夫神父的能力,不仅仅在于做情报和秘密特工总监,他在帮助黎塞留首相经略欧洲三十年战争这一盘大棋时,经常作为高级特使,出访欧洲各大国与罗马教廷,极尽他纵横捭阖的外交天才。为法国的崛起而暗下决心抗衡德意志哈布斯堡王朝的黎塞留,看到德意志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费迪南,为了贪婪的帝国雇佣军元帅华伦斯坦的缘故,与帝国诸侯之间正闹得不可开交,下不来台,便假意向皇帝提出表示愿意在皇帝与诸侯之间做调解人,派出的法国特使,正是灰衣主教约瑟夫神父。他马上在皇帝与几位选帝侯之间往来奔走,最终在约瑟夫神父的劝说调解下,皇帝罢免了军事奇才华伦斯坦的军权,与选帝侯们达成了和解。而刚刚自以为天下太平的费迪南皇帝,不久就接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有北欧雄狮之称的瑞典国王古斯塔夫·阿道夫率兵入侵,费迪南皇帝这时才醒过神来,自知中了黎塞留和约瑟夫神父的离间计,恨恨说道:一个法国教士三言两语,就用他的十字架和念珠解除了我的武装!

传说年长黎塞留八岁的约瑟夫神父,在撒手人寰之际,无比悲伤的红衣主教黎塞留,曾希望以法国对神圣罗马帝国一场刚刚得到的战斗胜利喜讯唤起奇迹,红衣主教俯身床前轻唤:挺住,约瑟夫神父,布里萨赫城现在是我们的了!这位没有任何官阶和爵位,却用一袭灰袍,将法国笼罩在极度恐怖之下十数年的教士,双眼闪过了最后一道精光,便永远的合上了。

这个在法国能治小儿夜啼的恐怖人物,他的死讯,让大多数法国人都感到高兴。在当时的法国公共场合没有人敢提约瑟夫神父的名字,因为人们把这位情报机关总管,红衣主教的心腹智囊,看作是披着灰色教袍的魔鬼,人们现在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约瑟夫神父的恐怖形象,让你首先想到中国历史上的一个人,他,就是与这位法国灰衣主教几乎同时代的明朝大宦官,特务政治的集大成者,魏忠贤。

明史·魏忠贤传载:有四个人在密室中喝酒,其中一个人喝醉了,开始骂那位权倾天下的大宦官魏忠贤,另外三个人吓得不敢出声。骂声未了,东厂的人突然破门而入,带上四人到魏忠贤的府第,当场将骂者杀死碎尸,并给其余三人赏钱,这三个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动弹不得了。

一生苦行简朴,却以了却君王天下事为己任的法国神父约瑟夫,让你联想到的中国历史上的另一个人,是姚广孝。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姚广孝同样是一位视富贵如浮云的僧侣政客。作为明燕王朱棣的主要谋士,朱棣发难时,姚广孝计出如神,助朱棣顺利攻取南京。明成祖得位后,这位鬼才和尚姚广孝,被朝野称为黑衣宰相。明成祖朱棣命姚广孝蓄发还俗,被拒绝,赐他府邸宫女,不接受,仍居住寺庙。他上朝穿朝服,退朝仍一身僧衣。他还将获赐的黄金全部分发给宗族乡人。

姚广孝劝燕王朱棣起兵时,燕王说:民心向建文帝,奈何?姚广孝说:我只知天道,论什么民心!

姚广孝的姐姐,认为弟弟虽成大事功,却道义人格失败。他两次回乡看望姐姐,姐姐都拒不见面,只是骂他,令姚广孝一脸惘然。

这位大和尚的姐姐,才是人类中少数真正清醒的人。

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如今站在长城上自豪讴歌的游人,与当年鞭子凶狠抽打在身上的筑城人,他们之间,能够彼此感同身受吗?唱着马赛曲为大法兰西骄傲的现代法国人,竟然就是当年在对红衣与灰衣主教的恐惧中发抖的法国人的后代吗?

记吃不记打的历史价值观,鼓励了后来的人类中,继续产生约瑟夫神父、姚广孝这样狂热的事功追求者,他们希望恰逢一个动荡的大历史,或者干脆推波助澜出一个乱世,好让他们一展个人才能,以无数同胞的枯骨,去筑垒起自己的伟大梦想与抱负。

因此,从杰罗姆的这幅历史画面中,回望近古法兰西,我的着眼点,不是看红衣与灰衣主教这一对历史上的明暗双子星,对法国终成为一个君主专制强国做出了怎样的巨大历史贡献,而是,如果你恰好是那个时代的法国人,你对大权在握、只手遮天的他们会有怎样的感受?

当权力无所不能、无远弗届的时候,我们被统治于其中的历史时刻,与这个时刻中的心理感受只能是:恐惧。这种恐惧,对于无限权力之下的全体人群,更像是一种慢性谋杀。就像那部天才恐怖片,勺子杀人狂中展示的那样:一个可怜的家伙,被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怪人,拿一只勺子每天不断敲击,却无法逃避,慢慢死去的故事。当然,在我们身上慢慢死去的,可能只是那颗向往自由的灵魂,我们的躯壳却还可以在这土地上游荡,吃喝,跳广场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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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刻版画肖像中的约瑟夫神父,左手所持的那个小十字架,是不是会让你联想到电影中,黑风衣人右手上的那柄勺子?

我并没有对任何宗教的偏见,我只是对人类社会中没有制约的权力心生恐惧,历史已经证明,这种游荡在笼子外面的权力,不管是以上帝之名,还是以任何神圣理想之名,都可能会让千万人类个体丧失宝贵的自由,甚至生命。

看到篇首的这幅画以后, 你就会多少明白,为什么再过一百多年后,汹汹而来的法国大革命是如此的血腥。因为,极权下的暴政,会像扔向天空的石头,终将落到暴政者自己的头上,而那时,少数人的恐怖暴政,就将变成更恐怖的多数人暴政。

杰罗姆这幅历史画中的时刻,你,我,我们全体人类都曾经在场。

来源:共识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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