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七口,两个大人,五个小孩,没有一点血缘关系,但这个特别的家庭却是离开谁也不行。虽然这两个大人,根本就不知道其中三个捡来的孩子姓什么,家在哪里。

这一家七口,根本没有一丝违反计划生育的嫌疑,最初他们也不是因为所谓计划生育而成为盲流的。甚至更为残酷的现实是,这两个大人,也就是孙国民和苏桂芬夫妇,最初因为遭遇生不出孩子和不孕的尴尬,才使他们在村子里失去了“做人”的尊严,成为村里“不会制造人”的后进典型,受尽了奚落和嘲讽,甚至失去了当男人、女人的尊严——连计划生育干部都不屑于光顾他家。

无奈之下,他们逃离安徽淮河边一个叫孙佃铺的自然村,历尽千辛万苦和受到种种欺骗后,终于在捡了第一个弃婴后,加入了全国盲流的队伍,乘坐免费的拉煤火车,途经湖南、广东、湖北、上海、辽宁、北京等省市的城市角落,陆续收养了几个流浪儿和弃婴,前后长达十年之久……一路上,劫难重重,差一点活不成,但惟有“今天要活下来”的信念,正如《圣经》马太福音一节所言:“所以不要为明天忧虑,因为明天自有明天的忧虑,一天的难处一天当就够了。”

不要以为中国人多,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把中国一部分生活质量差的人想象成没有尊严的人;不要以为中国农民受教育程度差,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把一部分中学没毕业或小学没毕业的人都想象成他们是影响中国形象的包袱。在这部我一口气读完的小说《盲流》里,我分明看到中国农民拼命保持活着的尊严,比任何城里人都强烈,甚至比任何所谓生活质量高的人都强烈,因为书中的主人公一次又一次地对妻子说:“太阳从不耽误出来,天下能下雨,地上长庄稼,人吃粮食就可以活着,所以,上天就是让人活着、给人活路,除非你自己不想好好活。”

说实话,承认中国的现实,似乎要比美化中国的现实更艰难。也就是说,当我们天天感受歌功颂德的电视画面和报纸声音时,不知不觉神经都麻木到了毫不怀疑地相信这一切的地步。我不知道中国平均每天有多少个弃婴,有多少个人无家可归并流落街头,有多少人在失去尊严的同时又对自己失去信心,以及又有多少人走上了“除非你自己不想好好活”的自杀的绝路。

是的,中国人何尝不希望日子越过越好的,但事实上中国的现实确实存在着各种各样的沉重压力,有时事情不是不能做,而恰恰是不去做或不愿意做。据最新《参考消息》援引国际媒体的报道说,日本当局立法同意为街头流浪汉登记“公园”为居住地,因为当地政府依法为这些人发放福利金要求他们必须提供合法的居住地。这就等于说,他们这些无家可归的人可以合法居住在公园,然后才能领取最低生活保障。可我们中国的盲流呢?中国的公园明令不允许流浪汉安营扎寨长期居住,比如小说《盲流》所形象地描述的孙国民一家,从来都是在盲流路上居无定所,不是被抓、被遣送,就是被偷、被抢、被打。假如政府开恩允许他们一家??其中五个人没有户口,都是黑户口,能够以实际居住的“公园”登记为居住地,并可以领取最低生活保障的话,国家财政可以保障穷人的孩子免费就地读书,那么,孙国民不就可以摘到“盲流”的帽子了吗?孙国民夫妇实际上替社会收养的几个弃婴和流浪儿,不就可以摘掉“黑户”帽子了吗?孙国民夫妇本身,不就可以不再像当孙子一样享受“二等国民”的待遇了吗?

看了这部小说,真的不感到小说是假的,反而愈加觉得是现实生活的再现。记得有一年,我在北京火车站站台等人,这个地方可是距离天安门只是两站路远,等火车一停靠,马上涌出一大帮孩子,都像煤灰里钻出来的孩子,他们所要的无非是列车上扔下来的可乐罐、饮料塑料瓶和其它一些值钱的垃圾、废品。这些孩子本都是读小学二三年级的年龄,可他们却没有资格坐在教室里接受由国家依法提供的最基本的义务教育。当时,我就问其中一个孩子几岁了,他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是白了我一眼。我不知道他是耳聋,还是哑巴,或者根本就不愿意说话,整个过程我只见他在争抢垃圾,或等待下一班列车,前后总没有发现他说一句话。

我想,假如这样的流浪孩子,能够遇到像“当孙子一样做人”的孙国民这样的实在人收养他,没准他也能有自己的户口,有自己的一个真实姓名,有一个真正的亲爸爸,甚至有自己的一身新衣服,然后穿着自己的新衣服去上学……“无论你有多苦,都能从本书中找到活着的力量”,因为孙国民虽然像“当孙人一样乞讨”,像“孙子一样丢人”,但他所做的正是中国非政府组织(NGO)所做的最原始的基础工作,甚至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中国最大的非政府组织(NGO)是像孙国民这样的盲流才能做成功的”,至少孙国民他可以用十年乞讨换来的十三万块钱给他所收养的五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买五个正式户口,然后可以种地、养鸡、养鸭、过有尊严的好日子,不再盲流。

十年艰辛,流离失所,无所谓值得不值得,因为人活着就会发现“太阳从不耽误出来,天下能下雨,地上长庄稼,人吃粮食就可以活着,所以,上天就是让人活着、给人活路,除非你自己不想好好活。”在《圣经》上我们还可以看到比这更可信的句子,《马太福音》有一节说:“不要为生命忧虑吃什么,喝什么,为身体忧虑穿什么。生命不胜于饮食吗?身体不胜于衣裳吗?你们看那天上的飞鸟,也不种,也不收,也不积蓄在仓里,你们的天父尚且养活它。你们不比飞鸟贵重得多吗?”是的,我们通过这句伟大而朴实的真理可知,拥有活着的力量就是拥有信仰、信念,乃至信实。《阿甘正传》里还有一句话说,“朋友:有时候到了晚上,我仰望星星,看见整个天空就那么铺在那儿,可别以为我什么也不记得。我仍旧跟大家一样有梦想。”

确实如此,活着就不能绝望,就要继续有梦想。看完这部《盲流》(作者刘书宏,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1月版),发现这正是一部在纸上表演的安徽人版“活电影”。事情起点在安徽,发生在全国各地大小城市角落,与现实生活中的情况并没有什么距离,“一切都是你意料不到的,同时一切又在情理之中”(北京大学社会学系教授夏学銮语),我作为生在淮河北岸的安徽人,面对这部小说所折射的现实,同样是无奈,但在无奈之余,我祝福那片苦涩热土上生活的“像当孙子一样做人”的现实生活中的孙国民及其子孙们,能继续保持自己的尊严,时刻保持活着的力量,保持最基本的梦想,直到享有真正的幸福生活。

文章来源:昝爱宗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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