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不明白。一个社会的本位,到底应该是“我”,还是“我们”?如果是“我”,大家都只关心自己怎么办?社会不就成了一盘散沙了吗?如果是“我们”,“我”又容易受到轻视,甚至压制。真是两难!

老子:当然“我”是社会的本位。没有“我”,哪有“们”,哪有“我们”,哪有家国?恰恰是对“我”、对个体的埋没与压制导致了一盘散沙。只有平等的个体自由交往,天下才有太平。不把作为个体的“我”安顿好了,就不会有社会的安宁。

孔子:我想起了庄周说的,以“我们”为本位的社会相濡以沫,充满亲情和温暖,而以“我”为本位的社会彼此相忘于江湖,彼此之间十分冷漠,视若路人,缺乏亲情温情。我们儒家希望人与人之间都能相濡以沫。

老子:相濡以沫虽然具有审美意义,但那是以灭顶之灾即将降临为前提的。相忘于江湖的生活,虽然平淡无奇,但是每个个体却能自由自在。假如你是一条鱼,你是愿意在即将干涸的车辙里与同类相濡以沫,还是愿意畅游大江大湖,即便彼此陌生,互相遗忘?记住,有道的生活,一定是平凡平淡的生活。

孔子:平淡的生活比较乏味,也缺乏美感。我对美的东西,总要驻足审赏。“乐与饵,过客止。”您的这句话像是说我的,听到佳音如韶乐,看到美食如干肉,我难免要止步流连。

老子:我并非否定对乐与饵的爱好。这是感官层面的爱好,也是人本能使然。我知道你对天道很有追求,这是理性的、精神的追求。对生活享受的追求与对天道的追求,这两种追求都源于人性,只是在每个人身上表现的程度不同而已,两者都要有。

孔子:话说回来,您不是也说过:个人都是有缺陷的,不完善的,这些个体怎么能作为社会中最重要的存在呢?如果个人组织起来,在贤君的领导下,能够互相克服彼此的缺点和弱点,这样结成的家国也许是最完美的。我觉得,这样的家国应该高于个人。再说,我看到很多个体,他们实在是很差劲,甚至很多是坏人、恶人,要是把个人抬起来,这些人的位置,不是相应也被抬高了吗?您说,个人比家国还重要,我很是想不通。

老子:每个人的德性是有所不同,但是他们都是天道的平等造物。不能因为各人之间参差不齐,就对其中一些人在人格和尊严上加以歧视。你再看看,历史上,最坏的人并不是普通的个体,而正是暴君和独裁者。这些人自视最高,实则最坏。天道赋予个人极端的重要性。在这个天底下,天道是最重要的。其次,就是个人。由个人所结成的社会组织没有个人来得重要。道理很简单,没有个人,就没有社会。个人是社会的最低存在,也是最高存在,甚至是除天道之外的终极存在。这还因为,个人是有灵魂的,个人结成的组织或团体没有灵魂,或者只有文学意义上的、虚构的灵魂。每个人都是天道造就的,其自由都是天道赋予的。欺凌个人、剥夺自由是对天道作为造物者的藐视,天道是不会坐视的。看看人类的路程,个人的地位越来越高,剥夺个人自由的专制国家越来越少,领袖的权力越来越受到约束,我们能否认说,这不是天意?

孔子:其实,我的思想也很纠结。我说过:“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每个人以自己为本位,大家把自己的事情都办好,这个社会不就是一个君子满街走的社会了吗?但是我也担心,每个人把“我”过于放大,就会失去对权威的尊敬,甚至是犯上作乱。如果人人都想当皇帝,那不就进入了无君无父的战争状态了吗?家国的根本是“我”,还是“我们”,这真是一个困惑。

老子:“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这是你的名言,其中很有个体本位的个人主义精神。亡失了“己”,自然也难成君子。“求诸己”即自己对自己的利益与行为负责。每个人只属于自己,并不属于更高的集体,个人不是包括国家在内的任何集体的附庸,不是国家机器上的螺丝钉。“我”与“我们”之间的关系很简单,一点也不必困惑。“我”是“我们”的核心与重心,没有我,就没有我们;个体是社会与国家的重心,没有个体,就没有家国。不知你发现没有,中国人是世界上最喜欢滥用“我们”的。他们只敢大声说“我们”,从不敢大声说“我”。该说“我”的地方,中国人却常说“我们”;凡是不敢说“我”的地方,都说“我们”;甚至连许多自己从未参与过的事情,也说是“我们”干的。一切“我”的要求只敢用“我们”的名义来表达。中国人在漫长的君臣关系的政治格局之下,“我”始终无法从“我们”中凸现出来。但是,“我们”代表不了“我”,更湮没不了“我”!

孔子:谢谢您对我的肯定。这么说,个人应该为家国活着,要忠君报国,这种观念是完全错误的?

老子:这种观念是绝对错误的。如果个人不能直接为自己活着,而是为国家活着的话,那么国家为谁而存在?如果国家是自在的,与任何国民都无关,那么凭什么要求大家为国家活着?如果国家的存在是为了国民,那么,为什么不允许国民直接为自己,而是要绕个大圈子通过国家来为自己?人首先应该为自己活着,只有正视自己的人才可以正视别人,只有正视自己利益的人,才可以正视别人的利益。大公无私的社会不仅是非理性的社会,而且是自杀的社会。天道赋予每个人以生命,因此,除天道外,每个人应该服从的首先是自我。天道把个体立为本位,政府的有为与干预,必然造成对个人的限制。每个人既尊重自己的价值,也尊重每一个个体的价值。当人们正为文明兴衰的根源苦思冥想的时候,历史的每一页都在告诉我们,人类的进步只有一个源泉:独立、自由的个人。因此,政府必须为个体的追求让路。政府无为,个人才能有为。政府的责任不是用自己的追求去取代个体的追求,而是放弃政府的追求,去为个体的追求保驾护航。所以,政府要无为,个人要有为!

注:本文编选自刘军宁著《天堂茶话》第35章。

来源:微信公众号:宁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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