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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司各特·菲茨杰拉德是从马克·吐温的一句话中获得了写作《返老还童》的灵感,那句话是这样说的:遗憾的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是在开始阶段,而最糟糕的时光则是在结束阶段。菲茨杰拉德只是把这句话在一个完全正常的人身上做了个试验而已。但是,没想到这篇故事写成之后的几个星期,他在塞缪尔·巴特勒的《札记》中发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情节。

《返老还童》曾刊登在《科利尔》双周刊上,不久菲茨杰拉德收到了一封疯狂的读者来信:“先生,我在《科利尔》杂志上看到了本杰明·巴顿的故事。我想说,作为一位短篇故事的作者,你会越写越疯的。我一生中见过许多人,但在我曾经见过的这些人当中,你是最了不起的。我本不想为你浪费笔墨,但是我愿意。”

我对菲茨杰拉德的本人的兴趣远远大于对这篇小说的兴趣。菲茨杰拉德一生创作了一百六十多部的短篇小说,涉猎各种题材。《返老还童》写于1922年,属于奇幻色彩小说,是他的小说狂想曲中的一部分。菲茨杰拉德是因为1920年春的小说《尘世乐园》一夜而红的,随后他就迎娶了美丽而疯狂的新娘泽尔达。菲茨杰拉德出名后如此卖力的写作,与他这位貌美狂野的新娘估计有很大关系,因为之前她就曾嫌弃他“钱途”黯淡而解除过婚约。1922年到1923年间,他正在构思长篇小说《了不起的盖茨比》,但为了维持日益奢华的社交和生活,他写了很多短篇小说给商业杂志,其中就包括《返老还童》还有《一颗像里茨饭店这么大的钻石》。

1923年,他曾写道:“去年冬天我不要命地工作,但写出来的都是垃圾,这不仅损害了我的钢铁般的体格,还几乎让我心碎。”1937年,在另一篇回忆年轻时期的文章中,他又写道:“涌入我脑海的所有故事都带上了悲惨的色彩——我小说中的那些可爱的年轻人遭到了毁灭,我的短篇小说中的钻石山被炸毁,我的百万富翁像托马斯·哈代的农民一样美丽而悲惨。”提到这些早期作品的评价,我的意思并非说这些给商业杂志的小说写的很烂,对于一个能写出《了不起的盖茨比》和《夜色温柔》这样的传世之作的天才作家来说,他的任何作品都具有我们不可忽视的特质。对这些掩盖在巨大荣耀下的作品,对这些为生活所迫的迅疾状态下写出的作品,也许,阅读时有一颗理解的平常心会好很多。

《返老还童》这篇小说的创意是足够新奇,至少发表时能足够吸引大众猎奇的眼球。但创意的过于新奇和故事之间的平淡无奇很容易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落差,如何合理处理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让读者在一种惊骇之余不忘记思考和接纳这种奇异事件就需要作者高超的叙事技巧和讲述故事的能力。小说的开篇就位了本杰明·巴顿的出生铺陈了很多细节,比如介绍当时的风俗,巴顿家族的名望,“罗杰·巴顿夫妇在南北战争的巴尔迪莫拥有显赫的社会地位,而且非常富有”,因此之故,我们似乎预知到了本杰明出生之后的命运逆转,为他一生的波折多难的经历做好了陈述。

本杰明从出生时的老人,“是一个大约七十岁的男人;他洗漱的头发全白了,从下巴垂下来的长长的烟灰色胡须,被窗外进来的微风吹得前后飘荡”;到结尾时无意识的婴儿,“他不记得了。他记不清最后一次喂他的牛奶是热的还是冷的,以及日子是怎样过去的”。从老人到婴儿的经历似乎也是一个记忆缩减,渐趋于无的过程。除此之外,本杰明与其他人的生活经历都是一样的,娶妻生子,战争,读书……他的不同只在于逆时间经历这一切。而这种记忆的逆转所导致的不仅仅是人生的错位,更是爱与错的丧失。从这个角度来说,这篇小说的主题是永恒的丧失。当本杰明意识到他永远跟不上他人生活的时候,他所保留的只能是自我的孤独,虚无的影子。

小说的末尾部分中写到了他的往事——圣·胡安山上的枪林弹雨;婚后几年繁忙的夏日里,为了他深爱的年轻的希尔迪加整天工作至夜幕降临;在那之前,与他祖父在蒙罗大街老巴顿的阴暗房子里坐着抽烟到深夜,“所有这些都像虚幻的梦一样从他心中消失了,好像这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真的是从来没有发生过,本杰明注定无法在后来人的记忆中存留——除了在一篇虚构的作品中,才能以其真实的面目出现。读这篇小说时,我一直再想如果是博尔赫斯处理这样的题材的短篇一定会有所不同。当然,博尔赫斯是等不到这样的机会了,看看大卫·芬奇在电影版的《返老还童》(又名《本杰明·巴顿奇事》)中处理起这样的题材,也是得心应手,颇能领会菲茨杰拉德原著的精髓。

电影版《返老还童》中,当本杰明把自己越来越年轻的秘密有些得意地告诉帮他剪发的老妇人时,她却告诉本杰明为他感到难过,因为“你要经历所有爱你的人都比你先死去,这还真是一个不小的责任”。本杰明愣住了,因为他从来没有用这种方式考虑过生与死的问题。老妇人看着变得有些沉重的本杰明,又告诉他说要坦然面对人生中的生与死,“我们注定要失去我们所爱的人,要不然我们怎么会知道他们对我们多么的重要?”

这只是其中打动的我的一个细节。其他的还有很多:开始逆时针行走的时钟,被闪电击中七次的老人,黛西一系列的偶然发生的所引发的必然的车祸,忧伤无比的爱情……导演大卫·芬奇在影片中,细腻铺陈的多个细节,让这个本来改变自菲茨杰拉德的短篇小说《返老还童》的故事具有了多重意义上的异样神采。尽管菲茨杰拉德生前很看不起电影这种媒介形式,但如果不是因为这部电影,我想很难会注意到他众多作品中的这一个小短篇。

菲茨杰拉德的另外一篇奇幻色彩的小说《钻石》中,主人公昂格尔假期受邀去同学珀西家做客,至此进入了一个梦幻般的世界。珀西家住在一个神秘的从不为人所知的钻石山中,昂格尔在那里见识领略到了什么是有钱人。具有黑色幽默的情节设置是,昂格尔没意识到,从此他再也不能走出钻石山了,除非被杀死,因为钻石山的消息不能被外界所知。

菲茨杰拉德的幽默和讽刺的语言风格,以及对叙事出色的掌控能力,让这篇小说具有了一种之前不具备的从容和坦率。我很惊讶他在书中对富人生活以及金钱的那种有些病态的痴迷的描述,但正如美国文学批评家迪克斯坦所言,菲茨杰拉德虽然着迷于富人的习惯和风尚,并为金钱所带来的自由所吸引,他心里却热切地希望成为一名严肃作家,希望自己的作品五十年后仍然能够打动读者,“在富人中间他从未忘记自己是个局外人,但他同时是个洞幽烛微而富有同情的观察者。他留意到金钱能为富人购买的东西如此之多,但同时又如此之少——正如他后来发现的那样,金钱为他们提供了自由和时尚,却无法为他们消除失望和失落”。

是不是正因为这种失望的落差才让菲茨杰拉德的这些奇幻和狂想故事的结尾都具有了一种悲剧性的内核?本杰明·巴顿悄无声息地从世界的记忆中上消失了,“就好像从未发生过”。昂格尔从钻石山中逃了出来,仿佛一场梦。现在梦醒了,繁华落幕,夜凉如水,没有钻石的光芒闪烁,只有黑夜依然照亮着黑夜。

(本文系出版的《返老还童》中英文对照译本的序言)

来源:思想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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