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金政治这种说法在大陆的语境里,尚不常见。这大约跟权力当局把政治崇高化的传统有关系。权威政府以父爱主义的面目出场,政治是禁脔,总是光荣,正确,红彤彤的,怎么可能有黑金政治?

那么大陆有黑金政治吗?不去理会那些“无耻者宣言”——:比如说中国是出版最自由的国家,说中国的人权比美国好等等,而是诉诸生活体验和常识,基于日常最基本的信息源,报纸,电视,网络等,不怀偏见的人们应该承认,原来经常用来包装政治的那些崇高词汇已经成为笑柄,以贪污,腐败,滥用权力,政权黑社会化为代表的黑金政治(我不打算严格的定义,我只是在通常的意义上使用它)的典型症状充斥着我们的公共领域,使我们的公共生活黯淡无光。

政治成为肮脏的同义词。与这种黑金政治对应的是,政治舞台上官僚阶层,放弃了最基本的公共伦理。公共权力成为他们追寻一己私利的工具。而社会层面,则是政治冷漠泛滥,犬儒心态盛行,消费主义横行,现代社会所需要的公民责任伦理缺失。那些真正关注公共事务的有限群体自然而然的被社会边缘化,成为社会的另类。末世心态,虚无主义和悲观情绪相互共振并四处蔓延,侵蚀着社会机体。

从某种意义上说,黑金政治正在撕裂社会理性,加剧阶层对立,阻挡着社会和平转型的通道。

身处黑金政治的此岸,自然难以抑制对彼岸正常政治生态的向往。那么,正常政治应该是怎么样呢?其实那种政治生态并不神秘,更不高调。

经过祛魅的政治体现为一套规范和约束权力的制度规则,民主选举,限政分权,法治,新闻自由等都是这套制度规则的核心部件。这种政治是公众参与并受到控制的,是富有竞争性的,这种政治是阳光下的政治,是看的见的,黑金污染政治的机会大大减少。在这种政治设置下,人们开始有真正的公共生活,健康的公民人格才得以形成。

对这个政治目标大概不会有太多分歧。但是在黑金政治笼罩的土地上,这种目标往往显得有些“宏大叙事”,它过于理想主义,不提供演绎路径,缺乏经验主义的坚实支撑,对于公众往往显得比较苍白,因此无法激发必要的感召力,无法消解官僚阶层攫取利益的贪婪,也无法解冻公众心目中根深蒂固的政治冷漠。

那么在黑暗的隧道里,荧火之亮光在哪里呢?在威权不断退却,在社会开始回归的这片土地上,难道真的就没有滋生政治变迁的种子?未来的政治图景在今天难道真的就找不到一点点经验的支撑?

哲人说,美从来不缺乏,缺乏的是对美的发现。秉持这种理念来扫描今天的中国政治,虽然整体上呈现黑色,但是毕竟黑色在消退,遮蔽阳光的权力版块开始出现松动,祛除黑色政治的力量在萌发,在增长。经济自由化,公民权利的增长,全球化,互联网络等等都形成了对黑金政治重要的反制。扎扎实实的经验事实已经发生,分析并挖掘经验事实背后对于黑金政治的“漂白机理”,就是“美”的发现过程。也是寻找政治变迁路标的过程。在我看来,“黑金政治”在农村基层选举实践中的演变就蕴涵了一些重要的启示。

在大陆关于黑金政治的有限报道中,其实最常见的就是把黑金政治跟基层选举联系在一起——虽然基层选举暴露出来的只是黑金政治的冰山一角。黑金政治更集中的表现是体制性的腐败。

2005年随着新一轮基层选举的推开,媒体对各地贿选现象的报道再次吸引了人们的关注,并且往往引申出许多否定性的评价。

作为一种客观存在的现象,我们无法否定金钱在基层选举中的重要作用。对于这种“黑金政治”,我个人也有些感性的认识。我的一些亲戚就曾经参与这种“黑金政治”的运作,并绘声绘色给我描述一些精彩场景。比如他们支持的某一名侯选人,专门成立一个竞选小组,有固定的办公地点,经常一起开会研究筹集和分摊竞选费用。

当然,最重要的是如何利用货币或者其他实物的组合来换取村民手中的那些选票.他们需要分析村民的社会关系,村民的性格和偏好,然后制定出个性化的方案来争得特定的选票。这个方案也许体现为简单的金钱选票交易,也许体现为复杂的人脉关系,总之这无疑是花费巨大竞选工程。并且不可否认,其中很多交易是灰色的。

但是媒体关注往往只集中在选票买卖这个所谓黑金环节,而忽视了其他正在发生的变化.不错,这种金钱换取选票的现象依旧很多,但是靠这种简单的选票买卖赢得选举结果的成功率已经大幅度下降,我听说的故事当中,就有不少是花费巨资竞选照样落选的例子。在基层选举中,金钱因素是重要的,但是金钱早已经不是唯一的决定因素,甚至不是最重要的决定因素了.

这种变化跟选举制度的设计和完善有直接的关系.

现在的基层选举制度保证了政治竞争的存在.村长和村支书虽然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官僚体系组成部分,但是在以前事实上是官僚层级架构的末端,相关职位由上级机构直接任命,无所谓竞争。-即便有竞争,也是如何跟上级公关的竞争,跟普通村民没有关系.但是自从《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颁布实施以来,全国大部分地区的村长和村支书都由选举产生。这种变化对于整个政治架构来说,也许是微不足道的,但是对于农村地区来说,公共空间开始出现,村长和村支书这种职位必须通过竞争才能获得。政治学有一句名言:任何政治都是两党政治。在农村选举中,即使竞选的是村长或者村支书这种最基层的职位,也往往起码有两个派别参与竞争。

这种政治竞争的最初始方式就是购买选票,人们一开始,也根本意识不到选票的价值,在很多地方一张选票只就兑换一包烟或者几块钱,但是人们的学习能力是很快的,有了竞争,就逐步发现了选票的价值,在经过多轮选举之后,选票的价格开始飚升.表面上看,黑金现象在加剧,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看,人们拥有的政治权利升值了,对于这种政治权利的处置必定会更加谨慎。尤其是当竞争双方都以高价“竟买”选票的时候,黑金就有一种相互抵消的后果,很多花费巨额资金竞选的富人败下阵来就是例证.同时在利益刺激下,基层选举的政治参与率几乎是百分之百,即便搀杂了金钱的因素,也不能否认农村选举中公众意愿表达这一事实。

现在的基层选举制度完善了选举规则。投票过程本身的公正性,秘密性得到保证.比如在浙江省内,流动票箱基本已经消失,取代的是多方监督下的投票站。人们可以在秘密的情况下表达自己真实的意见.竞选者哪怕通过金钱来购买选民的承诺,也无法真正控制选民的投票行为,这个后果就是提高了黑金政治的成本和反映了选举结果的真实性.这些反过来会抑制黑金政治的发展.选民可以利用自己手中的选票,挑选口碑,信誉,能力更符合他们口味的侯选人.既然金钱不是唯一的因素,那么作为对应,现在的竞选人更加侧重的是推销他的“施政纲领”,比如承诺村务公开,承诺改善教育条件,修建公共服务设施等等.发生在这部分选民和竞选人之间的博翌,便具备了现代民主政治的底色.

基层治理的变化。应该承认,村民基层选举的热烈程度很大程度上是潜在利益催生出来的。市场化的经济变革使要素资源的价值得到体现。很多地方,尤其是沿海地区或者城郊地带,掌握一定公共资源的农村基层组织——村委会往往拥有相当的潜在利益。比如土地的出让和转让过程中的补偿资金。正是通过竞争性的选举,使这些潜在利益显化,使各种不同的基层治理模式相互进行对抗,让村民更有机会比较不同的“施政纲领”,并且有机会通过选票来挑选那些更加规范的治理者。在很多地方,村民还可以通过选举村民代表的方式,参与并监督基层治理。这种治理方式的变化,极大的抑制了基层的黑金政治空间。

上面描述的这种演变,并不是均衡的分布在所有的地理空间.不同区域的发展呈现出明显的差异性,这跟各个地方的社会经济的发育也有很大关系.上述演变脉络在经济较为发达地区,比如浙江就相对明显一些. 据我自己的观察,在浙江的一些农村,经过几轮选举实践的催化,正在发生一些非常有意思的变化。首先是村民强烈的政治权利意识和政治参与意识——这恰好跟城市居民的政治冷漠形成对比,与这种意识变化象对应的就是,过去的那种模糊的,黑箱化基层治理方式再也无法继续。

同时由于治理的透明和规范化,由于寻租空间的破除,参与竞选的侯选人从原来的利益驱动演变为政治驱动——比如社会名声,认同感等等心理动力。中国最基层的政治实践正在催生一些可能是中国最具备现代意义的草根政治家。这些草根政治家们和村民一起催生着一个现代意义的乡村自治模式……这将是一个彻底告别黑金政治的模式。

综合起来说,政治竞争的存在,选举制度的规范化,民众政治权利认识的提高,基层治理的方式变革,都使农村选举中的黑金政治呈现出一种内敛收缩的特征。其实,从学理角度来分析黑金政治的形成机制并不复杂,说到底就是权力缺乏制约,权力运作不规范,公众政治参与度底.而基层选举实践只不过是在经验层面提供了一个黑金政治生成和演变的样本.

由于内在的局限性,农村选举制度只能对发生在乡村层面的权力异化起到一些纠正作用,防止基层政权黑化,对于中国黑金政治的主体部分——那水面之下的巨大冰块,根本无法撼动.不过,从基层选举变迁中依然可以折射出中国走出黑金政治的路径,那就是引入政治竞争,引入制度规范,开放政治参与,同时压缩权力能量,规范公共治理.

走出黑金政治沼泽地的这条漫漫长路无疑需要理想主义群体和理性思维的牵引.对黑金政治保持道德上的义愤是必须的,但是因此而把政治等同于肮脏,采取远离政治的姿态,放弃公民责任,拒绝公共生活,恰恰为黑金政治的生成提供了更多的空间。

如果阳光下的政治依然是我们的认同和期望,那么如同基层选举实践所昭示的,选票和选举就是最好的漂白剂,我们应该参与政治,践行自己的政治权利,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是黑暗隧道里的荧火之光,是黑金政治的漂白分子。漂白公共领域,让政治走出隧道是我们无法放弃的道德义务.

2006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