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李慎之先生逝世三周年

4月22日,是李慎之先生逝世三周年。

反专制、争自由、争民主张扬个性的李慎之先生,自称是“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以个性张扬之大旗,在精神上担当起“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士大夫传统,此之谓乎?

1999年10月1日,秋风萧瑟,夜寒袭人,残年孤灯,回首一生,蘸着心中的四季,慎之先生提笔写下了《风雨苍黄五十年──国庆夜独语》。这篇原子弹般的檄文,痛斥江泽民的倒行逆施,在中国大陆朝野掀起了一场十级风暴。非合“士大夫精神”与自由独立之思想为一身者不能为。文中写道:

“遍及世界的谴责者还不能理解中国人民更深沉的痛苦:  ‘六四’的坦克不但射杀了弄不清有多少老百姓的生命,同时还压杀了刚刚破土而出的中国人民主觉悟的嫩芽。历来有‘以天下为己任’的中国知识分子从此几乎消声匿迹了。”

“历来有‘以天下为己任’的中国知识分子从此几乎消声匿迹了。”

摧折个性、彻底消灭残余的“士大夫精神”,这种让“中国人民更深沉的痛苦”,在历史连续剧《施琅大将军》中尤为突出。“宏扬主旋律”,“高、大、全”。在胡锦涛迎接连战之际播出、访美之前播完的《施琅大将军》刚露面,立刻遭到了举国上下空前的质疑和痛斥。檄急如矢,批判火力之极其集中和异常尖锐是近年来所罕见的。《施琅大将军》的要害到底在哪里?若以“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所推崇的“千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以夺志”、“以天下为己任”、“虽千万人吾往矣”、“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等儒家的“士大夫”传统精神加以衡量,我们就能看得很清楚。《施琅大将军》虽然用了许多诸如“爱国主义”、“统一”、“主旋律”等五光十色的烟雾弹,虽然虫眼上还贴着讲政治的老标签,但却遮不住它以奴隶主义迎合专制主义、蒙昧主义的本质。为了讲“政治”,“新儒家”们可以起民族败类于朽木,可以任意篡改历史,可以不顾儒家门面而“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毫无廉耻。《施琅大将军》与文化大革命“破四旧”、“立四新”如出一辙,从摧折个性彻底消灭“士大夫精神”为务。从这个意义上讲,《施琅大将军》正是“文化大革命”的借尸还魂。如同以最最最革命名义发动的文化大革命,实际上却代表了最最最反动黑暗的东西。仅仅由于太拙劣和劫后余生们对十年浩劫记忆犹新、心有余悸,《施琅大将军》这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大大出了一次“新儒家”们的丑。让国人真正见识了什么叫“国耻”。

慎之先生在《重新点燃启蒙的火炬》一文中说,“‘5.4’的精神是什么?是启蒙。何谓启蒙?启蒙就是以理性的精神来打破几千年来禁锢着中国人思想的专制主义与蒙昧主义。”回首“5.4”,80年前个性解放的奋斗目标,现在还远远没有达到。

胡适先生说:“社会最大的罪恶,莫过于摧折个人的个性,不使他自由发展。”“现在有人对你们说:‘牺牲你们个人的自由,去求国家的自由!’我对你们说:‘争你们个人的自由,便是为国家争自由!争你们自己的人格,便是为国家争人格!自由平等的国家,不是一群奴才建造起来的。’”用慎之先生颇为欣赏的这段话来衡量《施琅大将军》,“新儒家”们毫无羞耻地以奴隶主义迎合专制主义、蒙昧主义的“马脚”就原形毕露了。

差可告慰慎之先生于九泉之下的是,先生去世三年来,张扬个性恪守“以天下为己任”、“虽千万人吾往矣”、“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的知识分子并设有完全消声匿迹。

江泽民喜欢引用孙中山的名言:“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慎之先生在《风雨苍黄五十年》文中就此评论说,“问题在于要看清什么是世界潮流。全球化是世界潮流,市场经济是世界潮流,民主政治是世界潮流,提高人权也是世界潮流。”现任总书记胡锦涛先生如今也爱引用孙中山这名言,他在会见连战一行时就这名言发挥说:“当今世界,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经济全球化和区域经济一体化的趋势加快发展,求和平、促发展、谋合作是时代的潮流。”把中山先生的“世界潮流”演绎成了“时代的潮流”。“世界潮流”也好,“时代的潮流”也罢,眼下,以天下为己任的读书人可曾走出文字狱的阴影?中国公民可有免于恐惧的自由?“中国人民主觉悟的嫩芽”而今是否仍受“压杀”?对此,倘熟视无睹或佯作不知侈谈什么“世界潮流”,诚不知何以取信于天下。

今年又是“文化大革命”40周年,慎之先生在《风雨苍黄五十年》中说:“反思文化大革命,由此上溯再反思20年的极权专政,本来是中国脱胎换骨、弃旧图新的最重要的契机,也是权力者重建自己的统治的全法性(或曰正当性)的唯一基础,可是在‘六四’以后,竟然中断了这一历史进程。十年来当然也出版了不少有关反右、反右倾、文化大革命……的书,然而大多成了遗闻轶事,缺乏理论的深度,谈不上全民的反省,更谈不上全民的启蒙。”对反思文化大革命、建立文化大革命博物馆,甚至连出版《文化大革命辞典》这样的事,江、胡竟似心有灵犀,一样讳莫如深。

七年前,“在这世纪末的时候,在这月黑风高已有凉意的秋夜里,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守著孤灯,写下自己一生的欢乐与痛苦,希望与失望……最后写下一点对历史的卑微的祈求,会不会象50前胡风的《时间开始了》那样,最后归于空幻的梦想呢?”先生“对历史的卑微的祈求”不幸而言中:

“从‘六四’到现在已经十年过去了。江泽民入承大宝,正位核心也已经整整十年了。虽然对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建立并无尺寸之功,但是仅仅因为‘人会老’这条自然规律,他的龙庭已经坐稳了,中国已经没有可以向他挑战的力量了。如果他是一个‘明白人’,现在是他可以以大手笔为中国,为历史,也为他自己建功立业的时候了。”

以“改变了中国”自诩的江泽民如今若重读这段话,不知当作何感想?自己会不会成为“明白人”新的政治动力“资源”呢?

“既然邓小平能以三七开的评价对毛泽东明扬实批,给中国人大大出了一口冤气,理顺了相当一部分政治经济关系,为中国的改革事业开了一个好头,为什么你不能学他的榜样,在邓小平因为历史局限而不得不止步的地方重新起步呢?

“既然邓小平在1992年可以完全违反他自定的四项原则而说:‘资本主义可以搞市场经济,社会主义也可以搞市场经济’,从而使中国经济打开了一个新局面,为什么你不能说‘资本主义可以搞议会民主,社会主义也可以搞议会民主’,给中国的政治改革打开一个新局面呢?”

我在《默克尔与胡锦涛》一文中说过,论政治资源,毛、邓、江留下偌大一笔债务,“罪、罪、罪”。有资格继承这一笔政治遗产,胡锦涛先生在中共领导人中应该属于“最最最”富有、也许是唯一的一位了。逝者长已矣,慎之先生的话虽然不足以打动自以为是的江泽民,但敢“以大手笔为中国,为历史,也为他自己建功立业”的“明白人”未必就不会应时而出。会是谁呢?

谨以此文纪念我心中的长者李慎之先生逝世三周年。

(2006-04-21于西安)

文章来源:民主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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