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政治很脏,一些洁身自好的人因此多沉默地过活,肮脏的政治也因此使社会更加乖戾脏污。在这些人际关系和社会秩序里,最让人痛惜的莫过于老人政治。

老人政治是专制生活的一大特色。我们放眼生活,都可以看到老人们的影响。他们是如此恋栈,自诩“发挥余热”,送年轻人一程路,其实是不愿接受一个独立于他之外的人格存在,不愿接受年轻人异于他和他认可的作风举止,他送一程因此总是自觉不自觉地变成送到他生命的终点。我曾经听李慎之叹息,他身边的老人,一个个比我这样的年轻人还忙,不是这个协会的会长,就是那个学报的主编,更可笑的是,这些老人批评起我国政治生活中的老人政治,也都是积极分子;我当时心想,这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了,老不正经,老不诚信,老不自尊,怎么能指望这个国家自发演进、渐进改革出一种民主多元的生活方式。

权力是个奇怪的东西。老人们积一生的中国经验,当然明白权力的重要,它重要得超过饮食男女,它甚至就是中国人的饮食男女,它可以变化出无数的饮食男女。权力是他们生存的强心针,十全大补。一旦无权,他们一夜之间就要白头,一周之内各种老年病如美尼尔综合症、血脂高血压高、老年痴呆、前列腺炎、帕金森综合症等纷纷出现。

而权力之外的生活方式,比如人情冷暖什么的,他们从来不会投入其中,不会体会创造性的收获。他们认为权力才是人情。人走茶凉,一旦权力离开他们,他们就成为无人看顾的一堆破絮。这种老人政治如同传统家庭中的婆媳关系,充满了紧张、阴毒、扭曲。

这种老人,从个人的角度看是可怜的,从社会的角度看是可恨的。自从跟权力合谋开始,老人们就不再是一个有文明理性的君子人格了,他们成为斤斤计较的小人。这种老小孩或我说的类人孩,在政治生活中绝不可小视,因为他们老奸巨滑、不知羞耻。一旦年轻人犯了这种小人,要么离家出走,如那离得远远的六千万海外华人,要么忍气吞声地任由侮辱损害,如这些民工这些年轻的大学生们,要么驯服地做个好孩子甚至装孙子,革命据说是罪恶的,反抗几乎是徒劳的。寿则多辱,是中国人的君子语,对老人政治中的老人没有任何意义。

有人跟我讲解过老人政治在生活中的表现,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所有的公司企业文化建设、所有的民间组织如协会、行会,几乎都可视为老人政治的翻版。我笑说,这么说并不全面啊,有些民间组织都是年轻人创业的,朋友则说,说他们搞老人政治还是客气,他们一旦注册了一个组织,无不视为私有,跟老人政治有什么区别,说得再恶毒一些,他们那是黑社会政治了。黑社会还讲个规则,他们有规则吗?我无语。朋友又说,知识分子整天谈改革,他们二十多年来改出了一种可示范的组织方式没有,他们之间的关系仍是一种靠名利权力结合的专制关系,他们之间都没有可持续发展的伦理共识,没有彼此尊重声援的组织默契,见小利而忘义,临大事而牺牲。在国民遭受巨大的罪苦面前,他们没能生成一种坚定、持续、健康的声音。我无语。朋友还说,一个经济研究所,十几年前是三巨头,十几年后是巨头三,年轻人进进出出,从来没有在那儿安身立命。这能用社会环境恶劣来搪塞吗?我无语。

十几年前,见邓小平拍着伊朗国首脑的背亲切地问他的年龄,说是“年轻真好”。我当时很不以为然,年轻有什么好呢?不过想到邓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他说过,像他那样的老人,聊聊天还可以,至于工作,自有年轻人去做。邓也总算鹤立鸡群,在那么多的老小孩里还算是个人物。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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